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3章 重逢

發佈時間: 2026-04-25 11:3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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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轉機
方竹韻給曼芝打電話來已經是元月中旬了。

曼芝正指揮小工往新店裡運貨,周六就要開張,這兩天忙得暈頭轉向,所以一聽方竹韻要請客吃飯,本能的想拒絕。

方竹韻立刻不高興了,“蘇曼芝你太不夠意思啦,咱們這麽多年沒見,請你吃頓飯都不肯賞臉?”

曼芝一邊手腳並用的給小工指方位,一邊道:“我哪有這麽矯情,實在是今天太忙,抽不出時間來,這樣吧,明天晚上,我作東,你把你未來的先生也叫上,咱們好好聚一聚,怎麽樣?”

方竹韻笑起來,“這還差不多,我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很多地方還得仰仗您這地頭蛇指點呢!”

曼芝聽著她多年不變的口沒遮攔,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她自然沒有食言,第二天晚上在湘福記宴請了方竹韻和她的準老公錢正林。

方竹韻是湖南人,嗜辣,錢正林卻是地道的廣東人,滴辣不沾,曼芝不覺好奇他們平常燒菜都是以誰的口味為主。

方竹韻笑道:“我們各吃各的,在外面解決的情況比較多,家裡很少開火的。”原來錢正林去年年底剛跳槽來F市一家知名的外企擔任工程總監,薪水雖然高,人卻好像完全賣給公司一樣,忙到披星戴月的地步,應酬也多。今天如果不是方竹韻死活要拖他出來,他還是一樣到了下班時間也走不了。

菜上了一半,錢正林已經在接第N個公司的電話了,他撫慰的揉了揉一臉怒火的方竹韻的頭頂,就舉著電話邊講邊朝外面走,裡面的信號不是很好。

方竹韻畢業之後找了家事業單位貓了一年,實在覺得無聊,她家裡條件好,經不住她鬧,就給她辦了出國留學的手續,在美國的一所不知名的大學混了兩年,好歹弄到張碩士文憑。然而她最大的收獲不是學業,而是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

方竹韻是家中的獨女,父母寶貝得厲害,聽說女兒有了男朋友,高興之余還是希望他們能回國發展,恰好錢正林原來在國內的導師也力邀他回校執教,兩人滿懷一腔愛國熱情的就回來了。

錢正林在C市的母校A大當了三年講師,才發現學校裡也沒有自己想象的純淨理想,尤其每年的職稱評審風波把他搞得不厭其煩,最後反將一顆立志科研的心給磨淡了。

也是機緣巧合,心思活絡的當兒就被獵頭挖到了現在的這家外企,忙歸忙,倒也耳根清淨。

方竹韻絮絮叨叨說著的時候,曼芝還是聽出了她的不滿,可是很多時候人都是無奈的,生存環境和生活質量永遠被排在第一位,尤其他們現在都還處在而立階段,方竹韻更是高調的揚言要靠兩個人的能力追求高品質的生活,絕不再向家裡伸手要一針一線。

聽說錢正林學的是材料科學專業,曼芝不覺心中一動,正若有所思間,方竹韻卻湊近了她神秘的低語,“哎,你還記不記得小馮?”

曼芝驀地聽她提起,差點沒反應過來,方竹韻已經兀自在往下說了,“人家可出息了,本科畢業就去考了公務員,一來二去不知怎麽的又轉去讀了個什麽外交碩士,現在在北京外交部,聽說找了個女朋友背景很深,估計也快結婚了吧。”

曼芝怔怔的聽完,隻覺得這一切對她來說是那麽遙遠,仿佛跟自己不相關,所以她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減退,只是閑閑的問:“你怎麽對他的情況這麽熟?”

“你說巧不巧,我去年在北京還跟他見過面呢。”方竹韻臉上燃起一絲得意,但見曼芝沒什麽特別的反應,也就有些興味索然起來,本來她以為提起老情人,曼芝至少會表現出些許激動。

“瞧瞧你,早把人家給忘了,可是小馮還對你念念不忘呢。”

聽她這麽一講,曼芝倒是心頭跳了一跳,笑道:“不至於吧?”

方竹韻瞟向她的眼神裡含了點複雜的意味,慢吞吞的說:“我誇他現在這麽出息,真是不容易,你猜他怎麽說?他說——他有今天的局面,全是拜你所賜。”

曼芝面色沉了下來,皺皺眉問:“這話什麽意思?”

“他說,是你教會了他凡事不可以感情用事,要以利益的考慮為先。”

曼芝心裡竟然狠狠抽了一下,七年前,她跟小馮站在弄堂口的景象一下子清晰的浮現在眼前,她說了什麽,已經記不太清了,可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她當時的言語對小馮竟然造成了如此強大的影響力,不管他對方竹韻說出的這番話是出於諷刺還是真心,在曼芝聽來,都是極其不好受的。

可是除了苦笑,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麽。

造化弄人,她一直以為只是捉弄了她一個,卻不料也波及到了別人。

方竹韻仍在耳邊說著什麽,似乎還問起他們分手的原因,只是曼芝心神恍惚,已經聽不進去了,直到錢正林接完電話重新歸位,才把話題岔到了別處。

曼芝好不容易把紛亂的思緒壓製下去,靜一靜心,對著錢正林問:“聽竹韻說你學的是材料科學?”

“是啊!怎麽,蘇小姐對這一行有興趣?”

“不是我,是我的……一個朋友,他想在國內找到一家生產特種鋼的廠家,錢先生有沒有這方面的信息?”

“特種鋼的種類有很多,不知道蘇小姐所指具體是哪一種?”

曼芝也說不清邵雲需要的到底是哪種,她驀地想到那天兩人吃飯時,她也問過邵雲類似的問題,他還在自己的記事本上記錄了一筆的,立刻埋頭去翻手袋,幸好記事本一向是她隨身攜帶的物品之一,幾乎不離身。

她翻到那一頁,邵雲潦草的字跡還在,一陣欣喜,趕緊把本子遞過去。

錢正林接過來細細的瞅了兩眼,然後有些驚詫的望向曼芝,“你朋友在找這種型材?”

曼芝點了點頭,期許的盯著他。

他把本子還給曼芝,猜測得問:“他想做CM產品吧?”

曼芝又驚又喜,立刻有了遇到高人的激動,“是啊,本來已經通過試樣了,可惜最後功虧一簣,材料上出了問題。”

錢正林沉吟道:“的確如此,目前能夠滿足CM製造要求的型材廠商全世界加起來不會超過十家,而且大多分布在歐美。在中國,雖然號稱能夠生產這種型材的廠家有很多,但真正達到世界標準的幾乎為零。當然,對於滿足國內的很多偽CM產品的製造廠家來說,已經足夠了。”

曼芝臉上的喜悅頓時一掃而光,簡直象從雲端一腳踏入谷底。

她知道邵雲的抱負,絕不是象錢正林所說的那樣滿足於生產仿冒CM製品。但是,如此說來,他豈不是走了一條絕徑?
方竹韻見兩人聊起了專業的話題,有點不耐煩起來,從旁打斷道:“吃飯別談這麽嚴肅的話題行不行?蘇曼芝你真是的,以前上學的時候就愛在食堂裡討論解析幾何,搞得人一點胃口也沒有。”

錢正林聽得哈哈笑起來,寵溺的輕敲了一下方竹韻的頭,“看來你這些同學裡就你最不學無術了。”

曼芝沒有心思聽他們兩人拌嘴皮子,蹙眉不語。

方竹韻看著她悶悶不樂的樣子,雖然不明白她為什麽這麽緊張,但還是希望能幫她一把,於是推了推錢正林,“你有什麽辦法沒有啊?別光顧給人潑冷水嘛!”

錢正林聽準夫人這麽一說,便道:“當然,也不是說一點希望都沒有。”

他在A大的科研工作沒有白做,至少在這個領域裡的信息還是掌握得滿周詳的。

曼芝赫然望向他,不明白他所說的希望還能在哪裡。

“據我所知,國內有家大型的鋼廠兩年前曾經跟一家外資企業合作過CM特種鋼的研發,聽說進展得挺順利,只是後來,因為一些客觀原因停滯了。”

“什麽原因?”

“這種鋼材的研發投資十分昂貴,但當時那家外企的年需求量很低,即使研發成功,至少在五年內都無法收回投資成本。換言之,對鋼廠來說,這是一項極不劃算的投資項目。”

曼芝暗暗吸了一口氣,重新感覺到了希望。“能告訴我是哪家鋼廠嗎?”她的口氣十分急切。

錢正林不覺笑了,蘇曼芝跟方竹韻的確很不相同,方竹韻只有在選衣服時才會表現出如此急切的樣子,至於工作,她是懶散得不能再懶散了。

“其實,沒有必要從鋼廠入手,如果想走的快捷一些,我倒是建議你直接去找那家外企,因為現在擱淺著急的是他們,而不是鋼廠。如果你的朋友需求量足夠多,那麽兩家合作去找鋼廠談判,價格上就能佔到先機。”

曼芝不能不佩服方竹韻的眼光,找到如此精明的一位老公,她連連點著頭,目光閃亮的發問,“那麽,這家外企——”

“巧得很,就在本市。”錢正林說著端了小碗去盛銀魚羹,倒把話頭擱了下來。

曼芝隻好耐心等候,看著他慢條斯理盛湯的樣子,真恨不得舉手替他代勞了。

方竹韻一眼看出曼芝的焦慮,於是伸手在錢正林手背上拍了一記,嗔道:“你賣什麽關子呀,好好說!”

曼芝嘴上說著,“不急,不急。”目光卻牢牢凝在錢正林的臉上。

錢正林有條不紊的放下手上的調羹,這才道:“科藝公司,聽說過嗎?生產通訊設備的。”

曼芝神色明顯僵硬了一下,然後才道:“是有這麽一家公司。”

錢正林面上顯出一絲得色,“說起來,我跟科藝當初主持這個項目的負責人還頗有淵源,我們在美國讀書時是同學。”

他這麽一提,方竹韻的好奇心就上來了,“是誰啊?我認識嗎?”

錢正林瞥了她一眼,笑呵呵道:“常少輝,還記得嗎?”

方竹韻恍然大悟,“哦,就是那個老是自命清高的家夥呀。”

他們兩個聊得起勁,全然沒注意曼芝早已變了臉色。

錢正林顯然對方竹韻的口氣不滿,“你那是對他有偏見。少輝不過是完美主義了一點。”

方竹韻似乎跟常少輝有什麽恩怨一般,始終撇著嘴不屑一顧,抬眼看見曼芝愣愣的表情,訝異道:“咦,你怎麽不吃了?”

曼芝強笑了一下,低頭去夾碟子裡的菜,不知何故,心慌得厲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怎麽也沒有料到會在這樣的場合再聽到常少輝的消息。

耳朵裡,是方竹韻氣呼呼的聲音數落著並不在眼前的常少輝,“我好心幫他介紹了趙嵐那樣好的女孩,他憑什麽拒絕人家?他自己有這麽優秀麽?”

曼芝這才明白方竹韻氣他的原因。

錢正林對她的任性似乎已經司空見慣了,只是泛泛的勸著,“感情的事哪裡能這樣丁是丁,卯是卯的講清,他沒感覺就是沒感覺嘛,你強逼也沒用。再說了,都是三年前的事了,有你這麽老是耿耿於懷的嘛!”

“哈!我逼他?我懶得理他呢!最好他一輩子找不到老婆我才開心。”方竹韻幾乎是恨恨的說著,實在因為她至今都在趙嵐面前尷尬的緣故。

曼芝不想聽他們再辯論下去,於是適時的截過話頭,委婉的問:“那麽,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聯絡到科藝現在主持這個項目的負責人呢?”

錢正林見她一臉的堅決,於是也認真想了想,說:“至於他們那個項目到底進展怎麽樣了,我得問過少輝才了解,只是他現在人在美國……唔,我晚些時候給你電話吧。”

曼芝由衷的感激,她這頓飯接下來就吃得有點身在曹營心在漢了,幾次都沒能答得上方竹韻的問題,對面那兩個人隻當她是因為鋼材的事有了眉目激動成這樣的。

方竹韻更是旁敲側擊的打聽曼芝的這位朋友究竟是何方神聖,值得她如此傾力相幫。無奈曼芝根本就沒在狀態上,對她的問話哼哼哈哈,敷衍了事。

多虧這裡的湘菜做得地道,方竹韻吃得暢快淋漓,也就不跟曼芝計較了,反正來日方長,她有的是時間去偵破這個秘密。

曼芝的手機裡其實存了常少輝的號碼,但她沒有勇氣撥給他。

隔了這麽久,她不知道自己如果真的打給他,到底該說些什麽,告訴他自己終於離婚了,可以跟他來往了?
她搖著頭嗤笑,沒有人會在原地等你,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無疑,曼芝是屬於理智型的那種人,她明白感情這種東西看不見,抓不牢,說到底,其實是最靠不住的,日子久了,什麽都會淡去。

在最初離婚的那段日子裡,她什麽想法也沒有,只是覺得終於可以舒口氣了。後來,時間長了,對於將來,也不是沒考慮過。

他過得究竟怎樣?是不是已經找到可以相伴一生的對象?無聊時,曼芝偶爾也會浮起這樣的疑問,可是連她自己都奇怪,為什麽沒有聯絡常少輝的願望。

既然當初選擇了拒絕,那麽,就不要再去輕易翻開過往,也許,再見面,接觸到的不是美好,而是——被打擾的尷尬,所以,她寧願就這樣,把他當成一段回憶來緬懷。

周六,新店正式開張,一大早,曼芝和李茜趕到店裡布置花籃,老店隻留一個小工看著。

曼芝沒想到一下子來了這麽多人,蘇家除了父親沒有過來,哥哥嫂子還有小侄女都來捧場。

邵家的人更是到得齊,邵雲帶著申玉芳和萌萌,邵雷攜著上官琳一大早就呼呼啦啦的趕來。

正熱鬧得不可開交,門前車一停,下來的竟是方竹韻。

幾撥人馬交相打著招呼,尚未營業的新店頓時顯得人氣十足。而方竹韻則對萌萌趕著曼芝一口一聲“媽媽”感到目瞪口呆,瞅了個冷子就把曼芝拖到一邊狠狠的審問。

“你行啊,蘇曼芝!孩子都這麽大了,居然跟我裝未婚!”

曼芝手裡還抓著一把乾花,正準備挽出個造型來,彌補店堂正中的空白,哪裡有時間跟她鬥嘴,立刻舉手投降,老老實實交待了“罪行”。

方竹韻聽完,就大大咧咧的去打量站在門口的邵雲,正好他的目光也一直關注著這邊,此時與方竹韻探究的眼眸撞上了,遂朝她含蓄的點了點頭,眉宇間卻微微擰起。

方竹韻立刻松開曼芝,俯在她耳邊道:“你前夫對你挺那個嗨,你瞧他盯著你的眼神!”

曼芝騰出一隻手理了理被她攪亂的頭髮,白了她一眼道:“什麽這個那個的。”話沒說完,就快步過去擺弄插花了。

方竹韻跟在她身後嘿嘿的笑著,對自己這個重大發現意猶未盡,嘟嘟噥噥的輕聲盤問著,“哎,你們倆是誰甩的誰啊?看這情形,應該是他甩了你,現在又後悔了想跟你和好吧,我猜得對不對?”

曼芝一邊手裡忙碌,一邊不停的打斷她,讓她給自己遞這遞那。

萌萌和海峰的女兒菲菲一人舉了一支玫瑰在店堂裡追逐,申玉芳不停的發出驚呼,“小心,別碰了那張桌子——喲,花瓶要倒了,快讓開呀!”

方竹韻極其不滿的抬高了音量,“哎,你還沒回答我呢!”

“你剛才說什麽?”曼芝擺好最後一件飾物,滿意的直起腰來。

方竹韻有點氣餒,現在的確不是聊天的時候。

門外,海峰和邵雲已經將爆竹擺成了龍門陣,曼芝本來不想要這些的,無奈海峰很堅持,聲稱:“不炸一炸,生意怎麽能紅火?”

一切準備就緒,邵雷掐著表,看分針指向八的時候,立刻高聲吼道:“吉時已到!”

大家都哈哈大樂,曼芝臉上也是掩不住的笑意。

“爸爸小心啊!”萌萌眼看邵雲燃了一支煙踏進“雷區”,立刻緊張的叫起來。

邵雲回頭對女兒擠了擠眼,余光一掃,又衝站在萌萌身旁的曼芝展顏一笑,就低頭去點燃了爆竹。

一時之間,響聲震天,曼芝在漫天的爆竹碎屑中捂起了耳朵,心裡也是漲得滿滿的。

儀式完畢後,上官琳和申玉芳忙著切賀店蛋糕。

萌萌迫不及待的拖著邵雲往外走,“快去把咱們的禮物拿出來給媽媽嘛!”

曼芝笑呵呵的說:“原來萌萌還有禮物給我啊!”

萌萌已經和邵雲朝著停車場的那頭走去了。

方竹韻對曼芝道:“我也有禮物給你。”說著,就低頭去包裡摸索,很快掏出一張折的四四方方的紙片,遞到她面前。

“喏,我這份禮物雖然不值錢,但肯定能讓你樂開花。”

“什麽呀?搞這麽神秘!”曼芝嗔笑著接過來,打開。

竟然是科藝公司的聯系人及電話號碼。

曼芝深吸了口氣,一把摟過方竹韻的肩,使勁拍了兩下,由衷的說:“謝謝,的確是份很厚重的禮物!”

方竹韻得意起來,又忍不住想套磁,“你這位前夫看起來不簡單啊,哎,你這事是不是在替他張羅呢?”

曼芝把紙條小心的收好,塞進後面的褲袋,朝她嘿嘿一笑,“這您就甭管啦。”

“嗬,典型的過河拆橋!”方竹韻直朝她撇嘴。

邵雲和萌萌托著一個超級大的招財貓重新走進來,貓身金光閃閃,陽光一反射,耀得人睜不開眼睛。

海峰樂道:“這隻貓好,夠大,曼芝,咱們能不能發財可全指著它了。”

申玉芳也笑眯眯的說:“擺在門口吧,喜氣!”

這是萌萌的心意,曼芝自然也是喜歡的,女兒到底大了,比以前更貼心了。

“這是爸爸和我一起去挑的。”萌萌對曼芝的道謝不假辭色的解釋。

曼芝抿嘴一笑,於是又對邵雲鄭重其事的說了聲“謝謝!”

方竹韻在一旁冷眼看著,隻覺得這兩人實在蹊蹺,哪有離了婚還象他們這般溫情脈脈的,頓時有點心癢難熬,恨不能立刻就把曼芝盤問個底兒掉。

吃完蛋糕還早,曼芝讓李茜去附近的一家飯店訂個席位,中午大家正好聚一聚。

邵雲卻趕著要回公司,本來早上還約了人,為了來這裡,特意推遲了。曼芝不好勉強,隻得隨他。

見他走出去好遠,才想起還有重要的事忘了告訴他,於是又追了出去。

邵雲已經拉開了車門,聽到曼芝叫他,不覺回頭望,只見她遠遠的朝這邊奔來。

到了近前,她氣喘籲籲的問,“你找到合適的材料商了嗎?”

“還沒確定,一會兒要去見一家瑞士鋼材公司的代理,可能會從那邊直接進口,他們允諾可以給一個不錯的折扣。”他這樣說著的時候,臉上並沒有釋然的笑意。

國外的品牌代理,要拿到一個滿意的折扣談何容易,尤其是這種近乎壟斷的稀有材質,技術含量又高,動輒就拿行業老大的帽子壓人,究竟哪方是上帝都說不準。

曼芝聽了也道:“這樣絕非長久之計。”她說著,將褲袋裡的紙片掏出來,遞給邵雲。

“我那個同學方竹韻,她男朋友是研究材料學的,給了我一些信息——這家科藝公司也需要CM型材,兩年前就跟國內一家鋼廠搞合作研發,聽說有些眉目了,但好像遇到點問題,目前沒有什麽進展。你試試聯絡這上面的人吧,也許能有轉機。”邵雲從驚愕到感動,深深的盯著她柔和的面龐,幾乎有些忘情,“曼芝——”他隻喚了一聲,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曼芝有點受不了他的表情,赧然一笑,道:“舉手之勞而已,希望能幫到你。哦,你直接撥給他就行,竹韻說已經跟這位費工打過招呼了。”

紙條被邵雲緊緊的捏在手裡,他驀地垂下眼簾,目光盯著紙上的字,卻根本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胸腔裡湧動的澎湃的波濤使他的面色更顯深沉,因為竭力壓製著情緒。他沒有再多廢話,僅是一聲“謝謝”不足以表達他此刻的心情,唯有努力去做,才能不辜負她的一番心意。

新店投入營業後,曼芝更忙了。原來老店的進貨都是她親自去談,因為車在她手裡,這樣一來,明顯就應付不過來了。

她考慮了很久,還是決定讓李茜去學車,老店也得配一部車子了。

按照常理,似乎更應該讓海峰去才對,畢竟是自家人,但是曼芝有自己的打算,海峰搬搬弄弄的還行,生意場上去跟人砍價,交際他實在不是那塊料,而李茜,無疑是讓自己放心的。

曼芝把這個想法跟李茜一說,她頓時感動不已,這樣傾心相與的老板,打著燈籠都難找,她卻有幸碰上了。

在激勵的效應下,李茜的情緒也很高漲,“曼芝姐,我一定好好乾,爭取明年咱們能再開一家新店!”

曼芝慨然而歎,“我可沒那個精力了。如果真的生意爆棚,乾脆咱們搞連鎖得了,象KFC那樣,專收加盟費!”

她原來還有些擔心哥哥會不會有情緒,事後才發現是自己多慮了,海峰自從上次的賭博事件之後,也把一顆想發財的心給淡了下來,他骨子裡其實也是喜歡安逸的人,如今凡事有曼芝操心,他樂得就在一邊幫幫忙,不需要挑什麽大梁,更何況,曼芝給他的薪水一點不比別處少。

日子依舊是這樣一天天的過,曼芝的生活中不再有什麽驚濤駭浪出現,偶爾泛起的一點微瀾也不過是萌萌換新牙了,上官琳和邵雷結婚了,新店的客人多起來了。

平淡的生活反而讓她覺得充實。

比較讓她掛心的還是父親的病,時好時壞,她幾次勸金寶把煙戒了,他卻說,這是他唯一的樂趣,要是丟開了手,覺得活著都怪沒意思的。

換了從前,曼芝是肯定要堅持自己的主張的,可是如今,她聽得出父親話裡的落寞,頓時覺得心酸,有時候心病比身體的疾病更讓人受折磨,她自己深有體會。既然幾次檢查下來問題都不大,她也就隨他去了。

邵雲時常會給她打電話來,只是隨意的聊聊天,並不給她什麽壓力,然而他的心思她一直很清楚,周圍的人也似乎都在用一種無形的力量要將她拉回從前的生活圈。心裡不是不矛盾的,如果說她對邵雲已經一點感情都沒有了,連她自己都不信,可這種感情仿佛又凝聚不到一塊兒,促使她有勇氣重新去接受他。

過去銘刻在心的傷痛太深,即使淡去,終究難以根除。長久以來,她始終認為遇到邵雲,並輕率的跟他走到一起是她生命中最大的錯誤,如今,她好不容易扳正了這個錯誤,終於可以步入自己原先希冀的軌道,哪怕有了那麽一點偏差,但畢竟可以不再有所羈絆的活著,又怎麽可能輕易回頭。

情人節那天,曼芝的兩家店都是賺得盆滿缽滿,光鮮花的銷售額就佔去全年三分之一的量。她不停的在兩家店之間來回轉悠著調配貨物,忙到差點垮掉。

晚上七點,繁忙終於告一段落,李茜從老店打電話過來,想先走一步,她的男朋友一下班就來店裡候她了。

曼芝索性將其他幾個小工一並放掉,即使還有錢賺,她也不想繼續撐下去了,隻想早點回去好好睡一覺。

鎖好了門,一個轉身,卻看見邵雲已經來到面前,且無比自然的接過她手上拎著的一包雜物,笑吟吟道:“走吧。”

曼芝站著沒動,若在平時,她也許不會覺得有什麽異樣,可是今天的日子太特殊,令她不得不謹慎起來,她害怕邵雲會有所行動,而她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她的猶豫絲毫沒有掩藏,邵雲很容易就讀懂了。

“不是故意要挑今天來找你,實在是因為只有今天才有空——全公司的人都忙著過節去了。”他耐心的跟她解釋,心裡不免哀歎一聲,什麽時候自己也變得這麽好脾氣起來,約女孩子還得看人臉色,真是沒得救了。

好說歹說,總算把曼芝哄上了車。

為了表明今天的確是為別的事情而來,一上車他就開口道:“謝謝你上次給我那麽重要的信息,我已經跟科藝正式接觸過了,合作沒有問題,他們那個項目耽擱了太久,本來都快絕望了,沒想到會遇上我們。”

曼芝聽了,果然很高興,立刻就把戒心放下了,“真的嗎?這麽說,你們也算是雙贏了?”

邵雲認真的點了點頭,看著曼芝一臉的歡欣,他的唇邊也泛起一絲狡黠的笑意。

有些東西是沒辦法掩蓋得住的,比如曼芝,盡管她刻意要跟自己拉開距離,可是他還是感覺得出來,潛意識裡,她仍然很關心邵氏,關心自己,無論如何,這是個好兆頭。

開出去了一段,邵雲才問她,“想去哪裡吃?”

其實幾天前他就已經把這一晚的節目安排妥當,只是曼芝適才的緊張讓他無法從容的道出,退一步想,索性就由她作主好了,眼下,融洽的氣氛比任何形式上的虛華都重要。

曼芝琢磨了一下,隨即答道:“想吃火鍋。”

邵雲歪頭瞟了她一眼,雖然曼芝一臉無辜的表情,他還是忍不住想笑,她的那點小心思他洞悉得清清楚楚,不過也不想跟她計較,揚了揚眉道:“好,就去吃火鍋。”

火鍋店裡煞是熱鬧,絲毫沒有餐廳那種柔和曖昧的氣氛。

兩個人對著爐子坐下,就有服務員跑過來殷勤招待。他們點了鴛鴦火鍋,辣湯的那一面看上去又紅又膩,升騰起來的麻辣順著呼吸直達肺中,曼芝不覺吐了吐舌頭,好在她可以選擇白湯來解決。

果然吃得熱火朝天,曼芝的鼻尖布滿了密密的細汗,隻覺得酣暢淋漓。

外套早已甩在一邊,邵雲甚至卷起了袖口,在曼芝的指揮下忙碌的往鍋裡添材料。他很少有機會來這種地方,且是這樣的吃法,也覺得新鮮有趣。

曼芝喜歡吃火鍋裡的土豆,燉得很酥,入口即化,而且吸收了湯裡的鮮味,滋味美妙。

光顧著聊天,她忽然“呀”的叫了一聲,“我的土豆!”立刻捏了杓子,半弓著腰去湯裡找,結果發現燉過了頭,土豆全化了,撈起來的盡是殘渣,頓時沮喪不已。邵雲也探頭過去幫忙,搶了她手上的杓子在鍋裡來回搗,“一定還有的,我明明放下去很多片呢。”

兩個人都眼巴巴的望著鍋裡沸騰的水,一個不留心,腦門重重的撞在了一起,邵雲嚇了一跳,抬手就要去摸她的額頭,“撞疼沒有?我看看。”

“沒事,沒事。”曼芝向後躲閃著,跌坐在椅子裡,手揉著腦門,眼睛裡雖然泛出些許淚花,目光卻還死死鎖在鍋裡,像隻饞勁沒有得到滿足的貓。

邵雲瞅著她那副可愛的神色,一時失神,手上也不覺停頓下來。

曼芝等了他一會兒,才發現他的失態,有點窘迫的瞪了他一眼,“你老看著我幹嘛?”

邵雲隻覺得喉嚨發緊,乾乾的笑了一下,什麽也沒說,又低頭去找。明明跟她在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卻總能在不經意間被她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來的氣息迷惑。

從火鍋店出來,曼芝無論如何要回去,邵雲知道她的脾氣,不好勉強,隻得送她回家。

這一頓吃得很暢快,身上暖暖的,邵雲的車裡開著暖氣,也是暖洋洋的,曼芝隻覺得愜意,渾身懶洋洋起來,腦子裡居然還閃過一個念頭,這樣子過“情人節”,原來也不錯。

車子終於停在了樓下,她回頭笑吟吟的向邵雲道別。

“等等。”他驀地阻止她,同時手伸向儲物盒,將一份包裝得小巧而精致的禮物遞了過來。

她不接,神情卻警覺起來,“是什麽?”

“萌萌挑的。”他不得不說,“你不收她會傷心的。”

曼芝遲疑了一下,隻得接過,打開來,是一條TIFFANY的水晶項鏈,墜子是一隻用小碎鑽鑲嵌而成的蝴蝶,光線一照,眩目的光華在眼前晃來晃去,蝴蝶好似活了一般,撲棱著翅膀,令人不忍碰觸。

她低頭看著,也不知在想什麽,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告訴萌萌,我很喜歡,謝謝她。”

邵雲癡癡的望著橙黃的燈光下她乾淨嬌美的面容,再也忍不住,啞著嗓子喚了一聲,“曼芝——”

曼芝忽然之間就心慌起來,她不想聽他說什麽,隻覺得在這樣的氛圍下,無論他說什麽,她都會招架不住。

手忙腳亂的推開車門,她逃也似的跨出去,嘴上胡亂道:“太晚了,我,我該上去了,你也早點回吧。”

她幾乎是倉惶的跑進樓洞,衝上樓梯,好像後面有洪水猛獸跟著她,直到開了門,向後望了望,發現邵雲並沒有跟上來,才大大松了口氣。

洗完澡躺在床上,她忍不住又打開飾盒去看那枚項鏈,燈光下,鑽石折射出來的光芒有些灼目。

她突然長歎一聲,不知不覺中,還是跟他走得太近了。

她甚至覺得今天和邵雲的相處幾乎可以稱得上快樂,這種感覺又讓她有說不出的別扭,她承認自己是個認死理的人,隻習慣事物原本的面目,而邵雲現在的改變令她有些無所適從。

心裡有個聲音在不斷慫恿自己,“你就接受他吧,投降了吧。”

然而,與此同時,另一個聲音跳出來反駁道:“如果是這樣,你當初為什麽要離開他?你到底是因為什麽才離開了他?”

曼芝“啪”的一聲合上飾盒的蓋子,翻身躺下。她從來沒有這樣煩惱過,一件事猶豫不決,優柔寡斷,可是輾轉反側了數回,還是下不了決心。

她不禁自問:“你究竟在等什麽?”

第33章 重逢

上午十點,孔令宜用內線撥給邵雲,“科藝的項目代表到了,在第三會議室。”“好,我馬上過去。”他很乾脆的回答。

摁斷電話,邵雲拾起桌上的一份檔案重新審視了一遍,科藝CM項目的組織結構圖,一共4人,leader叫常少輝,聽說是為了這個項目特別從美國調回來的資深工程師,也是今天邵雲重點想見一見的人,其余幾個,在之前的會談中都有過接觸。

其實先期工作已經進行得差不多了,但因為科藝之前的經驗累積在那裡,項目組的技術人員科藝佔掉三分之二,邵氏僅派了老盧和一名采購工程師列隊。

對這樣的安排,老盧頗有微詞,雖說兩家是在合作,但工作中免不了有分歧,一旦產生意見,邵氏難免人微言輕。

邵雲對此卻不以為意,他關注的是最終結果,能否把新型材料成功的研製出來,而不是其他細枝末節。況且,在合作中,邵氏的出資比例佔了大頭,萬一真的產生分歧,科藝也沒有能力以大壓小。

老板都這麽說了,老盧只能收起所有的牢騷,乖乖閉嘴。

會議室裡,與會人員已經全部到齊,此時見他進來,不約而同都站了起來。

他微笑著走過去跟每一位科藝的來賓打招呼。

常少輝站在最前面,竟是朗眉俊目,氣宇軒昂的一個人,邵雲的手伸向他時,他也僅僅是含著笑意回握了一下。

科藝的費工熱情的從旁介紹,“邵董,這位就是常少輝先生,美國TMG的高材生,資深的材料專家啊!”

邵雲不免笑著客套,“聽說常先生昨晚剛抵本市,今天一早就趕來開會,真是辛苦了。”

常少輝禮貌的回道:“邵董不必客氣,都是應該的。”

不知為何,眼前的這個男人讓邵雲感到微微的不適,也許因為他的眼裡沒有象一般人那樣見了自己就流露出恭謹和謙卑,他的神情始終篤定,眉宇間從容而淡定。

重新落座前,邵雲的心上驟然間劃過一道尖利的弧線,他驀地眯起雙眼,似笑非笑的盯住了常少輝,“我們以前,好像在哪裡見過。”

如此突兀的話語令常少輝甚為詫異,略揚了揚眉,他微笑道:“哦,是嗎?我沒印象了。”

邵雲沒能及時捕住那絲令他不安的心悸,細細想了想,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不禁暗暗搖頭,對適才湧現的情緒感到可笑。

他從來沒有這樣莫名的猜疑過別人,也許,常少輝的高傲令他多少有些不舒服,然而眼下,他的確需要這樣一個意志堅定,且有主張的人來貫徹這項艱巨的任務,而常少輝,無疑是合適的人選。

邵雲看得出來,常少輝雖然低調,但絕對是一個處變不驚,冷靜強勢的男人。

一個多小時的會議中,討論的重點落在了如何與華南鋼廠合作的具體步驟上。

科藝與華南鋼材廠的合作畢竟是兩年前的事了,這兩年中,作為國營企業的華鋼,經歷了資產重組,人事調整等一系列重大變革,之前項目組的成員早已分崩離析。新上任的華鋼領導對此次的三方合作也流露出了濃厚的興趣,畢竟新型材料的開發未來的市場還是潛力巨大的,不能隻圖眼前的利益。但重新組織實驗組人員以及新成員對項目的熟悉都需要花費不少時間,科藝和邵氏卻都已等不及。

這個會議,邵雲本來可以不參加,實在是因為緊張和重視,所以特別過來聽聽,而技術上的細節,他並非最在行,所以基本上不發表什麽意見。

會上明顯是科藝的幾個代表聲音最響,討論的煞是熱鬧,邵雲邊聽邊情不自禁的去觀察常少輝。

大多數時候,他都是一個安靜的旁聽者,然而,邵雲漸漸的發現,其實整個討論都在他的掌控之下,當一個問題被屢次糾纏不休時,他隻消從旁點撥兩句就化開了雲霧。

看得出來,他在科藝的威望相當高,幾個工程師看他的眼神裡都透著佩服。

如此理性而篤定的人邵雲還是頭一次碰見,他甚至覺得常少輝跟自己有幾分相像,他們都有自己的想法,且不會被別人左右了主張。只是當遇到反對意見時,邵雲通常都會表現得比較急躁和不耐,竭力的想用自己的理由去說服對方;而常少輝則不同,哪怕對方已經爭得臉紅脖子粗,且出言不遜,他也僅是淡淡一笑,並不急於辯駁,仿佛沒有什麽可以影響得了他的情緒。

無可否認,內心裡,邵雲已經開始有些佩服常少輝的沉穩淡定,那似乎是他自己最為缺乏的一種氣度。

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無法對常少輝產生好感,這又令邵雲有些困惑,是否人跟人真的有氣場之說,氣場不合,哪怕對方再優秀,也無法與自己相吸。

爭論在所難免,尤其是在幾個關鍵步驟的人員分配上,老盧似乎情緒有些過於激動了,臉上明顯寫滿了對科藝的不滿,屢屢反駁對方的意見,對那幾個激情飽滿的年輕人更是從心底感到不屑。

邵雲明白他的心態,在邵氏機械製造部,年介不惑的老盧也算得上德高望重的前輩了,如今卻要事事跟著幾個年紀比自己輕許多的公司外方人員走,心裡肯定會覺得不爽。然而,如果始終帶著這樣的情緒去合作,很有可能會對研發產生負面影響,邵雲雖然不露聲色的聽著,但漸漸的,還是擰緊了雙眉。

討論的最終結果是安排兩家公司的主要負責人第二天直飛華鋼進行面對面的磋商和試驗部署。

常少輝的手上掌握著先前研發的一手資料,自然是主導談判的人選,邵氏這邊則派了老盧跟過去協助。

會議結束時,出於禮貌,邵雲向科藝的幾人發出晚宴邀請,費工他們都愉快的接受了,唯有常少輝婉言謝絕。

“謝謝邵董的好意,只是,我還有些私事沒來得及處理,今晚無法奉陪了。”

聞聽此言,老盧的臉立刻拉得長長的,邵雲雖然心頭亦是不悅,但並沒有表現出來,商場上以和為貴,他早已學會了掩藏情緒。

伸出手,重重的拍了一下常少輝的胳膊,他朗聲笑道:“好,常先生既然有事就不耽誤了,改天一定另請。希望咱們兩家合作愉快!”

常少輝微笑著頷首,“一定會的。”目光卻混合著犀利與詼諧瞥向老盧。

回到辦公室,老盧猶在他耳邊嘀咕,“看吧,科藝這幫家夥個個心高氣傲,難搞得很。這個新來的常少輝,看來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呃。”

邵雲冷冷的掃了他一眼,“那麽,你的意思是需要我換人?”

老盧一愣,旋即明白過來,臉上頓時紅一陣白一陣,他跟著邵雲這麽長時間,還是第一次聽他用如此尖刻的口吻跟自己說話。

老盧是聰明人,回想起剛才自己的表現,也知道過分了,明顯沒把邵雲先前的囑咐放在心上。

邵雲見他面露難堪,不覺也歎了口氣,語重心長道:“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但是目前,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如果你總是這樣抱著成見跟他們相處,最終吃虧的還是我們,你想想,項目拖延了對我們有好處嗎?”

老盧有些慚愧,沒想到一向是邵雲的左膀右臂,現在反而要他費心來勸解自己,心結一解,鬱氣也就攢不住了。

“邵董,我明白了,您放心,我會就事論事,不再跟他們較真。”

邵雲用力抿了抿嘴,拍拍他的肩道:“你受的委屈,我將來一定好好補償。”

老盧心頭驀地撞起一股熱浪,頓時什麽別扭的情緒都消散掉了。

常少輝沒有立刻回公司,也沒有回酒店。他在邵氏的門口就與下屬分道揚鑣,隨手招了輛的士,順著環城路緩緩的開。

離開了整整一年,沒想到還有機會再回來。

眼前拂過熟悉的景色,他多少有些激動,隻覺得心底那個一度模糊的身影正在逐漸清晰。

一年來,他們沒有過任何聯系,她過得究竟怎樣,他無從得知。在最初的日子裡,他也有過希冀,雖然明知不切實際,還是忍不住盼望她能給自己來電話,直到後來,終於明白,一切真的是不可能了。

然而現在,他又回來了,回到這座有她的城市,才發現,原來心底的思念從來不曾徹底抹去。

是否冥冥中,一切都已注定,他和曼芝,必然還會再有交集?
“先生,再往前面走,就繞回去了,你看咱們……”的士司機有些為難的問他。

常少輝想了想,還能報得出他從前租住的小區名字,“就去長璐花園吧。”

車子調整了方向,很快箭一樣的朝前駛去,他忽然發現自己竟有些急不可待了。

這幾天,曼芝在新店被一個金發碧眼的歐洲小夥子纏得已是煩不勝煩。

來了不下五六次了,每次都跟她描述自己家裡有怎樣的一張桌子,尺寸是多少,需要在上面擺放一盆植物,問她有什麽建議。

起先,曼芝還頗有耐心的給他推薦自己認為合適的盆景,她的口語並不怎麽好,講的有點磕磕巴巴,但因為說得慢,還帶著手勢比劃,自認為解釋得夠清楚了,可洋人依舊是搖頭,這樣那樣,總覺得不滿意,然後離開。

然後再來。

曼芝懷疑他是否真的有誠意要購物,不就一件盆景麽,至於費這麽大勁?

剛才見他踏足進來時,她的面龐明顯僵硬了一下,在心裡哀歎一聲,難纏的又來了!

可惜店裡就她和一名小工守著,小工的ABC比她還要差,更加不能應付。

糾纏在所難免,可又不能就此將他趕出去。

正惱恨得抓狂,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音冷不丁插了進來,很自然的接過曼芝打結在舌尖上的單詞,與那洋人侃侃而談,和暢的英文流水般的從他嘴裡傾瀉而出,極富磁性,帶著淺淺的笑意。

曼芝倏地轉過身來,整個人頓時呆怔在原地,仿佛乍然間被人施了定身術。

周圍嘈雜的聲音象潮落一樣迅速的消退,只有嗡嗡的耳鳴聲越來越響,震得她耳朵生疼,恍若夢中。

也不知站了多久,才發現洋人早已走了,唯有常少輝含著恬淡的微笑佇立在她面前。

“這個老外,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笑臉就在眼前,可他說出來的話令曼芝怎麽也反應不過來。隻覺得腦子裡鈍鈍的,無法通暢的運轉。

“什麽意思?”她終於想起來要跟他對話,然而到底神色張惶。

即使潛意識裡曾經有過期待,但他的出現還是太突然了,令她張口結舌。

常少輝輕輕笑了笑,卻並不解釋,隻道:“他以後不會再來。”說畢便將她撂下,反剪了手去打量店堂。

曼芝的眼神近乎木訥的追隨著他悠閑的背影。他有多從容,就反襯出她有多局促。一年的時光,不經意間就這樣溜走,似乎很長,其實很短,短得令她心生恍惚,仿佛他們的離別只是數天前的事情。

她下意識的舉手輕觸面龐,又忍不住用力捏了一下,想籍此來確定這究竟是不是在夢裡。

如此孩子氣的動作恰好被轉過身來的常少輝盡收眼底,他眸中的笑意更深了。

“怎麽,覺得象做夢?”他走近她,戲謔的開口。

曼芝的臉頰頓時暈開一片緋紅,意識一旦複蘇,心上就仿佛有無數個歡樂的樂符輕快的跳躍著,沒有章法,卻依然引爆欣喜。

店堂也已然容納不下兩人重逢的喜悅,他們於是走出花店,在臨近的小徑上輕步慢走。

“為什麽忽然回來了?”她仰起臉問他。

因為逆光,因為笑意,她的眼睛不覺眯起,這樣的口吻和神情給她秀麗端凝的面容上頻添了幾分稚氣,與從前給他的感覺不太一樣,然而,他還是很高興,因為終於又能見到她。

“回來做一個項目,老板給了我三個月的時間。”他如實的回答。

曼芝臉上的笑容沒來得及褪去,心裡卻咯噔了一下,驀地意識到什麽,竟有一絲難以名狀的緊張。

他的歸來大概跟自己的“牽線”不無關系吧。她不難猜出這個項目跟邵氏會有著怎樣密切的關系。但她終是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因為明知無法收尾,要解釋的東西太多,太複雜,而且,似乎目前,也沒這個必要。

常少輝並沒有在意她的神色變幻,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他徐徐的說,“剛才在長璐花園遇見李小姐,她竟然還記得我。這才知道原來你開了家新店。”

曼芝伴著他微笑的朝前走,但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李小姐還告訴了我一個不錯的消息。”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明顯上揚。

曼芝自然明白他指的好消息是什麽。曾經那樣糾結在這上面,如今終於算是解脫,當然可以這麽形容,可是她的心裡,不知為何,仿佛塞進去一些亂草,憑空攪亂了歡喜。

常少輝的腳步停頓下來,轉了個身,攔在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雙肩。

曼芝震了一震,被迫抬起頭與他對視。

“為什麽一直不跟我聯絡?”他收起笑意,目光深邃,就那樣望著她,仿佛要望到她心裡,洞悉她的每一個想法。

“我,我……”她囁嚅著,卻連不成句,因為自己都不清楚是為了什麽。

這樣肅穆的對峙,氣氛便有些壓抑,曼芝一直以為常少輝是個很溫和的人,卻不料他的身上也會有這樣壓人的氣勢。

就在她覺得快要承受不住的時候,常少輝的面龐卻再度舒展開來。

“曼芝,你變了。”他微蹙了眉,笑望著她,說不上來是稱讚還是責備。

他看得出曼芝的拘謹,從前她把這份拘謹牢牢掩藏在老成背後,這令她看起來跟實際年齡不相吻合,也許正是那樣一副神遊天外的疏離深深吸引了他。

眼前的曼芝,身上卻再也看不到那種漠然,舉手投足間流露出尋常女子一樣的柔軟和羞赧,這樣的曼芝,同樣令他迷戀,即使和以往不同。

曼芝也不得不承認,自己這一年來的確變了許多,好似心上一根長久繃緊的弦倏然間斷了,整個人就有些沒著沒落的飄著,很輕松,連帶反應也日漸遲鈍。

常少輝的手從曼芝的肩上滑下,直接拾起她的右手,緊緊的攥在自己掌中,掌心的熱度再一次傳遞給了曼芝,乾燥而溫暖,一如兩人第一次握手時曼芝感受到的那份奇異。

他的身上散發出一種篤定沉穩的氣息,若有似無的影響著對方,曼芝惴惴不安的心突然就安分了下來。

原來,這就是她長久以來渴求和等待的,沒有洶湧的潮水,暗礁浮沉;幸福象小溪流水一般靜謐而柔和,雖然平淡,對她來說,卻已足夠。

曼芝終於迎視著常少輝期盼的眼眸莞爾一笑,她喜歡這種一切皆在掌控的感覺。

不知不覺中,已經在這條並不算短的小徑上來回走了好幾遍,再一次面臨盡頭時,他們同時停下腳步,相視而笑,不能再這樣沒完沒了的踱下去了。

“我還得回一趟公司,明天就要出差。”他解釋著,語氣含了一絲不舍,“我晚點過來找你,一起吃晚飯,好麽?”

曼芝微笑著點了點頭。從這一刻起,她的生活終於要發生徹底的轉變,她離她希冀的幸福不再遙遠。

曼芝沒有多少約會的經驗,這主要是源於她乏善可陳的戀愛史。她長這麽大,唯一正式的戀愛大概也就是跟小馮的那一段了。

以前在學校,她和小馮都是窮學生,手頭拮據,且兩人相戀已經臨近畢業,心思更多的花在了找工作上,有時間聚在一起時,也就是在食堂湊合著吃一頓,然後手拉手到學校的情人河邊逛兩圈,憧憬一下未來的好日子,做做廉價的美夢。撐死了也不過是去學校的電影館看場電影;偶爾逢個節日,小馮帶她下小館子,兩個人對著菜單還要橫豎的斟酌,以免超了支,下半個月捉襟見肘。

饒是如此,那段時光卻仍被曼芝認為是這一生中最為甘美的,因為一切都有希望,帶著朝氣,即使是粗茶淡飯,嚼在嘴裡的滋味如今回憶起來,也是出奇的好。

貧窮卻是無憂無慮的學生時代呃!

在經歷了後來那樣漫長的殘酷歲月後,曼芝以為這輩子她再也無緣“戀愛”二字了,所以,此時此刻,即使和常少輝面對面坐在這家窗明幾淨,環境優雅的中餐館裡,她仍然無法將自己同“戀愛”二字聯系在一起,隻覺得意識混亂而模糊,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卻又無法確切的說出來。

當這種莫名的情緒再三困擾她時,連她自己都開始暗生惱意,這難道不是她一直夢想和希冀的生活麽,如今真的身臨其境,為什麽不能表現的自如一些?她又沒做錯什麽,憑什麽不能活的開心一些,憑什麽不能勇敢的去愛一次?
常少輝並不清楚她複雜的心理變化,只是饒有興味的看著她從心不在焉的狀態漸漸轉向對呈上來的菜肴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青椒土豆絲是曼芝特意點的,沒想到這麽昂貴的餐廳還會提供如此家常的菜肴。

夾了一筷送入口中,的確很不錯的味道,可惜仍與記憶中的那一盤差著水準,不得不感歎,現實總是敵不過回憶。

常少輝吃得不多,幾乎沒動幾筷子,目光完全專注在曼芝身上。

曼芝見他不吃,卻老是看著自己,不覺問道:“你不餓麽?都沒怎麽吃。”

常少輝低頭啜一口紅酒,慢悠悠的說:“我喜歡看你吃。”他晚餐一向吃得少,且主要以蔬食為主,在曼芝看來,基本跟沒吃一樣。

曼芝想了想,狡黠的反問:“我的吃相就這麽好笑?”

常少輝見她故意歪曲自己話裡的意思,於是毫不含糊的更正,“不,很可愛。”

曼芝沒提防他這麽直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常少輝抿著嘴,可是唇角的笑意卻消弭不散,跟她在一起的感覺,果然還是那麽美好,哪怕只是這樣坐著閑聊。

他給曼芝講起這一年在美國的生活經歷,其中不乏生動有趣的例子,曼芝發現他其實很會講笑話,只是本身個性的緣故,語調不甚熱情,卻仍能逗得她大笑不止。

“我們把試驗剩余的金屬塊讓工人加工成四方形的吊墜,然後用激光在上面刻字,我的同事MARK做事一貫馬虎,他很得意的告訴我,打算刻一句莎士比亞名劇中的台詞在上面,然後送給他的女朋友。操作的時候,材料還沒擺正,他就已經魯莽的點了‘開始’鍵,結果所有的字都是又歪又斜。”

曼芝含著笑聽他繼續往下講。

“他很沮喪,乾脆在吊墜的底部又添了一句——‘shit really happen’,然後對我說,這是他的名句,將與莎士比亞一起永垂不朽。”

曼芝咯咯的笑著,眼裡充盈著歡快,很自然的問道:“那你呢,你刻了句什麽?”常少輝盯著她笑靨如花的面容,緩緩的搖頭,語調輕揚,“有些話刻在心裡就已足夠。”

他的眸中意味深長,曼芝在他灼熱的目光長久的注視下,隻覺得心上有塊地方在不斷的融化開來,她掩飾著低頭去挑盤子裡的食物,可是有一種熱熱的感覺從脖子根直燒了上來。

原來,這就是戀愛的味道,她在心中喃喃自語,體味著那絲絲縷縷的甜蜜。

當她終於恢復了自如,再度抬起頭來,卻想到一個重要的問題。

“這麽說,三個月之後你還是要回美國的?”

常少輝點頭,“我的美國老板手上有三個項目需要我參與,這次如果不是因為國內公司再三要求,他是不會放我回來的。”

他見曼芝愣愣的表情,遂笑道:“別擔心,即使回美國,我也會申請盡快回來,兩年的期限說長不長,看看能不能提前把手上的項目全做完吧。”

兩個人不約而同的想到了將來。

對於曼芝的離婚,常少輝還是心存困惑的,之前那樣請求她都沒有結果,一個轉身,她卻已經解脫。只是曼芝始終沒有主動向他提及婚姻的來龍去脈,他又是那種涵養極好的人,幾次話到嘴邊,都生生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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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女兒呢?她還好嗎?”他終於輾轉的找到了切入點。

他的發問一下子把曼芝拉到現實中來,心情竟然有幾分低落,“她……跟她爸爸住在一起。”

常少輝仔細端詳著她的神色,心裡明白了幾分,過了一會兒,柔聲道:“舍不得她,是麽?”

曼芝咬了咬唇,低聲道:“剛開始真的很難受,現在好多了,慢慢的……總會習慣。”

常少輝沉默的望著她,很自然的想起一年前他們分別那天坐在之然咖啡吧裡,她就是這樣一副黯然的表情。

孩子,在母親的心中,大概永遠都是第一位的。

“還是要……學會向前看呃。”他斟酌著勸慰道。

曼芝朝他笑了一笑,多少帶著點倔強的意味,“如果沒有學會朝前看,我怎麽走得到現在。”

“可你還是沒有學會看到我。”他的語氣裡含了薄責,始終對她這一年來保持沉默耿耿於懷。

曼芝不知道該怎樣回應。她做事講究條理,不習慣在一件事還沒想清楚之前就貿然行動。可是連她自己都沒料到,感情的事遠非工作那樣簡單,再複雜也能理出個子醜寅卯來。

她對邵雲,真的是心存厭倦了麽,可為什麽他一個溫柔的眼神就足以勾起她內心的漣漪,令她方寸大亂?

而對於常少輝,如果不是這次突然回來,她懷疑自己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去主動聯系他。她寧願把他曾經給予的溫暖當作標本妥帖的收藏在記憶深處,而不是象現在這樣真真切切的執手相與。

太美好了,似乎總有些不踏實的感覺。

氣氛異常的沉悶,兩個人都陷入了自己的思緒。

常少輝向來理性,此時不免想到自己懷有探究曼芝過去的心態實在是自尋煩惱,無論她跟她的“丈夫”之間是怎樣的一段感情糾葛,他都無法平心靜氣的當故事來聽,既然如此,索性不知道的為妙。

他清楚自己要什麽,只要曼芝的未來能夠屬於自己,那麽她的過去,他又有什麽追究的必要呢?
想清楚了,常少輝頓覺釋然,接下來的話題就又輕松不少。

沒點太多菜,可不知不覺中曼芝還是吃撐了,實在是因為幾乎只有她一個人在動筷子的緣故。

常少輝還在竭力勸她試試新上的一盤芒果布丁,看著嫩黃細滑,煞是誘人,可曼芝已經失去了戰鬥力,她起身去了洗手間。

這間新開的餐廳果然別致,洗手間的色調居然是深紅的,用橙色的燈光一打,曼芝站在洗手池的鏡子前好似佇立在舞台的追燈下一般鮮亮。

她是喝了一點紅酒的,常少輝說重逢值得慶賀,她也就沒再推辭,真的只是一點,卻恰到好處的在她的面龐上染出兩抹紅暈,一雙晶亮的眸子,此時因為喝了酒,越發的水遮霧繞,流光溢彩。

她在掌心抹了薄薄一層冷水,拍打在臉龐上,想籍此來冷卻自己的熱燙,只不過喝了那麽一點酒,竟有醉了的感覺。

正暈暈乎乎的當兒,門口卻傳來一聲遲疑的叫喚,“蘇……曼芝?”

站在盥洗室門口,尚未來得及踏足進來的孔令宜怎麽也沒想到會如此機緣巧合的遇上曼芝,清秀的臉上頓時布滿了訝異。

曼芝見到她也是一怔,有那麽一瞬,她眼裡的陌生令孔令宜懷疑她是否還認得自己,但很快就看見曼芝露出微笑,對她頷首招呼,“孔小姐,很久不見了。”

曼芝稱呼得客氣,實則語氣疏離,孔令宜何等敏感,又怎能覺察不出個中的因由。她們畢竟在一起同事過近四年的時間,即使這四年裡,兩人統共沒有說過幾句話,但她們都相信彼此在對方心中一定是輪廓清晰的,以至於要在這樣狹小的空間裡裝作陌路一般擦肩而過成為了不可能。

曼芝一直不怎麽喜歡這個帶點孤傲的女子,天生衣食無憂,家境優裕的女孩,眼裡卻很難容得下別人。而這麽多年來,她始終不離不棄的伴在邵雲身邊,成為外人眼裡拆散曼芝和邵雲的第三者,盡管曼芝知道並不是那麽回事,但情感上,她也無法接受孔令宜的存在,只是自己不願意承認罷了。

孔令宜很驕傲,曼芝又何嘗不是。

今天的相遇完全出乎兩人的意料,都有些措手不及,反倒比往日見面時客氣了些許。

孔令宜一邊朝裡走來,一邊也笑吟吟道:“是啊,我們好像有一年多沒見了呢,真巧,會在這裡碰上。”

其實再見到曼芝,孔令宜的心裡也是說不出的別扭,長久以來,曼芝在她眼中,就是一個失敗者,越是努力,卻越找不到方向,她是親眼看著邵雲如何從曼芝身邊一點一點離遠的。而德國之行卻讓她無意間發現了曼芝在邵雲心裡的份量,那一種苦澀的滋味,在此刻見到曼芝時仿佛又被重新提煉了出來。

曼芝拭幹了臉上和手上的水,頭微側,卻見站在身旁的孔令宜正用異樣的目光打量著自己,好像見到怪物一般,她心裡不爽,略抬起下巴,對著孔令宜道:“孔小姐很辛苦吧,這麽晚了還在應酬?”

孔令宜回了回神,掩藏起心緒道:“是啊,聽說這家餐館挺有特色的,邵董一直想來,今天正好有機會,跟幾個合作方的客人聚一聚。哦,我們在223包廂,你要不要過去打聲招呼?”

曼芝聞聽此言,愣在當場。她想自己真是昏頭了,看見了孔令宜,怎麽也該想到邵雲也有可能在!
如果讓他撞見自己跟常少輝在一起,他那個脾氣……她有點不敢往下想,甚至沒來得及琢磨自己究竟緣何底氣不足。

孔令宜這麽說純粹是多年的寒暄習慣,其實話一出口已經在懊悔,由她來發出如此的邀請,實在有些不倫不類。

可令她驚詫的是曼芝的眼裡竟掠過一絲慌張,如果不是她盯著曼芝的眼神過於關注,也許就此錯過了。

曼芝鎮定了一下,把手裡捏得濕軟成一團的紙巾險險的拋進了廢物箱,對孔令宜乾笑了一聲道:“不必了,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

曼芝的倉惶令孔令宜蹊蹺,她一向不八卦,可是這一次竟然管不住自己,鬼使神差的跟了出去。

曼芝走得很急,全然沒有料到身後還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自己。回到角落的位子上,常少輝見她神色不定,很覺得奇怪,“你怎麽了,不舒服麽?”

曼芝撫了撫面頰,掩飾的說道:“好像有點,可能這裡……太悶了。”

一旦知道邵雲也在這間餐館,她簡直如坐針氈,仿佛下一秒就有可能跟他狹路相逢。

常少輝皺眉環顧了一下四周,雖然廳大,但畢竟是密閉的環境,空氣的確流通不暢,於是體諒的說:“既然這樣,不如出去走走吧。”

曼芝求之不得,連聲說好。

很快結了帳,兩個人出得門來,曼芝忐忑的心才算徹底放下。

春天的氣息已經很濃厚了,即使是夜晚,拂到臉上的微風也是帶了絲絨般的柔和,舒適而愜意。

常少輝突然笑起來,“你剛才的樣子,怎麽象有人在追殺你似的。”

曼芝被他說得心虛,忍不住反駁道:“哪有那麽誇張,你是不是電視劇看多了。”

常少輝笑道:“我很少看電視,不過,倒是經常打電玩。”

曼芝驚訝的上下打量了他兩遍,“電玩?那不是小孩子的遊戲嗎?”

常少輝聳聳肩,“有時候用腦過度,真的很累,打電玩能徹底放松身心,為什麽不可以?”

曼芝實在難以想象常少輝這樣一個文質彬彬的大男人打電玩究竟是什麽樣子。

常少輝已然就他常打的幾種遊戲興致勃勃的說開了。

曼芝嘴上應和著,心思卻有些跟不上步伐。

她暗自慶幸,剛才沒在餐館遇到邵雲,萬一撞上,那恐怖的情形大概不會比追殺強多少。可是,這樣狹小的圈子,總有一天會碰上的罷。

身旁,是一臉輕松的常少輝,可是曼芝的心卻難以控制的懸到了半空,煩惱就這樣突然纏繞上了心頭。

孔令宜帶著揭秘的震驚回到同一樓層的包間裡,在座的眾人正是酒喝到酣暢處的時候。

除了幾名項目工程師,兩方公司的老總也都到了場,聊得正歡。

她默默的回到自己的位子上,這樣的場合,她純粹是個陪襯,與對方老總的秘書小余並肩坐著,沒話找話的說了半天,那女孩十分健談,孔令宜樂得旁聽,心思卻早已飛到九霄雲外。

“哎,你們邵董挺風趣的,酒量也不錯,你剛走開那會兒,又被灌了了三杯啤酒,一點不含糊啊。”

一個晚上,小余提到邵雲的次數不下七八回,毫不掩飾她眼裡的濃厚興趣。也是,相比較科藝那位胖胖的中年發福的季總,邵雲怎麽看都是鶴立雞群。

孔令宜聽她這麽一說,忍不住目光投向邵雲,他正笑吟吟的跟科藝的人說著什麽,一張臉果然已經微紅。

老盧仗著酒勁對季總道:“費工和小江我今天算是領教了,有兩把刷子,我服;不過,你們那位常少輝——這架子是不是有點太大了,邵董請都不肯給面子啊。”

季總圓胖的臉上透出無奈,打著哈哈解釋道:“少輝就是那樣的人,天生不喜應酬,不過你們放心,技術方面,他一點兒也不含糊。”

邵雲笑道:“季總,老盧跟你開個玩笑你也當真,做技術的是該有幾分脾氣才行,我倒是挺欣賞他這樣的個性,呵呵。”

孔令宜低頭抿茶,他的這句話差點沒讓她嗆著,趕緊舉起餐巾掩飾的抹了抹,再度望向春風滿面的邵雲時,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情緒,說不清是譏諷還是憐憫,然而,與此同時,許久以前曾有過的那種微妙的親切感卻再度油然而生。

這樣的聚餐畢竟有別於正式的客戶晚宴,淺嘗輒止,交流的目的達到了,沒有必要拖太久,所以早早的曲終人散。

一行人熱鬧的往外走,孔令宜的目光迅速的在角落處兜了一圈,那裡早已人走茶涼,幸虧她沒飲酒,否則真要懷疑剛才看見的那一幕是否是自己的錯覺。

因為喝了不少酒,孔令宜事先通知了邵雲的司機老張在餐館門口侯著,以免他酒後駕車肇事。

邵雲堅持先送她回去,這一次,孔令宜沒有再向先前那樣犯別扭的拒絕。

他其實沒有喝醉,啤酒這東西跟飲料差不多,只要不喝白的,他都能挺得住,所以他多少有些詫異孔令宜今天表現出來的柔順。

這似乎是他們從德國回來之後第一次相處如此融洽,坐在車裡,無論他說什麽,她都溫和的回應,再也感覺不到冷冰冰的疏離。

邵雲不太搞得清是什麽促使了她這樣快速的轉變,然而,在感情方面他一貫粗線條,從不去追究細節,隻覺得既然能關系緩和,自然是最好的。

孔令宜也沒有興趣向他“告發”自己發現的秘密,她完全能夠猜得出邵雲的反應,也能料到那必定是遲早的事情,只是,這個導火線不該是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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