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曾經的誓言能否成永遠(16)
吳小芬走到跟前,先瞥了眼他手上的袋子,抿嘴笑一笑,“嗯,沒白出去讀書,懂得照顧自己,還會做菜了。”
沈均誠本來就跟姨媽親厚,再加上她輕松的語氣這麽一打岔,就把無形中的一點緊張與尷尬給攪散了。
“時間還早,咱們找個地方聊兩句怎麽樣?”吳小芬看看表,笑著征詢他的意見。
沈均誠舉目四顧,周邊都是普通小區,沒一間像樣一點的茶座或者咖啡館,他又決計不想帶姨媽去曉穎那兒——他現在還揣摩不透姨媽的態度,萬一話說得不好聽,曉穎回來撞見肯定心裡不舒服。
吳小芬顯然讀透了他的心思,莞爾笑道:“我開車來的,走吧,咱們去楓居喝杯清茶,我會再送你回來。”
楓居的虞山茶是一絕,隱隱透出士子的豪情,是上年紀人的最愛。沈均誠回國後曾跟著姨媽來喝過兩次,印象深刻。
啜著茶,吳小芬先問:“你搬出來幾天了?”
“一周。”
“一直沒回去看看?”
沈均誠環顧左右,最後低下頭去。
趙太太一聲歎息,“你跟你媽媽鬧這麽僵,也不全是為了你身世的緣故吧?”
“……”
“你媽這個人的脾氣是急躁了點兒,可她對你,我該怎麽說呢,大概親生母親都未必有她那麽上心。”
“我媽……他們為什麽要收養我?”沈均誠終於有了逮著知情人細問的機會了,盡管這個問題最有資格回答他的人一定是吳秋月,不過以兩人眼下的情形,她不可能心平氣和告訴他,至於沈南章,沈均誠也同樣沒有勇氣問,他怕與他談得越多,自己的心腸就會越軟。
趙太太搖了搖頭,有點無奈,“這話說起來就長了。你媽媽結婚不久懷過一胎,胎兒才三個月的時候,她回了趟娘家,就是咱們吳家的老宅,結果夜裡走樓梯時沒踩穩,不慎摔了下來,不僅小產,還落下後遺症,從此再也無法生育。”
沈均誠聽得擰起眉頭,心中有些不忍。
“老宅裡發生過很多不幸,我父親,哦,就是你從未見過面的外公文革時在那裡過世,你媽媽又出了那樣的事,包括跟外婆相伴時間最長的阿芳後來也走了,所以我們都覺得住在那裡不祥,紛紛搬了出來,只有老外婆死活不肯走,唉……”
沈均誠默不作聲聽著,無法發表任何意見,吳小芬笑了笑道:“怎麽不知不覺就扯遠了,還是說說你媽媽吧。就因為她再也沒法生孩子了,她的脾氣才一天比一天古怪起來,家裡的人,包括你爸爸,都只能讓著她點兒。其實,你爸爸對你媽真的是很不錯的他們兩個年輕時也是自由戀愛結的婚,感情一直很好,不過出了那事之後,你媽就象變了個人一樣,總是疑神疑鬼。說起來,你爸那樣的人也算難得了,活到這把年紀,生意做得又這樣大,但在外面亂七八糟的事情一件也沒有。”
吳小芬的臉上流露出一絲類似於羨慕的神色,沈均誠隱約察覺她似乎話中有話,不過她很快又把飄遠的思緒給扯了回來。
“不過,自從領養了你,你媽媽就把全部的心血都放在你身上了,把你看成自己生的一樣,誰要是提一句你是養子,她就跟人翻臉,當初,幾個大哥都為此看過她的臉色,唉,她那個脾氣啊……所以,這麽多年來,大家不約而同給你的身世保密,你又生得討人喜歡,漸漸地,誰也不在意你究竟是不是你媽親生的了。大概半年前吧,你媽曾經跟我抱怨過,說公司裡有個姓鄭的老總喝醉了酒亂說話,讓她很生氣。”
沈均誠心裡咯噔一下,“您是說鄭憲民?”
“應該是吧,他是你爸爸的老朋友,不知怎麽會知道這件事的,他也是隨口這麽一提,你媽於是耿耿於懷,後來竟然把人逼走了。你媽媽不是怕別的,她就是怕你知道了,會跟她不親。”
沈均誠默不作聲,想起母親在樓梯下用顫抖的聲音恨恨地罵他是“白眼狼”的時候,估計她的心裡也是充滿了絕望,這樣一想,他陡然又有些難過起來。
“姨媽,”他顫顫地喚一聲,那個盤桓在心頭的疑問終究沒能按捺得住,“您知道我的……親生父母……是誰嗎?”
趙太太瞥了眼他緊張的臉色,遺憾地搖搖頭,“你爸爸當初帶著你媽媽一起去鄉下挑的孩子,收養了你之後,他們還在鄉下住了大半年才回來,目的也是想掩人耳目。你的親生父母一直沒來找過你。”
沈均誠的心象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攥得緊緊的,透不過氣來。
“這些都是陳年舊事了,其實這麽多年都過去了,你是不是你爸媽親生的,已經不重要,他們培養你到這麽大,又有那樣龐大的產業給你去繼承,我想,你是個聰明孩子,應該懂得輕重取舍吧。”
沈均誠任她怎麽說,只是垂頭不語。
“均誠,”吳小芬見他一味避過自己的衷勸,就是不表態,也不免苦笑,“你是為了曉穎那孩子嗎?”
沈均誠啜一口茶,臉上的表情已經寫明了一切。
趙太太又道:“說實話,我也挺喜歡曉穎的,雖然有七八年沒見面了,那孩子人老實,長得又好,確實招人疼。”頓一頓,她才把想說的重點拋出來,“可是若要論到結婚,我跟你媽媽的意見是一致的,她並不適合你。”
“為什麽不適合?”沈均誠不再低眉順眼,盯著姨媽的眼眸裡折射出銳光。
或許是在此之前他聽到太多來自家族的反對意見,卻又無法多加辯駁,而姨媽又是長輩中最與他聊得來的,此時聽到她亦是持相同的論調,沈均誠的慍意就再也遮掩不住了。
“就因為她父母的緣故?還是因為外婆的意外?不管是她父母的事還是外婆的意外,都不是她的錯!我真搞不懂,她已經很不幸了,為什麽還要讓她承擔她根本不應該扛的壓力?”
吳小芬也明白一時半會兒說服不了他,其實從知道他和曉穎重逢的消息開始,她就意識到這件事不是能靠打壓解決的,在她的印象裡,沈均誠是個內心深處相當柔軟的孩子,而曉穎又是在他年少時烙在心頭的一道無法抹煞的印跡,事情變得如此棘手也在情理之中。
“好吧,就算我們不去計較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可她本人有什麽地方是值得你去付出的?一個普通大專學歷的女孩子,在倉庫做保管員,她將來能幫到你什麽?均誠,你不要怪姨媽現實,感情這種東西說來就來,說走也就走了,真正對你有幫助的,還是一個門當戶對的婚姻,這是無數過來人痛心疾首的經驗和教訓,你不要執迷不悟啊!”
趙太太這番話說得真心誠意,實為肺腑之言。
沈均誠笑了,“姨媽,謝謝您的一番教誨,但是說來說去,你們還是要拿物質來衡量一個人。”
他低頭望著杯中緩緩下降的茶葉,他仿佛看到曉穎柔軟甜蜜的笑容,心中漸漸升起一股暖意,“可是這世上總有一些東西,不該是拿錢或者勢力來衡量的,我喜歡的是她這個人,和其它任何東西無關,哪怕她一無所有,我也不會因為她貧窮而嫌棄她——對她來說,也是一樣。”
吳小芬半晌無語,須臾後,才又開口,“那麽,你就一點都不顧及你父母的感受?他們雖然沒有生你,但是他們養了你,把你培養成人,你就這麽一走了之,良心上說得過去嗎?”
沈均誠的面龐無可抑製地抽了一下,他猝然轉過臉去,他當然明白,自己這樣做確實很不地道,甚至在世人眼裡,他可以說是一個無情無義的小人。
平複了一會兒之後,他重又平靜地看向吳小芬,“姨媽,謝謝您今天能來看我,跟我說這些話。我不會拋下他們不管,從感情上來說,我依然是他們的兒子,但是……請讓我好好想想,我該怎麽辦。”
趙太太聽他的口氣明顯松動下來,越來越沉重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小誠,我沒看錯你,我從小就知道,你是個有良心的孩子。早點兒回家吧,回家了,你父母就可以安心了。至於曉穎,”她深深瞥了他一眼,“我的建議是,你先跟她分手,等你母親消了氣,說不定哪天就願意承認她了呢!”
沈均誠豈能聽不出來,這分明是緩兵之計,以他對母親的了解,這幾乎是不可能的結果,而且那樣做,對曉穎也不公平,但他已經不想再跟姨媽爭辯,只是向她笑了笑,沒有作聲。
喝完茶,吳小芬如約要送沈均誠回去,被他拒絕了,“我想一個人靜靜,好好想一想。”
趙太太自然沒敢勉強他,兩人就在茶館門口分了手。
待姨媽的車子消失得徹底沒有影蹤,沈均誠才在街邊招了輛出租車,司機問他上哪兒,他略微停頓後報上了父母家的地址。
車窗外的景致在他眼前疾馳而過,一幕幕陳年舊事也似流水一般在腦海裡滑了過去。
他長這麽大,從來沒懷疑過他是沈南章和吳秋月的親生兒子,也因此,他頻添了很多煩惱,可正是這些煩惱,給了他一個有關家的歸屬感與安全感,也是少年時期韓曉穎最為羨慕他的地方,盡管他時常抱怨母親對自己的嚴厲,可仔細想來,這抱怨之中,又何嘗不是隱含了一絲無奈的驕傲呢?
而現在,他終於明白,原來這一切都是假象,他的身世竟然比韓曉穎的更荒誕——他連生他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他用力呼吸,要將胸腔內攪亂的一陣熱意壓下。
沈南章與吳秋月,他在心中默默念著這兩個名字,漸漸地,一股類似於心酸與熟悉交織在一起的甜澀難辨的滋味湧上心頭。
即便他不是他們生的,可他們難道沒有養他嗎?他們難道不愛他嗎?他們在他身上傾注的心血就可以一筆抹煞嗎?
他被自己心裡升起的這一連串疑問逼得坐立不安。
“沈均誠,你真沒良心!”
“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把他抱回來!”
“我養了一隻白眼狼!”
聲聲淒厲,在聲討著他的良心,讓他矛盾的思緒陷入更深的混亂。他痛苦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為什麽要讓他面臨如此糾纏不清的選擇?
車子駛入開往別墅區的坡道,三四分鍾後,他看到沈家的別墅已經依稀可辨,那熟悉的一切,也是禁錮他的一切,包括裡面的一草一木,每一個人,每一件東西,匯聚成一股無形的力量,要將他狠狠吸進去……
他矛盾不已,既想反抗那纏在身上的重重束縛,又想什麽力也不使,就這麽放松自己,隨波逐流……
然而,就在此時,褲兜裡的手機驚心動魄地響了起來,他懵怔了片刻,如夢初醒般地掏出來接聽——
“田螺先生,你躲哪兒去了?我連床底下都找遍了,也沒看見你的影子呀!”聽筒裡傳來曉穎歡快明朗的聲音,近來,她似乎是越來越活潑了。
“我……我去買菜了……”沈均誠倉促地解釋,“今天出門晚了點兒……我馬上就回來。”
“好勒!那我先把飯煮上!我看到冰箱裡還有半隻冰凍雞,今天咱們就吃燉雞湯好不好?等你回來,只要再炒兩個蔬菜就可以了。”
“……好。”
掛了電話,沈均誠握住手機的左臂無力垂下。
不知不覺中,車子已然停下,的哥回過頭來,“先生,到了。”
沈均誠不敢向窗外多張望,直接吩咐道:“不好意思,請往回開吧,我,我記錯地方了……”
他重新報上曉穎住處的地址,閉上眼睛,虛弱地靠在車背上,須臾,他感覺到車子轉了個彎,又開始平穩地向前駛去……
內心深處,他必須承認,他已經從最初離家的暢快淋漓中平靜了下來,而姨媽的一席話,更是象伸入厚土中的鐵鏟,松動了地基——二十多年來,父母的養育之恩,豈能是靠幾句話就抹得一乾二淨的?
更何況,是他欠了他們的。
曉穎的電話,卻如一劑催醒劑,讓他在對父母的愧疚中猝然清醒。
是呃,難道要他原封不動回到從前的日子裡去嗎?所有的大事都得聽從母親的安排,包括他的終身大事?
他發過誓,要照顧曉穎一輩子,要讓她幸福。他已經辜負過她一次,如今,他好不容易又把她拉回自己身邊,怎能為了母親的意志,再次將她拋在一邊?他根本做不到,也恥於這樣做。
如果他必定要辜負一方,那麽,只能暫時先辜負養父母了。但願有一天,他們能想明白他的需要,並送上他們的祝福,那麽,他會高高興興地跟曉穎一起重新認回他們——只要他們願意。
“對不起,爸,媽。”他在心裡默默地念誦,緊接著的,是一聲難以言表的歎息。
晚上,跟曉穎相偎著躺在床上,沈均誠驀地開口問她:“你覺得,在這座城市裡生活開不開心?”
曉穎不明白他怎麽會忽然問自己這個問題,在他懷裡拱了拱頭顱,笑著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在哪個城市都一樣,都會覺得很開心。”
沈均誠似乎就在等她這麽說,他用力攬緊她,順口接下去道:“那麽,我們換個城市生活怎麽樣?”
曉穎微微一愣,繼而又笑了起來,“好,你去哪兒我也去哪兒。”她眼裡閃爍著信任的光芒。
沈均誠緩緩勾起唇角,默默地笑了,他早就有了主意,“那就去H市吧,我上大學的地方,是座很美麗的城市,可惜我在那兒生活了一年沒到就離開了,想起來一直覺得是個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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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穎靜默了好一會兒,最終沒能忍住,掙脫開他的懷抱,從床上爬了起來,低首審視他,“是不是……你家裡人來找過你了?”
“你想哪兒去了。”沈均誠躲開她的視線,心裡卻不得不佩服她的敏銳,“既然我們都是自由之身,為什麽不乘年輕去做一點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拉住她的手,“難道你不想去H市?”
曉穎淡淡地笑,搖頭說:“不是。”她重又躺回他的懷抱,與他一樣盯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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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市可不近,去了那兒之後,你就沒法經常看到你父母了,你真的……跟他們一點兒回旋的余地都沒有?”
沈均誠默默地搖著頭。
“你跟他們搞成這樣,是因為我嗎?”曉穎依然心有不安,“是不是你媽媽……”
“你想多了。”沈均誠親親她,“這些都是我跟他們之間的事,與你無關。”
頓了一下,他又道:“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麽,不過你得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解決的。所以,不要為我和他們的關系擔憂。”他輕歎一聲,“重要的是,我們又在一起了,好好想想我們的未來,會覺得快樂很多。”
“但願將來……你不會後悔。”曉穎在聲息呢喃間又輕歎了一句。
她話語裡的隱憂顯而易見,沈均誠眉頭一皺,“你怎麽又來了!都說過多少次了,不要把什麽事都往自己身上扯!”他狠狠壓住她,“為了讓你記住這個教訓,我現在要懲罰你!”
他面龐上是故作凶狠的表情,背後卻隱藏著刻意的輕松,曉穎見了,臉上的陰鬱頓時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俏皮的笑容和求饒的神色,“不要,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沈均誠繼續裝出猙獰的神色來嚇唬她,“已經晚了!你今晚是逃不脫我的魔爪的!”
兩人又是鬧,又是笑,糾纏作一團,最終總是以無盡的纏綿與繾綣來收場。
在滿足的歎息中,沈均誠終於把所有煩惱都拋到腦後,此時此刻,即使用更多的榮華富貴來跟他換,他都不會願意。
三天后,去H市的決定徹底定了下來。曉穎即日便向公司提出了辭呈,雖經領導挽留,但她去意已決。她在新公司時日不長,工作量也不算大,預計一周內就能交接處理完畢,但原則上,員工辭職需要提前一個月,經過商量後,雙方定下來她在崗位上繼續服務兩周,人事部會盡快招聘新人,爭取在她離開之前讓繼任者到崗,曉穎對此沒有異議,沈均誠在為去H市作準備,不是一兩天就能解決的。
與此同時,沈均誠積極地開始聯絡去H市後的工作與住宿問題,兩周的時間雖然有些急迫,但他自信能夠搞得定,即便工作一時半會兒無法到位,居住的問題在他們去之前肯定可以辦妥。
郭嘉和曉宇是最先得到消息的人,郭嘉對曉穎發出感慨,“認識你這麽多年,你終於也敢做一件不再循規蹈矩的事了!”
曉宇則皺眉認真思索了一番後,謹慎地問姐姐,“你們這樣,算不算私奔?”
“你少胡說八道!”曉穎白他一眼,轉移話題道:“你在郭嘉那兒住了有一陣了吧,打算什麽時候搬?”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