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出調侃,寒箋乍然冷臉, 不管對方是否在說笑,都不該調侃他們主仆曖昧不清!
換作以往,寒箋這樣暴戾的武夫或會拍案而起, 可嚴竹旖毫不掩飾的嫌棄刺痛了他的自尊,令他有些提不起力氣。
“謝掌櫃注意言辭。”
“是是是,別誤會。”謝掌櫃聳肩一笑,佻達之態哪像個中年人。
“可物色到娘娘想要的東珠了?”
“快了。”
“當心被同行截胡。”
為了確保東珠品相令人叫絕,嚴竹旖開出大價錢,委托揚州幾位大掌櫃物色佳品,謝掌櫃是其中一員。
燒麥上桌,男子又抖了抖大袖,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香噴噴地吃了起來。
從寒箋的角度,見他骨骼驚奇,以武夫的敏銳,直覺男子不該是佝僂身形。
是受過重傷嗎?
不過幾面之緣,寒箋沒心思探究旁人的過往。他吃下一屜燒麥,留下銅板離開。
謝掌櫃向後仰身,面朝門口,“不一起結帳?”
“沒這個必要。”
用過飯,謝掌櫃去往一處水畔,用拐戳了戳正在開蚌的少年。
“你爹呢?”
“蹲茅坑呢。”
少年知道對方來意,單刀直入,從荷包裡取出三顆又大又圓的珍珠。
一眼驚豔。
“一口價,之前講好的。”
“先驗貨。”謝掌櫃拿過珠子,細細觀察,一把揪住少年的耳朵,“小子,糊弄外行呢?外行眼裡,三顆都是上品,在我看來,有一顆魚目混珠。”
少年揉著發紅的耳朵,心裡罵了一句“老狐狸”,別說外行,就是行家,都未必看得出其中一顆以次充好,“另外那兩顆你收不收?”
“三顆都要了。”
“啊?”
翌日天蒙蒙亮,江吟月與魏欽一同離宅,去往驛館。
魏欽還要上直,將妻子送到驛館門口,叮囑幾句,便離開了。
江吟月在門外沉了沉氣,捧著連夜縫製的新布偶,笑盈盈走進二樓小室,語氣都不自覺輕柔,“綺寶醒了,看看這是什麽?”
側躺的獵犬拚命晃動尾巴,“嗚嗚嗚”地想要起身。
被獸醫摁住後,只能用兩隻前爪抱住布偶,不停舔舐。
一夜未眠陪在綺寶身邊的衛溪宸有些恍惚。
恍如隔世。
這種感覺很熟悉。
明明下令周圍人不可發出動靜以免擾到綺寶,可江吟月的出現,仿佛一道鮮活氣息注入安靜的小室。
就像少時仰望東宮月,有她在的時候,他會覺得明月更皎潔。
那些跟著少師、少保勤學苦練的日子裡,她是他生活中唯一的鮮活。
已有一千多個日夜不曾感受到。
灶房飄來飯香,簡單的干貝鮑魚粥搭配幾樣小菜。
衛溪宸的早膳一向清淡,比不過綺寶的豐盛,若非綺寶受傷不宜食用發物,地上會擺滿盆盆罐罐。
有了昨日的“教訓”,衛溪宸沒有勸江吟月進食,即便禦廚備了兩份早膳。
打從一進門,江吟月就目不斜視,坐到了綺寶面前,滿心滿眼都是綺寶。
“傷口沒有鼓包,是好的跡象吧。”
心頭壓著千斤重擔的獸醫如釋重負地點點頭,十四歲的老狗有這樣的恢復力,在他的意料之外,或許與平日的飲食、作息有關,體魄遠超同齡犬隻。
看得出,它是被主人細心照料著的。
江吟月欣慰地扯扯唇角,抓住綺寶搖晃的大尾巴。
“好了,咱們歇歇。”
衛溪宸靜靜看著。
禦廚為江吟月準備的飯菜漸漸涼了,他沒有勸她食用,命人換了一次又一次,從早膳換為午膳再到晚膳。
魏欽過來時,場景重現,沒有得到太子殿下的準予,也沒在門外等待多久。他帶著江吟月離開時,屋裡的男子仍站在窗邊寡言少語。
在晚霞中畫地為牢。
一連幾日皆往複……
立夏好風光,草木扶疏,葳蕤蓊鬱,雨燕銜泥回巢,黃鶯啼叫噪暑氣。
輕微暑氣經風一吹,拂過魏欽的官袍衣擺。
正在鹽場與同僚詳談的魏欽突然聽到大門口傳來一聲笑語。
“今日戌時,良娣娘娘在府上設宴,諸位大人下直後,都去捧捧場啊!”
嚴洪昌的副官親自前來,熱情招呼鹽場這邊的官員們前去湊熱鬧,在此之前,這些品階較低的官員無一人收到嚴家的請帖。
“呵,八成是如約而至的賓客人數遠不及發出去的請帖數量,叫咱們臨時去湊人數。”
“誰說不是呢,那些個名門望族的主母、小姐,誰願意給一個突然飛上枝頭的良娣做綠葉啊,說出去丟份兒。”
“也並非如此,三司指揮使的夫人們昨兒夜裡一同抵達揚州,夠撐場面了。”
眾人交頭接耳,魏欽沉默不語。
一輛輛馬車將人“送”入嚴府時,嚴竹旖沒有派人去迎,而打江寧來的三位貴客,是嚴竹旖親自迎出城外十裡接回府的。
魏欽走進府邸時,又一次遇見懷槿縣主崔詩菡。
不同於一些名門望族的女眷婉拒了邀約,少女不僅應邀,還早早到場。
這會兒,一身碧瓊輕綃長裙的嚴竹旖,正陪著三位指揮使夫人看戲,佩戴的珠翠昂貴奪目,將三位夫人襯得有些素淡了。
可三人溫聲細語間流露的閱歷、學識,並非錦上添花,而是“錦”之所在,讓嚴竹旖一度插不上話兒。
戲曲結束時,嚴竹旖讓人呈上三個袖珍烏金木匣,說是送給三位貴客的見面禮。
“打開吧。”
木匣被仆人開啟時,圓潤飽滿散發五彩色澤的東珠引得在座賓客陣陣驚歎。
更驚歎嚴良娣的手筆。
嚴竹旖言笑晏晏道:“只有東珠才配得上三位夫人,一點兒心意,還請哂納。這三顆珠子是我托人尋得,不說世間最好,也是稀有珍貴,畢竟其余任何珍珠都比不得東珠。”
賓客中,有人點頭附和,誇讚東珠名貴,難得一見。
三位夫人各自露出笑意,可笑意耐人尋味。
嚴竹旖示意三名家丁合上木匣,送進三位夫人的馬車。她提著嘴角,直至散場將三人送上馬車,都是喜形於色的。
驀地,身後傳來一聲哂笑。
她轉過身,見崔詩菡抱臂靠在門柱上。
“縣主有何指教?”
“為娘娘更正一點,淡水東珠雖名貴,卻不及海水南珠。聖上禦賜過家兄一顆,可做傳世珍寶。”
崔詩菡面無表情地越過僵住笑意的嚴竹旖。
隨後走出府門的魏欽,沒有去瞧嚴竹旖精彩的臉色。張揚炫耀要具備一定的本事,在三位指揮使夫人面前賣弄,等同班門弄斧,只會露怯。
離開嚴府,魏欽直奔驛館。
太子有事外出,隨行侍衛所剩無幾,江吟月正陪著綺寶在小院裡玩耍。
經歷這幾日,綺寶的傷口沒有惡化,獸醫建議江吟月要每日帶它出來遛遛,以免引發褥瘡。
咬人的犬隻不知影蹤,綺寶到處標記著地盤,逗樂了江吟月。
“瞧把你厲害的。”
綺寶歪著舌頭到處轉,見魏欽走來,立即提高警覺,一瞬不瞬盯著男子。
魏欽走到江吟月身邊,緩緩俯身與綺寶對視,輕輕眨了眨漆黑的眸,稍許,遞過衣袖,試探著讓綺寶嗅聞。
綺寶歪頭,好奇地盯著陌生人,皺起鼻子嗅了嗅。
魏欽曲膝下蹲,慢慢撫上它的腦袋。
江吟月跟著蹲在地上,撫摸綺寶的後背,“他是魏欽,是咱們的家人,綺寶不要怕他。”
綺寶嗅著嗅著,忽然撅起屁股向前伸展,表示著友好,那一刻,江吟月舒了一口氣,無意識地靠在了魏欽的身側。
一對男女在月光下手臂相貼,一起撫摸著綺寶。
“今日來得晚了。”
魏欽講述了“被迫”去往嚴府的經歷,又順口提到了那三顆東珠。
江吟月漠然地笑了笑,“不過東珠已是稀有,三位夫人得了厚禮,不會計較嚴竹旖的無知,又不會與她時常往來。”
“有一顆未必是東珠。”
江吟月柳眉微挑,那可就巴結不成反倒得罪人了。誰得了以次充好的珠子都會多心吧。
為何其余兩顆是上品,自己得了一顆次品,是東道主偏心嗎?
江吟月不禁問道:“你會品鑒珍珠?”
“略懂。”
江吟月以肩頭撞了魏欽,杏眼彎彎,“魏大人無所不能啊,不愧是榜眼,見多識廣。”
這一幕,落在剛剛回來的男子眼底。
衛溪宸站在穿堂門口,月白衣擺飛揚,他抬手製止欲要出聲提醒的富忠才,淡淡看著月下一對男女。
而他的另一隻手上還提著江吟月最喜歡的獅蠻栗糕。
背對穿堂的魏欽在綺寶快速搖起尾巴時,鳳眸流眄,沒有急著起身,依舊與江吟月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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