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下高速,熟悉的縣城風景在窗外鋪展開來。深冬的縣城街道兩旁,梧桐樹葉已經落盡,枝椏在灰藍色的天空下勾勒出簡潔的線條。路邊的商鋪掛着紅燈籠,年味還沒完全散去。
思遠坐在後座,好奇地打量窗外:“媽,這就是你長大的地方?”
“嗯。”李雨桐坐在副駕駛座上,側頭看着熟悉的街景,眼神柔軟,“變化挺大的,但有些東西沒變。”
張景琛平穩地開着車,目光掃過街道。這不是他第一次來岳父岳母家,但每次來,都有種奇異的寧靜感。和A市那種時刻緊繃的節奏不同,這裏的時間彷彿流淌得慢一些。
老宅在縣城的老街區,車子開不進去,只能停在巷口。三人下車,提着簡單的行李往巷子裏走。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是斑駁的白牆黑瓦,牆角有未化的殘雪。
還沒走到門口,院門就開了。王秀蘭繫着圍裙站在門口,臉上是掩不住的笑:“回來啦!快進來,外面冷。”
李建國跟在後面,揹着手,努力想表現得嚴肅些,但眼角的皺紋都笑開了:“桐桐,景琛,思遠,路上順利吧?”
“順利,爸。”李雨桐快步走過去,先抱了抱母親,又抱了抱父親。張景琛和思遠提着行李跟上,禮貌地叫人。
院子還是記憶中的樣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牆角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幹遒勁地伸向天空。樹下有口老井,井口蓋着木蓋。正屋是兩層小樓,白牆有些泛黃,但窗明几淨。
“房間給你們收拾好了。”王秀蘭領着他們進屋,“樓上那間大的給你們倆,思遠住隔壁小間。被褥都是新曬的,暖和。”
屋裏燒着煤爐,暖烘烘的。傢俱都是老式的,但擦得鋥亮。八仙桌上擺着花生瓜子,還有洗好的水果。
李雨桐放下行李,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煤煙味、飯菜香,還有老房子特有的、木頭和塵土混合的氣息。這是家的味道。
晚飯是家常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西紅柿雞蛋湯,都是李雨桐從小吃到大的味道。王秀蘭不停給女婿和外孫夾菜:“景琛,多吃點,你最近瘦了。思遠,這個魚新鮮,早上你外公特意去買的。”
張景琛碗裏的菜堆成了小山。他安靜地吃着,動作斯文,但看得出吃得香。思遠倒是放得開,邊吃邊誇:“外婆,您做的紅燒肉比外面飯店好吃多了!”
王秀蘭樂得合不攏嘴。
飯後,一家人圍在客廳看電視聊天。李建國問起思遠的大學申請,思遠簡單說了說情況。張景琛陪着岳父下象棋,思遠在旁邊觀戰。李雨桐和母親在廚房收拾,水聲嘩嘩,碗碟碰撞,夾雜着低聲的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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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桐,你爸這幾天總唸叨你們要回來,昨天就去把你們房間的窗簾洗了。”王秀蘭小聲說,“他嘴上不說,心裏可想你們了。”
李雨桐鼻子一酸:“媽,以後我們常回來。”
“哎,你們忙,不用老往回跑。”王秀蘭擦着碗,“知道你們過得好,我們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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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完廚房,李雨桐走到客廳。張景琛和岳父的棋局正到關鍵處,思遠在旁看得專注。煤爐裏的火苗跳動,映着一室暖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冬夜,一家人圍爐而坐。那時她還小,趴在桌上寫作業,父母在旁邊做手工活。日子清貧,但溫暖。
第二天清晨,李雨桐被窗外的鳥叫聲喚醒。睜開眼,發現自己枕在張景琛手臂上。他還沒醒,呼吸均勻。晨光從老式木窗的縫隙透進來,在房間的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斑。
她輕輕起身,披上外套下樓。院子裏,父親已經在打太極了。動作緩慢舒展,一招一式,沉穩有力。
“爸,起這麼早。”
李建國收勢,吐出一口氣:“年紀大了,睡不着。景琛還沒起?”
“還在睡。”李雨桐看看父親單薄的衣衫,“您穿這麼少,不冷嗎?”
“活動開了就不冷。”李建國說,“你要不要也活動活動?我教你兩招。”
李雨桐笑着搖頭:“我可學不會。我去廚房幫媽做早飯。”
正要轉身,樓梯傳來腳步聲。張景琛也起來了,穿着簡單的家居服,頭髮還有些凌亂。
“爸,早。”
“早。”李建國看看女婿,“睡得慣嗎?老房子,牀硬。”
“睡得挺好。”張景琛說,“比在家裏還沉。”
李建國笑了:“那敢情好。來,我教你打太極,對身體好。”
李雨桐有些意外地看着父親,又看看丈夫。張景琛居然沒拒絕,走到院子裏,跟着岳父擺起架勢。
晨光裏,一老一少兩個男人在院子裏緩慢移動。李建國教得認真,張景琛學得專注。動作生疏,但神情平和。
李雨桐站在廚房門口看着,心裏涌起一股暖流。母親在身後小聲說:“你爸啊,就盼着有人陪他打拳。平時都是自己一個人練。”
早飯是小米粥、饅頭、鹹菜、煮雞蛋。簡單,但暖胃。飯後,王秀蘭說要買菜,張景琛主動提出陪她去。
“你去幹嘛?”李雨桐笑他,“你又不會挑菜。”
“學學。”張景琛說得很自然,“媽,等我一下,我換件外套。”
縣城的菜市場在老街另一頭,步行十分鐘。早市正熱鬧,人聲嘈雜,空氣裏混合着蔬菜泥土味、魚腥味、熟食香味。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王秀蘭顯然是這裏的熟客,一路走一路有人打招呼:“王老師,買菜啊?今天蘿蔔新鮮!”“王阿姨,這是女婿?真精神!”
張景琛跟在岳母身後,手裏提着菜籃子。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絨服,比平時西裝革履的樣子接地氣許多。有攤主遞過來一根黃瓜讓他嚐嚐,他猶豫了一下,接過來咬了一口,點頭:“甜。”
王秀蘭一邊挑菜一邊講價,張景琛安靜地聽着,偶爾幫忙拎東西。走到魚攤前,攤主是個胖胖的大嬸,嗓門洪亮:“王老師,今天鱸魚好,清蒸最鮮!給你挑條大的?”
“不用太大,三個人吃。”王秀蘭說。
大嬸利落地撈起一條魚,上秤,裝袋,遞過來。眼睛卻瞟向張景琛:“這是你女婿?聽說在A市做大生意?”
張景琛接過魚袋,禮貌地點頭笑笑。
“哎喲,真是一表人才。”大嬸笑得眼睛眯成縫,“王老師,你好福氣啊!”
離開魚攤,王秀蘭小聲對女婿說:“這大嬸就愛打聽,你別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