石亮把頭一縮,雙手抄袖,裝聾作啞。年過半百的劉老爺沒見過這麽窩囊的男人,火冒三丈,破口大罵。
祝元卿道:“肅靜!金玉楣行為不端,有傷風化,重責二十板!衛輕紅,你既已獲休書,便是自由之身。然你行為亦有失檢點,本官判你由官媒婆領回,訓誡三日,學習女德婦道。三日之內,不得與金玉楣相見。”
“劉安炳,你聚眾滋事,本應懲戒,念你年長,且此番不予追究,若再有無端生事,兩罪並罰!退堂!”
金玉楣挨了打,被小廝抬回家。夢真坐在床邊,看著丫鬟給他上藥。衙役手下留情,只在他細嫩的皮肉上落下幾道青紫棱子。夢真板著臉,戳了一下,他疼得直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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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枝道:“我說姑爺,去年為了個婊子差點送了命,今年又為了個有夫之婦挨了板子,您什麽時候能長記性?”
夢真嗔道:“放肆!”
“是我不好。”金玉楣抓起她的手,打在臉上,道:“你打我幾下,我心裡舒服些。”
夢真抽出手,道:“我不打你,若不是因為我,劉安炳也不會告發你。你只知道防著我,殊不知外面盯著你的人多呢,往後小心些罷。”
金玉楣解釋道:“我不是防著你,我是怕你生氣。”
夢真不生氣,一心一意,他做不到,她也做不到。花花世界,滾滾紅塵,遇到幾個心動的人,是很尋常的。夢真原諒自己的同時,也原諒了他。
金玉楣萬不想,她過分的寬容來自她對另一個人的心動,他隻覺得幸運。
他和衛輕紅的事鬧得盡人皆知,他躲在家裡,沒臉出門。縣衙戶房的沈書吏與他相熟,來金家看視,說起上頭有旨,要在江南遴選貢蟈與禦用蟲具。
“此事關乎天家雅趣,蟈蟈太監已秘密抵達南京,尋常官吏不通此道,須得一位真正的行家裡手從旁協辦。我頭一個便想到了你,若所選之蟲得蒙天顏一悅,你便是貢蟈有功,這其中的體面,豈是金銀所能衡量?”
金玉楣的大名,在上元縣任何一家鬥促織場都是響當當的。他敢說,上元縣沒人比他更懂促織。且人在丟臉的時候,亟需一些體面的事來找補。
聞言便有幾分肯了,他道:“這差事要多久?”
“此番要走訪常州、無錫、揚州等產蟈名地,甄選異品,督造蟲具,一來一回,非三四個月不能功成。”
金玉楣正好出去避一避風頭,更加歡喜,接下了這樁差事。
夢真下午回來,聽說此事,吃了一驚,心想這必定是祝元卿的主意。他要支走金玉楣,然後呢?
她不敢想,一陣陣涼氣從腳底冒上來。金玉楣坐在她對面,眉飛色舞道:“那蟈蟈太監是皇上跟前數得著的紅人,我把他哄高興了,興許能混個一官半職,你也有面子。”
夢真潑冷水道:“宮裡出來的人,哪個是好相與的?萬一出了岔子,你擔待不起。老老實實在家待著,別讓人提心吊膽的。”
金玉楣千姐姐萬姐姐的央求:“你就讓我去罷,我保證不惹麻煩。”
榴枝在旁邊打絡子,窺了眼夢真的臉色,道:“姑爺,別怪小姐不放心,實在是你這個人,無風還起浪呢。”
金玉楣悻悻道:“我有了正經事做,便沒那些念頭了。怎麽人家娘子都指望丈夫有出息,你偏要把我拘在家裡?”
這話竟是指責夢真礙了他的路,夢真惱了,霍然起身,把手中的扇子一摔,出去了。
金玉楣自知失言,忙跟出去打恭作揖陪不是。
夢真斜眼睨著他,道:“你就不怕你不在家,有人欺負我?”
金玉楣一愣,笑道:“我的奶奶,你恁般厲害,又有祝大人另眼看覷,誰敢欺負你?”
夢真嘿然無語,想了一夜,來到縣衙。祝元卿拿著魚竿,坐在池塘邊的柳蔭下垂釣。夢真走近,一條魚正要上鉤,祝元卿豎起食指抵在唇上。
夢真大聲道:“大人好悠閑啊!”
魚嚇得掉頭跑了,祝元卿瞪她一眼,眼角卻帶著一點笑意,道:“沒良心的。”
夢真道:“請大人不要派拙夫去采買貢蟈。”
祝元卿挑了挑眉毛,道:“為什麽?這對他來說,可是樁美差,他應當很樂意罷。”
“我怕他在外面闖禍,連累了大人。”
“不要緊,我多派幾個人跟著他,不會有閃失的。”
夢真恨恨地盯著他,從牙縫裡迸出一句話來道:“我舍不得他。”
祝元卿臉一沉,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他一個男子漢,豈能被你拘在家裡?”
夢真受夠了與他兜圈子,壓低聲音道:“你到底想怎麽樣?”
他微微一笑,道:“我只是想派一個行家,辦好這趟差,梁小姐,你不要多心。”
夢真怎麽能不多心呢?她緩緩低下頭,腳尖碾著他的影子,道:“祝大人,你是天下讀書人的榜樣,名聲要緊。”
祝元卿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淡淡道:“我知道,不勞你提醒。”
第25章 炎炎夏日長(一)
夢真告辭,他叫松煙取來一本《縹緗居筆記》,道:“梁小姐,這本書你拿去讀一讀。”
夢真莫名其妙,帶著書回酒肆,抽空看了幾頁,都是些奇聞軼事,著實有趣。就是她好多字不認識,得去問帳房先生,看得很慢。
郭縣丞領著金玉楣去官驛見了蟈蟈太監,金玉楣獻上一份厚禮,老太監歡喜收下,說定後日動身去常州。事已至此,夢真也隻好由他去了。
榴枝和兩個嬤嬤收拾行李,夢真道:“衛輕紅那裡,你不去看看?”
金玉楣把頭搖得如撥浪鼓一般,道:“我再也不見她了。”
夢真道:“何苦來,鬧了這一場,你又不給她名分,叫她怎麽活?”
金玉楣道:“我多給她些錢就是了。”
始亂終棄,男人總是這樣。夢真暗暗心寒,次日拿了三百兩銀子,親自去看衛輕紅。
衛家所在的小巷也是又髒又臭,到門前,夢真下轎。門虛掩著,院子裡沒人,西廂房裡傳出女人的尖叫聲。夢真推開房門,見衛輕紅被人壓在床上,那人肥碩的身軀,穿著葵花色綢衫,油亮亮的,像一隻大麻團。
夢真喝道:“劉安炳,你要死!”
劉安炳一驚,轉頭看見夢真,紫漲了臉,道:“小娼婦,你別多管閑事,她弟弟收了財禮,把她賣給我了!”
衛輕紅罵道:“你放屁!”
夢真搶步上前,一巴掌將劉安炳從床上扇到地下,道:“混帳東西,哪條王法說弟弟能賣姐姐?你翻出來,我瞧瞧!”
劉安炳被她打得眼冒金星,心知不是她的對手,捂著臉爬起來要走。
夢真右腳飛出,將他踢了個筋鬥,道:“想跑?沒門!你強奸婦女,跟我去見官!”
好漢不吃眼前虧,劉安炳賠笑拱手道:“梁行首,這女子的名聲已經不好聽了,再鬧到公堂上對她也沒好處。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我罷!”
夢真想了想,對衛輕紅道:“你若想告他,我陪你去告,你若不想告,叫他賠錢。有我在,你盡管要,他不敢賴帳。”
衛輕紅早聽說夢真厲害,今日一見,隻覺得她比戲台上的穆桂英還威風,斟酌著要了一百兩。夢真幫她加了一百兩,劉安炳寫了欠契,衛輕紅收好,放他走了。
衛輕紅福下身去,道:“姐姐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夢真擺手道:“這個劉安炳討厭得很,我早就想打他了。你家人呢?”
衛輕紅譏誚道:“想必是收了劉安炳的錢,躲出去了。他們都是沒人性的東西,眼裡只有錢。”
夢真歎了口氣,道:“你這個家看來是待不得,不是我小氣,不讓你進門,實在是我們那位爺靠不住。我本來是給你送銀子的,你若是信得過我,我拿這銀子幫你置一所宅子,五十畝田,足夠你度日了。你意下如何?”
衛輕紅自打娘胎裡出來,遇到的都是些不可靠的人,這是頭一回有人為她打算,她又感動又疑惑,道:“姐姐,你不恨我麽?”
夢真道:“我知道你是被錢逼的。”
衛輕紅的眼淚一下湧了出來,她一直渴望有個強悍可靠的人來拯救自己,現在她遇到了。她比男人更體貼,更無私,衛輕紅握住她溫軟的手,心中千言萬語,不必說,她都懂。
金玉楣辭了親友,和夢真說了一夜話,不覺窗外生白,天已明了。
夢真有預感,他這一走,她的安穩日子便要到頭了。
金玉楣起身梳洗,回頭見她坐在床上,擁著被子,一臉愁悶,走過去坐下,笑道:“你這樣舍不得我?”
夢真深深地望著他,道:“是啊。”
金玉楣心一軟,幾乎要反悔,摟著她親了又親,道:“我早點回來。”
吃過早飯,夢真送他出門,他上車去了。風帶著未知的恐懼向夢真吹來,她一手按著胸口,轉身進門,險些被門檻絆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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