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歲末,京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
姜寶寶裹着厚厚的狐裘,像只圓滾滾的小動物。
扒着窗櫺看外面銀裝素裹的世界,忽然嘆了口氣。
“怎麼了?”
墨千塵放下手中的書卷,看向她。
這小丫頭近日安靜得有些反常。
姜寶寶轉過身,蹭到他身邊,扯着他的袖子,小聲嘟囔。
“帥叔叔,我們回姜家住幾天好不好?快過年了,我想爹孃和哥哥們了。”
她眨巴着大眼睛,裏面盛滿了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雖說她平日裏往來姜府和王府如同自家後院。
但正式提出要回去小住,尤其是帶着他一起,這還是頭一遭。
畢竟,以他攝政王之尊,駕臨臣子府邸,絕非小事。
墨千塵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樣,心中微軟。
他知她雖在自己面前無法無天,但在家人與他之間,總還是存着一份小心。
“好。”
他沒有絲毫猶豫,應了下來。
姜寶寶眼睛瞬間亮了,如同落滿了星光。
“真的?太好了,謝謝帥叔叔。”
她高興地蹦了起來,立刻就要跑去收拾東西,卻被墨千塵拉住。
“明日再去。”
他淡淡道。
“讓姜府有個準備。”
姜寶寶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以他的身份,突然駕臨,只怕會把爹孃嚇出個好歹。
她吐了吐舌頭,乖乖點頭。
翌日,姜府。
整個姜府如同被投入了滾燙的冷水,瞬間沸騰後又陷入一種極致的、小心翼翼的安靜。
從一大早開始,姜弘毅就帶着夫人和五個兒子,穿着最正式的禮服。
率領全府下人,將府邸裏裏外外打掃得一塵不染,連門口石獅子的鬃毛都恨不得擦得反光。
所有擺設、器皿全部換成最莊重得體的,廚房更是嚴陣以待,連切菜的砧板都換成了新的。
空氣中瀰漫着一種近乎凝滯的緊張感。
下人們走路都用腳尖,說話如同耳語,生怕驚擾了即將到來的“煞神”。
巳時剛過,攝政王府的儀仗便出現在了姜府所在的街口。
玄甲侍衛肅穆開道,那輛標誌性的玄色鎏金馬車緩緩停在姜府大門前。
姜弘毅率全家跪地相迎,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
“臣(臣婦)、(臣子)恭迎攝政王殿下!”
車簾掀開,墨千塵先下了馬車。
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較爲輕便的玄色錦袍,外罩同色大氅。
但那一身久居上位的冷峻威嚴,依舊讓跪在地上的姜家人頭皮發麻。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點掉出來。
只見墨千塵並未立刻讓他們起身,而是轉身,朝着馬車內伸出手。
一只白嫩嫩、戴着翡翠鐲子的小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隨後,穿着大紅織金斗篷、梳着俏皮髮髻的姜寶寶,扶着他的手,笑嘻嘻地跳下了馬車。
“爹爹,孃親,哥哥們,快起來呀,外面冷死了!”
她一下車,就衝着還跪着的家人喊道,語氣是全然不見外的親暱。
姜家人卻不敢動,依舊跪着,目光偷偷瞟向墨千塵。
墨千塵握着姜寶寶的手,目光淡淡掃過跪伏於地的衆人,語氣平淡。
“起吧。”
“謝王爺!”
姜家人這才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垂首躬身,將兩人迎進府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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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場面,更是讓姜府衆人感覺像是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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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內,墨千塵自然被請上主位。
姜寶寶卻毫無身爲“王妃”的自覺,直接擠到了母親和嫂子們中間。
拉着她們的手嘰嘰喳喳地說着王府和外面的趣事,笑聲不斷。
而那位坐在主位上、氣場冰冷的攝政王,非但沒有絲毫不悅。
反而端着茶,目光偶爾落在那個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小丫頭身上時。
那冰封的眼底,竟會掠過幾不可察的柔和。
用午膳時,氣氛更是詭異。
滿滿一桌珍饈,姜家人卻食不知味,個個正襟危坐,連筷子都不敢大聲碰碗。
唯獨姜寶寶,吃得那叫一個歡快。
“娘,這個獅子頭沒有王府廚子做的好吃。”
“二哥,把你面前那盤水晶蝦餃遞給我。”
“哇!這個八寶鴨的皮好脆。”
她一邊吃,一邊點評,甚至還習慣性地將自己咬了一口的、覺得不好吃的點心?
很自然地放到了旁邊墨千塵的碟子裏。
“帥叔叔,這個太甜了,你幫我吃了吧。”
滿桌寂靜。
姜弘毅手裏的湯勺差點掉進碗裏。
姜夫人臉色發白,幾個哥哥更是屏住了呼吸,冷汗都快下來了。
我的小祖宗啊,你這是要抄家啊!
然而,更讓他們驚掉下巴的是。
墨千塵只是瞥了一眼碟子裏那個被咬出個月牙印的點心,眉頭都沒皺一下。
竟真的拿起筷子,夾起來,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吃了下去了。
姜家人:“!!!”
一頓飯,姜家人吃得心驚肉跳,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而那兩個主角,一個吃得歡快,一個…吃得平靜。
飯後,姜寶寶拉着墨千塵在姜府花園裏散步消食。
看着熟悉的亭臺樓閣,她玩心大起。
“帥叔叔,你看那個鞦韆,我小時候可喜歡玩了,你推我。”
她跑到鞦韆邊,坐了上去,回頭眼巴巴地看着墨千塵。
姜弘毅跟在後面,聞言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讓攝政王推鞦韆?
墨千塵看着鞦韆上那個紅彤彤、像團小火球的身影,沉默了一瞬。
在姜家人驚恐的目光中,竟真的走到她身後,伸出手,輕輕推了一下。
“再高一點,再高一點嘛。”
姜寶寶興奮地喊着。
墨千塵依言,稍稍加重了力道。
鞦韆蕩起,姜寶寶銀鈴般的笑聲在雪後清新的空氣中格外清脆。
紅衣墨發的男人,站在鞦韆後,面容依舊冷峻,動作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耐心與縱容。
姜家衆人站在不遠處,看着這極其違和又莫名和諧的一幕,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他們終於徹底相信,外界關於攝政王如何寵愛這位未來小王妃的傳聞,非但沒有誇大,甚至猶有過之。
傍晚,姜寶寶心血來潮,非要親自下廚給家人做一道“拿手好菜”。
其實就是把各種食材和調料胡亂煮一鍋。
當她把那碗黑乎乎、散發着古怪氣味的“佳餚”端上桌。
獻寶似的先遞給墨千塵時,姜家哥哥們已經不忍直視地捂住了眼睛。
完了,這下王府的侍衛會不會以爲我們要毒害攝政王?
墨千塵看着那碗不明物體,沉默的時間比在王府時還要長一些。
在姜寶寶期待和全家人驚恐的注視下,他最終還是拿起勺子,舀了一點點,送入口中。
咀嚼。
吞嚥。
面不改色。
“尚可。”
他吐出兩個字。
姜寶寶立刻眉開眼笑。
姜家人:“……”
王爺,您要是被綁架了就眨眨眼?
夜深了,姜寶寶玩累了,靠在墨千塵身邊打哈欠。
墨千塵便起身,對姜弘毅道。
“今日便到此,寶寶乏了。”
姜弘毅連忙躬身。
“是是是,客房早已備好,王爺請。”
“不必。”
墨千塵打斷他,彎腰,極其自然地將已經有些迷糊的姜寶寶打橫抱起。
說罷,他便抱着姜寶寶,在姜家衆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
徑直朝着姜寶寶之前住的地方、如今依舊保留原樣的“珍寶閣”走去。
彷彿回自己家一樣理所當然。
看着攝政王抱着他們女兒/妹妹消失在迴廊盡頭的背影,姜家人在寒冷的冬夜裏,集體石化了。
這一天的經歷,簡直比他們過去幾十年加起來還要刺激。
原來,那位權傾天下、殺伐果斷的攝政王。
私底下對他們家寶寶,竟然是這般,毫無原則的溺愛和縱容。
姜弘毅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長長舒了一口氣,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卻只化爲一個念頭。
罷了罷了,只要寶寶開心,只要王爺願意寵着,他們這些孃家人還是儘量習慣吧。
畢竟,這位“女婿”的脾氣,他們可摸不透,也不敢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