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曾經的誓言能否成永遠(12)
每次那母子倆鬧分歧,他在內心裡其實是很願意站在兒子一邊的,無奈秋月性子耿直,不肯吃虧半分,最後他不得不凡事依遂了她來平息風波了事。
人有時候就是這麽身不由己,需要做出一些違心的舉止來謀求所謂大局上的安定。
不過這次冷戰的起因多少有些特殊——沈均誠為了個多年前就認識的小姑娘,跟黃依雲鬧了分手。
無論是從現實亦或是與老友的關系考慮,沈南章都認為兒子這麽做是不應該的,所以,他雖然尚未聽取兩人的“陳詞”,態度早已擺得很端正——他當然還是站在吳秋月這一邊。
令沈南章欣慰的是,他人還沒走進家門,沈均誠和吳秋月已經聞訊出來迎接自己了,看著那兩個熟悉而親切的身影朝自己邁步過來,這些年的風雨也象過電影似的在眼前一一掠過,他慶幸自己終究能保全這個他付出良多的家庭,至於矛盾,總能找出解決或者調和的辦法。
晚餐也是吃得無風無波,吳秋月追問他在香港辦事的細節,繼而是沈均誠向父親匯報公司的近況,一頓家庭晚餐儼然成了工作匯報餐。
沈均誠說話的時候,吳秋月偶爾也會插進來點評幾句,沈南章揣摩兩人神色,沒看到有刀光劍影的痕跡,不免心存僥幸,尋思或許在他踏入家門那一刻之前,兩人已經達成和解,冷戰也早已結束了。
餐畢,保姆奉上水果和清茶。
沈均誠這才開口道:“爸,媽,有件事想跟你們說一下。”
他的語氣頗為鄭重,沈南章啜著茶,不露聲色應道:“唔,你說。”
正在剝一枚柑橘的吳秋月則頓了手,警覺地抬起頭來緊盯住兒子的臉。
“我打算搬出去住。”沈均誠語氣平穩地發出宣告。
沈南章還沒來得及開口,吳秋月先急了,臉一沉,慍意十足地質問:“你不會是想搬出去和姓韓那個丫頭同居吧?”
“唉,秋月,你急什麽,讓孩子把話說完嘛!”沈南章撂下茶杯,嗔怪地瞥了妻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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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均誠沒有回答母親的質疑,保持平和的神色沉吟著又道:“我在國外這幾年,已經習慣一個人生活了。媽媽身體又不是很好,我有時候回來晚了,很打擾她休息,所以……”
“你不用拿這些借口來糊弄我們!”吳秋月聽得火起,哪裡按捺得住,她側身面向沈南章,“你聽聽你聽聽,他現在多會說話啊!明明是嫌我們礙眼,說得卻好像是處處為我們著想似的!你,你也不好好管管!”
“咳,搬出去住倒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沈南章打了個哈哈,見妻子面露怒色,緊接著又道:“不過小誠啊!如果真如你媽說的,你是為了那個叫韓什麽穎的姑娘要折騰這一出,那爸爸也不會支持你的!怎麽說,咱家與黃家是世交,你這樣對依雲,我們如何對黃家交待啊?”
“爸,我和依雲已經分手,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沈均誠的態度很鎮定,“至於我搬出去怎麽住,我想,我已經成年,有權利決定過什麽樣的生活。我告訴你們一聲,不是要征求你們的同意,只是出於尊重。”言畢,他站起身來,打算結束這次談話了。
沈南章聽完兒子的一番話,先是一愣,繼而心頭一陣竊喜,他一向認為做大事的人一定要有些風骨,不能一味唯唯諾諾,以前他總是擔心吳秋月對兒子管教過嚴,容易養成他畏手畏腳的毛病,如今看起來,他似乎是多慮了。
但吳秋月的面色提醒他,她已經到了暴怒的邊緣,隻得清清嗓子,不痛不癢地打一個圓場,“小誠,你這麽決定是不是太草率了點兒?”
沈均誠朝父親一笑,仿佛聽出他口氣裡潦草的敷衍。他轉身往樓梯口走去,沒幾步又回過頭來,“哦,忘了告訴你們,我打算後天搬。”
“沈均誠!”吳秋月早已一怒千裡,她不再指望丈夫出面阻止,一個箭步衝了上去,“你不要逼人太甚!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當媽的?”
沈均誠的腳已經踏上樓梯第一層台階,聞聽母親的質問,他還是轉過身來,投向吳秋月的目光一下子變得陰冷,“媽,我也很想問問您,您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兒子?”
他說著,居然又一步步踩了回來,“八年前您怎麽羞辱韓曉穎的事我就不提了。可是八年後,您居然指使人拿油漆去潑她!您,您還有一點當長輩的尊嚴嗎?”
吳秋月被他一下子戳穿,臉驀地漲得通紅,她未嘗沒有一絲羞愧,但更多的還是慍怒,她這麽做,完全是被這個不聽話的兒子逼的!
沈南章在一旁聽得如墜霧裡,待到沈均誠揭發母親的卑劣行徑時,他睨向吳秋月的目光也變得凝重起來了。
沈均誠努力調勻自己的呼吸,暗示自己不要過於激動,他答應了曉穎,不跟父母鬧翻,即使要離開,也得留幾分余地,盡管他對母親的行為感到寒心。
看著沈均誠再無半分留戀往樓梯上走的背影,吳秋月的心裡湧起一陣絕望,這麽多年了,她辛辛苦苦是為了什麽?難道就是為了將來的某一天,有個莫名其妙的女孩子過來把兒子從她身邊搶走嗎?而這一天,似乎已經逼迫到眼前了!
“沈南章!早知如此,”她感到天旋地轉,臉上的血色也在瞬間褪換成蒼白,“當初我們就不該把他抱回來……我們根本就是養了一頭沒心沒肝的白眼狼!”
沈南章聞言臉色遽變,轉過頭來急欲阻止妻子再說下去,卻陡然驚見吳秋月搖搖欲墜地扶住了沙發的扶手。
“秋月——”他駭然大叫起來,同時撲了過去!
沈均誠走得緩慢,母親那幾句話悉數被他聽了去,他放在心裡慢慢地回味了幾遍,腦子裡驀地轟轟作響,他赫然轉過身來——
樓梯下,驚慌失措的父親已然攬住暈厥的母親,正朝他這邊惶恐地瞪過來!
耳邊仿佛有數萬匹馬在奔騰,掀起黃沙百丈!
他的世界,一下子紛亂了起來。
清晨的病房外,沈南章喚住欲回公司的兒子,“小誠,你看你媽媽這身體……你搬出去的事還是緩緩再說吧。”一夜的忙碌,沈南章滿臉倦色。
在父親近似於乞求的目光中,沈均誠艱難地點了點頭,但眉間那一絲抑鬱始終揮之不去。
沈南章豈能不清楚他此刻在想些什麽,思量了一下,謹慎地解釋道:“昨晚上,你媽媽說的那些話,你千萬別放在心上,她,咳,你知道她的脾氣,急起來口不擇言的!”
“爸,”沈均誠緊盯住父親的眼睛,“我……到底是不是你們的兒子?”
“當然是!”沈南章語氣雖然溫和卻是斬釘截鐵,目光中更透出堅韌,“這一點,你完全不用懷疑。”
沈均誠審視父親的表情良久,臉上才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好,我明白了。”
沈南章望著兒子離去的背影,默默發出一聲長歎,他不知道沈均誠對自己的解釋究竟有幾成相信。
過去,沈南章總是能輕而易舉就摸透兒子的心理,但隨著年齡的增長,沈均誠內心的一部分卻逐漸封閉起來,即使是對他這個慈祥有加的父親都未曾完全敞開過,沈南章覺得自己越來越無從了解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兒子了。
而那個一直以來被沈、吳兩家妥為隱藏的秘密,似乎也到了必須揭開的一天——無論他是否願意。
出了醫院,沈均誠沒有驅車去公司,而是轉道回了家。
吳秋月住院,連保姆都趕去醫院幫忙了,諾大的家裡冷冷清清。
他挪步上樓,在母親的房間外逗留了片刻,一咬牙,再無半點猶豫地推門進去。
吳秋月的房間乾淨整潔,她一向喜歡自己整理東西。
沈均誠記得,她有一些老習慣,這麽多年都改不過來,比如床前一定要放雙拖鞋,又比如她喜歡把屋內櫃子的鑰匙擱在席夢思與床板之間——
他脫掉外套,將之甩在床上,然後用力扳開席夢思的一角,手探進去摸索了片刻,果然掏出來一串小鑰匙,由一件扁扁的銀質飾物穿起來,一晃當就發出丁零當啷的響聲。
床旁有矮櫃,櫃門上了鎖。沈均誠把鑰匙放在掌心挨個觀察了一遍,遂俯身要去核對鎖與鑰匙之間的關系。
手指捏住疑似的一枚,即將插進去時,他卻躊躇了。
小時候,他因為頑皮,也曾偷開過母親的櫃子,可惜還沒等他拉開櫃門,就被父親抓個正著,將他好生訓斥了一通,幸虧父親沒有多嘴告訴母親,替他省下一頓呱躁,從此以後,他就再沒不規矩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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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時隔多年,他還會鋌而走險,去做兒時就已根絕的“壞事”。
但這又不僅僅是行為上是否妥當的問題,更讓他畏懼的,是打開來之後所取得的真相,他不知道自己有無勇氣承受得住。
不知不覺中,沈均誠已是糾結得肝腸寸斷,連額上都有密密的汗冒出來,活到這樣大,除了年少時與韓曉穎的那次分離,他還從未象現在這樣慌張無措過,而這一次似乎尤甚當年,因為他要探尋的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本源問題。
“你在怕什麽?”他不斷反問自己,“真相早就存在,你要做的不過是去了解,跟真相本身沒有關系!”
這樣想著,他的手終於果斷地伸了出去,把鑰匙準確無誤地插進鎖孔,左右轉動幾下,卻發覺打不開來——不是這把。
他短暫地調整了下呼吸,接下來的行為就沒有一開始那樣艱難掙扎了,他逐個把整串鑰匙都試了一遍,終於找到正確的那枚,隨著“哢嗒”一聲清脆的輕響,櫃門啟開了。
櫃子裡和母親的房間一樣整潔,珠寶、存折、契約、各類證件,層層疊疊有條不紊地碼放著。
吳秋月是不相信保險箱的,她說那無異於暗示竊賊財物放在何處,但她又不放心把這些要緊的東西交給別人看管,最後統統放置在自己房間裡,睡覺的時候等於枕著它們入睡,很有安全感。
沈均誠沒敢隨手亂翻,目光逐個瀏覽了一遍物件,最後停留在一遝文件樣的紙張上。
他小心地把紙張沿著櫃壁抽出,飛快翻閱起來,都是些合同、股份之類的東西,他仔細梳理了一遍,確定沒有可疑之處後,又把它們原封不動放了回去。
文件旁邊是一個裝證件的透明盒子,紅綠藍各色都有,他心頭一動,順手將其抽出,放在地板上,然後依照次序把證件一樣樣翻出來,戶口簿、結婚證、數張房產證……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底部的一本紫紅色小簿子上,簿子的封面,那大大的“領養證”三個字猶如一道強光,刺得他眼都睜不開來。
他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才緩慢地將它翻開,無形中,手在微微顫抖。
證件裡面的內容與他預料的如出一轍,所有被父母隱瞞掉的信息都被坦白無虞地摘錄其中,簡明扼要,卻似一把插入他心臟的刀子,又狠又準,鮮血淋漓而出。
他的手驟然間乏力,領養證“撲通”一聲從手上滑落下去,而他的人,早已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下午三點,沈均誠伏首趴在辦公桌上,任由電話鈴一遍遍地響,他就是不伸手去接,心裡感到的是一種殘忍的快感。
未幾,辦公室的門又篤篤被叩響,曹文昱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沈總,我是文昱,您在嗎?”
沈均誠不堪其擾,慢慢坐正,啞聲道:“進來!”
曹文昱捧著一堆文件應聲而入。
整個上午,沈均誠都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拒絕任何人進來,連午飯都沒有胃口去吃。
但別人他可以不理不睬,唯獨助理曹文昱不行,他任性的時候,他該履行的職責都由曹文昱在不折不扣地幫他運作著,且不帶一句怨言。
曹文昱進門,照例什麽也不多問,隻管把需要他簽字的合同、文件一一呈上去,邊給他解釋邊看他簽字,末了又道:“討論新項目的會議二十分鍾後在大會議室進行,這一份是會上將要討論的重點,電子版本我已經發至您的郵箱,這份我打印了出來,做了一點標記,您可以參考一下。”
說著,一份三頁紙的彩打文件映入沈均誠的視野。
曹文昱是沈南章送給他的最好的工作禮物,他謹慎、仔細、低調,並且時常能給沈均誠一些善意的卻往往是至關重要的提醒。
在這樣專業的助理面前,沈均誠沒法再撒手不管,他歎了口氣,點頭接過。
臨走,曹文昱瞅瞅他的面色,又輕聲提醒,“會議三點二十分開始,到時間我會給您打電話過來。”
曹文昱一走,沈均誠用力揉了揉自己幾近癱瘓的面部,然後起身調製了一杯咖啡,一邊提神,一邊坐下來細讀曹文昱做過筆記的文件。
無奈不管他怎麽努力,那些平日裡看著親切有力,且時常能激發起他豪情壯志的文字,此刻卻如一隻隻萎靡的蟲子,黑黑軟軟地趴在紙上,了無生氣。
二十分鍾後,他如曹文昱所願,老實坐進了大會議室。
一屋子都是躍躍欲試的年輕人,G3項目的成功,如同建立了一個無需多加說明的標準,人人都明白,只要好好努力,就有破格晉級的可能,這位新總經理看重結果,並言出必行。
提問和發言都是空前踴躍,而沈均誠的思緒卻始終遊離在整個會議內容之外,就像靈魂出竅的感覺那樣。
“沈總,沈總……”有人在悄悄喚他。
他如夢初醒地看過去,是曹文昱。
“呃,什麽?”他一臉恍惚與困惑,不明白曹文昱為何要叫喚自己。
曹文昱有些尷尬,隻得壓低了嗓音悄悄給他作注解,“咳,那個,梁工問你,材料方面是取傳統型還是……”
數道目光好奇而又詫異地向沈均誠襲來,他忽然如坐針氈。
“文昱,”他打斷曹文昱的解釋,又看看眾人,臉上終於顯出歉然與倦色,“不好意思,我不太舒服……”
眾人張口結舌看著他收拾了一下面前的筆記等物準備離開。
“會議繼續,文昱你來主持。”他退到門邊,又轉身對大家一頷首,“對不起。”
沈均誠驅車回到家中,保姆正在煲湯,晚上還得給吳秋月送過去,見他這麽早就回來了,甚為訝異。
“均誠,我燉了雞湯,你要不要喝一碗?”
沈均誠搖頭,直接上了樓,把自己關進房間,衣服也不脫,四仰八叉躺在床上。
時間尚早,陽光得意地從窗戶裡播灑進來,仿佛這世界永遠是屬於它的。
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躺著,眼睜睜看著陽光逐漸由得意轉向淒涼,最終直至絕望,並一點一點被收了回去……
沈南章回到家中時,沈均誠已經坐在了底樓的客廳裡,腳邊擱著一隻行李箱,是他出國求學時就用慣的那隻。
“小誠!”沈南章在他跟前站定,有點無奈而心痛地望著他。
沈均誠苦笑了一下,“是不是無論我做什麽,你們都會第一時間知道?”
“……文昱平時不會多嘴,但是今天……你狀態實在不佳。”沈南章也不想和他拐彎抹角,傍著他坐下來,象小時候那樣伸手攬住了他的肩,盡管現在的沈均誠要比他高大結實得多。
沈均誠歪過臉去瞥了沈南章一眼,後者的眸中溢滿了慈愛,這是一雙真正的父親的眼睛。
他的心猛地一抽,感到一陣絞痛,可惜,不過是幻象而已。
他用力吸了口氣,要把那難忍的疼痛壓下去,“爸……”然而,這一聲“爸”如今喚在口中,也是充滿苦澀的滋味,“我全都知道了。”
“知道什麽?”沈南章平和地反問。
沈均誠痛苦地低下頭去,“我……我,不是你們的親生兒子。”
攬在他肩上的那隻手忽然變得很有力,沈南章輕輕一聲歎息,“是不是親生,真有那麽重要麽?你是我們的兒子,這就已經足夠。”
“不!”沈均誠用力搖頭,“我想了一天,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你們收養我,是想要一個繼承者,可以繼承你們的事業,可以按照你們的意志把公司掌管下去。所以,從小到大,我做的每一件事,都需要你們的審核,需要嚴格照你們的指示去走,否則,你們就會不高興。我……說不好聽一點,活得一直像個傀儡,沒有自我……”
他重新看向沈南章,面龐微微扭曲,喃喃地重複,“我今天……想明白了很多事……”
在沈均誠那樣的眼神注視下,沈南章忽然無言以對,多年來他對妻子的言行乃至教育方法的縱容,最終得來沈均誠這樣一個定論,是否也算因果報應?
“小誠,我和媽媽,我們都……愛你……”沈南章艱難地想要解釋,卻被沈均誠擺手阻止住了。
第34章 曾經的誓言能否成永遠(13)
“您別說了。”他很快站起來,左手搭在箱杆上,一臉疲乏之色,“謝謝你們這些年來對我的養育之恩,可是我現在很累,我隻想做一個簡簡單單的人,我……想做回我自己。”
沈南章被他的言語震住,一時什麽話也說不出來,眼睜睜看著沈均誠往門口走去,俄而又見他在門邊駐足。
沈均誠略略側身,目光卻未投向沈南章,而是盯住門外的一處地面,“對不起,爸……你們的恩情,容我將來有機會再報。”
沈南章很想問問他,這個將來究竟有多遠?他又會給他們什麽樣的機會?
然而他最終什麽也沒問,他能理解沈均誠此時的心情,他更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別說沈均誠是他們領養的,就算他真的是自己與秋月所生,如今也已然成年,做父母的即使不同意,又豈能阻止得了,又能如之奈何——秋月拚得一身力氣也沒能挽留住兒子,自己反而進了醫院。
沈均誠拖著行李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靄沉沉之中,沈南章呆呆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忘了追出去,甚至忘了出言阻攔。
同樣的暮色裡,曉穎在廚房裡安詳地煮飯,她剛接到沈均誠的電話,今晚他會過來吃晚飯。
曉穎在家才休息了一天就去上班了,除了受到一點驚嚇外,她的身體並無多大損傷。
被襲的事她自然是不願意提起的,但車站離公司很近,出事時附近又有不少相鄰公司的職員,大家議論之間,很容易就定位出來被潑的人是誰。
面對同事們關切的問詢,曉穎隻以意外來搪塞,當事人的謹言與淡然讓關注熱情很快冷卻下來,反倒是她那一頭超短的頭髮成了旁人津津樂道的時尚,無數人都讚她髮型漂亮,曉穎不知道是該笑好還是哭好,不過看稱讚者的眼神裡並無譏諷之意,她自嘲也算是因禍得福。
待燉肉的砂鍋裡飄出香氣時,門鈴也適時響了起來。曉穎臉上如同放光似的亮了一下,慌忙洗乾淨手跑出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果然是沈均誠,手上還提著隻挺大的黑箱子,見曉穎愕然地瞪著自己,他遂向她報以一笑,“我離家出走了,你願意收留我嗎?”
曉穎皺眉笑了笑,“你開什麽玩笑啊!”
“是真的。”他的口氣平淡至極,表情卻無比認真。
曉穎一呆,沈均誠已經拎著箱子踏進門來,順勢俯首湊在她面頰上親了一下,抿唇含笑入內。
他的言行與表情透出幾分詭異,仿佛在刻意隱藏著某種情緒,而不似從前那般協調從容。
曉穎見他不象戲弄自己,立時感到不安,“你……跟你媽吵架了?”
沈均誠隨手把箱子擱置在窗台下,直起腰來時,他面窗而立,久久沒有回過身來。
“到底怎麽回事?”曉穎意識到嚴重性,邊解圍裙邊在他身後惴惴問道。
“說出來你會信嗎?”沈均誠唇邊泛起嘲弄的笑意,“我……是沈家領養的孩子。”
曉穎手上抓著圍裙,半張著嘴僵在原地,她徹底被震懵了,猶如做夢一般,怎麽也無法把他剛才說的話和現實聯系起來。
沈均誠慢慢轉過身來,不出意外地接觸到曉穎極端錯愕的表情,而他此時的眼神卻讓曉穎的心陡然間疼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在沈均誠臉上見到如此痛楚的迷惘,以往的他,是多麽驕傲自信。
“他們瞞了我這麽久,”他面龐的肌肉微微抖動著,臉上終於有了生動的表情,卻是極其痛苦的,“我根本什麽都沒想到,我一直以為我……”他再也說不下去了。
“你也別……”曉穎幾步走上前,動了動唇試圖說些話來安慰他,可她自己腦子裡也亂得很,象被硬塞進去一團麻似的理不清楚。
沈均誠緩慢地把她擁進懷裡,繼而緊緊摟住,什麽話也不說,只是一心一意偎貼著她。
他摟得那樣緊,就好似她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擁有。
一頓晚飯吃完,沈均誠把該講的故事前前後後都給曉穎講述了一遍。
人是需要抒發的動物,再大的驚痛通過語言發泄出來後,心裡會感覺輕松不少。
沈均誠亦是如此,更何況冷靜下來思量,這件事於他而言未必壞到極點,乍聞之時,他所無法承受的不過是個巨大的心理落差而已,但正因如此,他才能撂下原本一直背負在肩上的責任與包袱,此刻順理成章地與心愛的女孩廝守。
曉穎給他的空碗裡盛了碗湯,問他,“以後打算怎麽辦?”
沈均誠就喜歡她這種淡然無波的態度,無論發生什麽,她都不會大驚小怪。
“我想辭掉南翔那邊的事。”他沉吟著道,頭腦已經冷靜了下來,“等把手頭的工作交接完就走,然後……看看能不能另外找份事做。”
這是他考慮了一天的結果,在得知自己的身世真相後,他再也無法象從前那樣泰然留在沈家。
“你父母……咳,我是說,他們……能同意嗎?”曉穎覺得事情沒這麽簡單。
沈均誠低頭喝了幾口湯,抬頭時輕輕道:“我不會再回去了。”口氣很淡,卻有難以撼動的固執。
曉穎端詳了會兒他的神色,又問:“不覺得可惜?”她知道他一向很有抱負。
沈均誠沉默地笑笑,“不,不覺得。以前的沈均誠,其實不是沈均誠自己,而是沈南章和吳秋月的兒子,僅此而已。”
此時的他,除了事件本身帶給他的震驚外,余下的念頭便是急欲砸碎自己過去二十多年來辛苦塑造的“模范兒子”的形象,他忽然發現自己在潛意識裡其實已經厭惡這個身份很久了,他是多麽迫切地想要逃離過去的生活。
他的目光中卻仍有幾分無法消弭的悵然,“我不是沈均誠,我……竟然不知道我是誰。”
一隻手悄悄從桌面上伸過來,緊緊握住了他的,他抬眸,看到曉穎安靜如往昔的眼眸,那眸中的沉靜感染了他,一股暖意從心底油然而生。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曾經是誰,但在曉穎這兒,他至少還有一個明確的身份——他是一個愛她的人,也被她所愛。
初春的夜晚,寒意猶在,但畢竟不似冬季那樣陰冷了。沈均誠坐在陽台的矮腳凳上,呼吸著清冷的空氣,慢慢考慮對未來的打算。
曉穎端了杯茶水走出來遞給他,杯身不冷不熱,剛好暖手。
“謝謝!”他朝她一笑,感覺兩人象一對配合默契的老夫老妻。
如果真能就這麽一晃到老也是種不錯的人生,至少,可以與相愛的人長相廝守,可以少操很多心。
“這個也給你。”曉穎向他晃了幾下手中的鑰匙,莞爾道:“以後這個家裡有一半財產都屬於你了,不過你要好好乾活哦!”
沈均誠眯起眼睛來笑著接過,“老板,你不怕我卷鋪蓋逃走?”
“不怕!”曉穎就勢在他腿上坐下,“我手裡拽著一根能拴住你的線,如果你跑遠了,我就收線,把你拉回來,然後……”
“然後怎麽樣?”他把茶杯擱在地上,全心全意摟住她,前後微微搖晃著,仿佛兩人都置身於搖籃裡。
“當然是好好教訓你一頓!”曉穎說著,扭頭捏了捏他的鼻子。
沈均誠笑起來,驀地俯首吻住她。
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打破了長久盤踞在沈均誠心頭的障礙——他再也不用因為家庭的原因而克制對曉穎的愛意,洶湧的情感一旦破浪而出,所有攔阻的堤壩都被衝得粉碎。
從此以後,他終於可以拋開一切顧慮好好愛懷裡的這個女孩,傾盡自己的所有保全她,讓她幸福,因為,他有了能夠承諾她的條件。
兩人在漆黑的夜色中極盡纏綿,象一抹熊熊的烈焰,點燃彼此,甚至照亮了黑夜。
“那你可要好好抓住手中的線,不要松開……”他親吻她的耳垂,直至她意亂情迷,“永遠不要松開……我要你,一輩子……抓緊我……”
夜色彌深,曉穎那間小小的臥室裡黑著燈,室外的光線透過僅拉了一半的窗簾傾瀉進來,依稀照出床上火熱纏綿的兩人。
沈均誠的吻沿著曉穎的脖頸一路蜿蜒而下,她覺得肌膚在陣陣起栗,她很想仔細看看他此時的表情,卻因為害羞,眼睛始終半睜半閉。當他炙熱的唇觸及她的敏感部位時,她忍不住發出輕微的呻吟,本能地伸出手去想要推開他,“不要。”
借著微弱的光線,沈均誠看到她那一臉不自在的表情,她的面頰想必已經紅透,可他哪裡停得下來,俯身上前,伏在她耳垂邊,啞聲安慰她,“寶貝,別怕。”
昏暗中,觸覺變得異常靈敏,漸漸地,曉穎覺得身體裡仿佛起了一團火,隨著他的唇與手所到之處,肆意翻滾。她聽到他逐漸粗重的呼吸聲,時而在耳邊,時而在胸前……
她試著放開自己,讓身體坦然接受他的洗禮——她是愛他的,她也願意向他奉獻自己。
但是,突如其來的一陣刺痛還是撕碎了她本已模糊飄搖的意識,把她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到某一點上,並清晰地將之轉化為一聲失控的叫喚,由喉嚨口直接送了出來,“啊——”
眼淚未及流出,沈均誠的吻已經密密地織了過來,意識再次化為朦朧的煙霧飄散開去。她伸出雙臂,象摟住海裡的浮木那樣死死勾住他的脖子,聽到他在她耳垂斷斷續續地傾訴,“韓曉穎,曉穎……我愛你……”
他一直在努力軟化她,他能感覺得出她的緊張,而她的緊張也僅僅因為這是她的第一次。
在此之間,沈均誠並沒有心懷類似的奢望,因為他無法用自己都沒能遵守的規則去要求她,無論她的過去怎樣,這是他想一輩子疼愛的女孩,他隻想好好擁有她便已足夠。
而此時此刻,當他發現她仍然純潔得如同一張白紙,作為男人,他無法不感到震撼和感動。他竭盡所能地要減輕她第一次的痛苦,象對待一朵易折的花,一塊易碎的玉那樣,呵護她,疼惜她。
曉穎的心漸漸覺得安全,疼痛也在最初的銳利之後如潮水一般緩緩退去,她感覺自己正在慢慢進入一個嶄新的領域,海風如夢似幻地包裹住她,讓她不由自主放松下來……
在激情的巔峰,曉穎的耳畔依稀傳來沈均誠類似於痛楚和幸福的極致呢喃,“韓曉穎……我終於……擁有你……”
他說話的語氣與腔調,象極了曉穎記憶中那個既驕傲又有些青澀的少年。
一幕幕往昔在曉穎眼前掠過:黃昏裡他牽著她的手往車站走去,他緊緊摟住她安慰她別哭,他大聲向她作出承諾,還有他語含哽咽想用尚顯稚嫩的力量挽留住她……
而此時,抱著她的沈均誠的歎息聲中竟有種虔誠的滿足,曉穎的眼眶刹那間濕潤。
激情過後,兩人相擁著躺在床上,曉穎枕在沈均誠胸前,手指輕輕在他半敞的胸膛上畫著圈,聲音裡還是有難以掩飾的羞赧,“我怎麽感覺……象做夢一樣。”
也許因為她曾經很多次在夢裡見到過他,而當她真的與他重逢並擁有他的時候,現實反而變得如夢一般不真實了。
“傻丫頭。”沈均誠低首親了親她的面頰,摟緊她一些,“好吧,我特許你停留在我的夢裡,但前提是這輩子都不能再醒過來,嗯?”
曉穎被他逗得咯咯直樂,她愜意地閉上眼睛。雙手環抱住沈均誠時,她的心忽然踏實了下來,仿佛找到一個渴望已久的家。
半夜裡,曉穎驀地被一陣悶哼驚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擰開台燈,看見躺在身邊的沈均誠滿頭都是汗,身子微微動著,卻無法從夢魘中醒過來。
“沈均誠,你怎麽了,快醒醒!”曉穎趕忙把他搖醒,“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沈均誠陡然從夢中回到現實,仍有些後怕似的,目光懵怔地環顧了一下四周,當接觸到曉穎焦慮的面龐時,才虛弱地對她笑笑,伸出手去把她拉進懷中,“我夢見你又跑了,我怎麽追都追不上。”
曉穎趴在他胸前,耳朵剛好緊貼在他胸膛上,她能清晰聽到他的心正劇烈跳動著。
“你放心,我不會離開你的。”曉穎輕聲安慰,把自己的手掌與他的手掌緊緊相貼,繼而纏繞在一起。
“我也不可能讓你離開我。”沈均誠抿著唇微微笑了下,容顏有點飄忽虛無。
曉穎漸漸明白過來,他的惶懼與不安或許並非因為自己。
“你……是不是在為別的事煩心?”她終究還是把疑慮說了出來。
“什麽?”沈均誠看看她,故作不解。
曉穎在床上坐直了身子,“你覺得這樣合適嗎?我的意思是……就這麽離開他們……畢竟,他們把你養到這麽大。”
沈均誠臉上掩飾的痕跡漸漸淡去,他明白,自己的心緒瞞不過曉穎,靜默了片刻,他反問,“你說我該怎麽辦?”
他望著灰白色的天花板,眼眸裡交錯著迷茫與空洞,“回去?接著做南翔的總經理?就因為我有一個身份是沈家的養子?不,我做不到。”
“從前,我把沈家的事業當作自己應盡的責任,所以,盡管不喜歡,我也一樣會接受。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不光因為那不是我自己想要的生活,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有一天別人指著我說,他委曲求全,就是為了得到沈家的財產。”
曉穎把頭輕輕靠回他的胸前,沈均誠伸出手去,緩慢地撫摸著她那一頭毛絨絨的短發。
“至於養育之恩,”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曉穎柔滑的肌膚上走過,“如果有一天他們願意承認你的存在,我會和你一起,象普通人對待父母那樣盡我應盡的孝道。”
他的手指遊走過她的手臂,最終與她的手掌絞纏在一起,曉穎沒再說什麽,心頭落下一聲歎息,有點無奈,有點彷徨。
沈均誠翻了個身,把曉穎壓在身下,細細地吻遍她的周身,那撩人的熱度立刻勾起數小時之前令她面紅耳赤的記憶,曉穎想要阻擋,卻被他不由分說的熱情再度吞噬,而在他略顯急迫的動作中,她敏感地覺察到,他似乎急欲借此來掩蓋某種正在逐漸蒸騰起來的情緒,是愧疚,亦或茫然?
深夜的病房裡,沈南章還在陪伴遲遲無法入眠的吳秋月,病痛以及丈夫帶來的令她震驚的消息同時折磨著她的肉體和精神。
“他怎麽能這樣對我?二十六年了,我養了他整整二十六年!你怎麽不替我問問他,他的心究竟是什麽做的?他,他到底有沒有良心?”
沈南章坐在床邊,低垂著頭,不置一詞。
激憤中的吳秋月搜腸刮肚地歷數兒子的種種不是,緊接著,她就發現,沈均誠所有的叛逆行為無一不是因韓曉穎而起。
“那個小狐狸精,簡直是個妖孽!”她轉而咬牙切齒地詛咒起曉穎來,“她害了自己的父母和我媽不說,現在還要來搶走我的兒子!南章,你就忍心看著她把小誠拖走嗎?”
“秋月!”沈南章不得不勸她道:“事到如今,你光埋怨是沒用的。你還看不出來麽,小誠是真的喜歡她,你何不就……”
“我不會同意!”吳秋月的眼裡露出怨毒的神色,卻是直接衝著沈南章而來,“你少跟我來這一套!我拚著不要這個兒子,也不會向他們妥協!”
她嚷得太激動,引發了一串劇烈的咳嗽,沒多久就聽見護工在外面敲門。
沈南章趕忙走過去開了門解釋,“沒事沒事。”三言兩語把護工打發走了。
他走回來的時候,發現吳秋月正用滿含深意的眼睛盯著自己,那眼神裡有股他莫名懼怕的東西。沈南章的心沒來由地一跳,趕忙轉開視線。
吳秋月卻已經疲倦地靠回床頭,面龐上布滿憤懣,“從小到大,惡人都是我來做,你總是幫著他!可現在都什麽時候了,他甩甩手就這麽走了,你還在替他說話!”
沈南章為難地歎了口氣,“讓他在外面歷練歷練也不是壞事,也許過不了多久,他吃不了苦又回來了呢!任何經歷都得他自己去體會了才有說服力嘛。”
他自我安慰似的一番話卻換來吳秋月的幾聲冷笑,“哼,我算想明白了,他回不回來都沒關系,我譬如從來沒養過這個兒子!”
沈南章不再吭聲,只是偷偷覷了她一眼,卻見她仍然是一臉難平之色。
翌日,沈均誠如往常那樣準時來到公司。
人還沒踏進辦公室,就見曹文昱從走廊那頭匆匆過來,一看見他,眼裡頓時閃過欣喜,“沈董來了,在您辦公室。”
沈均誠沒覺得意外,父親是個一流的商人,永遠能保持冷靜的頭腦以應對各種隨時可能發生逆轉的局勢,哪怕是對兒子——他大概一早就猜到沈均誠有了退離之意。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