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小鎮那天是個陰天,雲層低低地壓着遠山。
李雨桐站在旅館門口,看着安東尼奧幫他們把行李提下樓。老先生堅持要送他們到停車場,說母親特地打過電話交代。
“她說,當年你們走的時候,她忘了說再見。”安東尼奧用不太流利的英語說,“現在補上。”
張景琛握了握老人的手:“謝謝。旅館保持得很好,下次我們帶孩子們來。”
“隨時歡迎。”安東尼奧笑着,眼角的皺紋深深,“我母親說,你們是她見過變化最大的一對客人——不是長相,是那種……感覺。第一次來的時候,你們之間好像隔着層玻璃,現在那層玻璃碎了。”
李雨桐眼眶一熱。她想起蜜月時,自己確實總是小心翼翼,生怕說錯話做錯事。那時候她還沒完全從前一段婚姻的陰影裏走出來,也沒完全適應“張太太”這個身份。
而現在,她可以在他面前打哈欠不捂嘴,可以素着臉在陽臺吃早餐,可以走路走累了直接靠在他肩上。
那層玻璃,確實早就碎了。
去機場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李雨桐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掠過的風景——最後的橄欖園,最後的小教堂,最後那片他們曾散步過的松樹林。
“捨不得?”張景琛問。
“有點。”她老實說,“但更想家了。”
飛機是傍晚的航班。辦完託運,過完安檢,離登機還有段時間。他們在候機廳的咖啡店坐下,李雨桐打開手機相冊,開始整理這幾個月拍的照片。
幾千張照片,從北歐的極光到南歐的陽光,從雪山到海岸。她一張張翻看,不時停下來跟張景琛回憶:“這張是在那個漁村拍的,記得嗎?那天風特別大,我的帽子差點吹進海里。”
“記得。我追了半條街才撿回來。”
“這張是看日出,凍得手都僵了。”
“但你非要拍。”
“這張……”她停在一張照片上。那是他們在小鎮咖啡館新拍的合影,和二十五年前的舊照放在一起對比。兩張照片並排,歲月的痕跡清晰可見。
張景琛湊過來看:“發給我一張。我要洗出來,放辦公室。”
“那張舊的不就在你辦公室?”
“放一起。”他說,“讓所有人看看,我有多幸運。”
李雨桐笑了,把照片傳給他。然後繼續往後翻,看到孩子們發來的消息。思語說她收到明信片了,貼在宿舍牆上。思遠說實驗有了新進展,等他們回家要好好講講。
“孩子們都想我們了。”她說。
“我們也想他們。”張景琛看了眼手錶,“登機還有四十分鐘,要不要去逛逛免稅店?給爸媽買點東西。”
李雨桐這纔想起禮物的事。這幾個月他們買了不少小東西——給思語的當地畫冊和顏料,給思遠的精密工具模型,給四位老人的羊毛圍巾和保健品,給陳小燕的香薰,給高文博的雪茄。
但總覺得還不夠。
他們在免稅店轉了一圈,又添了些巧克力、紅酒和化妝品。行李箱本來就滿,現在更是塞得鼓鼓囊囊。張景琛看着兩個超重的箱子,苦笑:“下次得帶三個箱子。”
“還有下次?”
“銀婚過了,還有金婚。”他認真地說,“金婚旅行要去更遠的地方。”
李雨桐心裏一暖,嘴上卻說:“那時候都走不動了。”
“走不動就坐輪椅,我推你。”
星空言情小說 www.dodo8888.com
登機,落座,繫好安全帶。長途飛行總是疲憊的,但這次李雨桐卻有些睡不着。她靠着舷窗,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偶爾有星光閃爍。
“在想什麼?”張景琛問。他已經調低了座椅,準備休息。
“想家。”李雨桐輕聲說,“想我們的牀,想廚房裏那個總也修不好的水龍頭,想院子裏的桂花樹——這個季節,該開花了吧?”
“思語說她請了三天假,專門等我們回家。”張景琛閉着眼睛說,“爸媽們也都在。媽說她要做紅燒肉,你爸說要露一手他的糖醋魚。”
![]() |
“那得買多少菜啊。”
“高文博說他負責採購,陳小燕負責佈置家裏。”張景琛睜開眼睛,側頭看她,“大家都等着呢。”
李雨桐想象着那個畫面——熱鬧的廚房,滿桌的菜,孩子們的歡笑,父母的嘮叨。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覺地上揚。
“笑什麼?”張景琛問。
“就是覺得……真好。”她說,“出去這麼久,有人等着回家。”
飛機在夜空中平穩飛行。李雨桐終於有了睏意,漸漸睡去。夢裏她回到了河畔家園的別墅,推開院門,桂花香撲鼻而來。思語在院子裏畫畫,思遠在搗鼓他的機器人,四位老人在客廳裏打牌,陳小燕在廚房裏幫廚。
那麼熱鬧,那麼真實。
再醒來時,飛機已經開始下降。空乘提醒繫好安全帶,窗外已經能看到熟悉的城市輪廓。清晨的光線薄薄地灑在雲層上,遠處的地平線泛着魚肚白。
落地,滑行,停穩。開機後手機瞬間涌進一堆消息——思語的,思遠的,四個家庭羣的,陳小燕的。
“到了嗎到了嗎?”思語連發三條。
“爸,媽,我這邊是晚上,等你們到家我再視頻。”思遠發來語音,背景音裏有實驗室儀器的滴滴聲。
“雨桐,景琛,一路辛苦。家裏都準備好了,直接回來就行。”這是周桂芬發的。
“阿姨,我買了最新鮮的蝦,等你回來做白灼蝦!”陳小燕加了個流口水的表情。
李雨桐一條條看着,眼眶又開始發熱。張景琛遞過來一張紙巾:“別哭,妝花了。”
“我沒化妝。”她接過紙巾,擦了擦眼角。
取行李花了些時間。兩個大箱子從傳送帶上出來時,張景琛上前去拎,李雨桐想幫忙,被他擋開了:“我來。你這幾個月也累壞了。”
“你不累?”
“我是男人。”
李雨桐笑了,由着他去。她推着行李車,跟在他身後走向出口。清晨的機場人還不多,玻璃窗外,接機的人羣裏,她一眼就看到了思語。
女兒穿着米白色的毛衣,長髮鬆鬆地挽着,站在人羣裏踮着腳張望。看到他們,眼睛一亮,用力揮手。
“媽!爸!”
李雨桐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着過去。思語迎上來,一把抱住她。
“媽,你黑了。”思語抱着她不鬆手,“但也精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