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聽實話。”
“有點兒鹹,還有點兒膩。”
寒箋點點頭,“老店主留了秘方給我,回頭我再琢磨琢磨。”
江吟月同樣上下打量著這個魁梧劍客,幾分唏噓,幾分欣慰,可礙於某人在場,她不願多言。
富忠才點了四屜燒麥,習慣性在太子殿下入座前,拿出錦帕擦拭桌椅。
衛溪宸余光瞥見江吟月扯了扯嘴角,抬手製止道:“不必了。”
少時的他們,也會在京城的犄角旮旯尋找美味,江吟月每次都會要求隨行宮人擦拭桌椅,那股子嬌矜勁兒,是他以為的飛揚跋扈,如今看來,她是在依著他的潔癖行事,而她根本不在意這些細節。
快速用過燒麥,江吟月留下銅板,正要離開,被富忠才笑著攔住。
“一起結帳。”
寒箋上前,“不用了……”
富忠才知道萬事開頭難,“要的,要的。”
老宦官一邊朝寒箋擺手,一邊拿起銅板想要還給江吟月,卻遭到拒絕。
有外人在,江吟月沒有道明對方的身份,語氣淡淡,“陌路人,明算帳。”
她拉著杜鵑走向門口,聽到一聲比她更淡的語氣,不疾不徐又錙銖必較。
“既然明算帳,還請江娘子將綺寶送還。”
在綺寶的事情上,江吟月再不想與之糾纏,也是想要據理力爭的,“那是不是也要尊重綺寶的選擇?”
衛溪宸沒了品嘗的興味,他走到主仆二人面前,目光鎖在江吟月的臉上,“好。”
兩撥人一前一後走在通往魏宅的市井中,江吟月不確定綺寶是否會舍棄陪伴它更久的衛溪宸,而選擇她。
女子在路上走走停停,買了好些綺寶會喜歡的小玩意。
日後可能就不會再見了。
她突然感到悲傷。
看江吟月在幾家店鋪進進出出,不遠不近跟在後面的衛溪宸沒有不耐,反而想要拉長這段短暫的路途,越漫長越好。
心口舊傷隱隱作痛,面如冠玉的男子漸失血色。
為嚴洪昌的案子大費精力,又因汗血寶馬的事一夜未眠,加上早膳午膳都沒怎麽食用,這會兒突然有些脫力。
可他沒有表露,哪怕是身體不適。
自小就被聖上和外祖告誡不可在人前顯露脆弱的年輕儲君,按了按發脹的額。
雨前霧蒙蒙的天色模糊了視線,而那道穿梭在店鋪的茜色身影,沒有弱柳扶風的嬌弱,奕奕靈動,成了霧蒙蒙中一道不刺眼的曄曄色彩。
四人來到魏家正門,江吟月拎著大小紙袋的手變得冰涼,吩咐杜鵑將綺寶帶出來。
“咱們說好了,今日過後,在綺寶的事上再不可起糾葛。君子一諾千金。”
衛溪宸沒有回答,在看到綺寶咧嘴跑出來時、在看到綺寶興奮地向前伸爪時,忽然心口巨痛。
它本以為不做選擇,無憂無慮生活在他們身邊。
“留給你吧,照顧好它。”
江吟月脫口而出,“當真?”
忽然成人之美了?他會這麽好心?
衛溪宸看著朝自己靠近不停搖晃尾巴的綺寶,溫和一笑,驀然轉身,卻在邁出幾步之後轟然倒地。
富忠才驚道:“殿下!”
暗衛們急忙現身,紛紛朝這邊跑來。
江吟月在愣了片息後,跑向倒地的衛溪宸。
一片急切喚聲拉回衛溪宸的丁點意識,他掀開纖薄的眼簾,眼皮千斤重。
暈厥前,江吟月的輪廓成了眼前最後一道景致。
“念念。”
江吟月小字念念。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可直至他徹底失去意識,念念都沒有一句聲響,只是怔愣地凝睇他。
第33章
在一陣手忙腳亂中, 侍衛將衛溪宸抬進魏宅。
魏宅甚小,沒有用於招待的客房,江吟月帶著侍衛去往涵蘭苑,將衛溪宸安置在西廂房的小榻上。
遣人去傳禦醫的富忠才哭喪著臉哽咽道:“殿下凡事親力親為, 怕是積勞成疾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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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醫背著藥箱跑來, 六旬老者大汗淋漓, 卻也不忘淨手後再為衛溪宸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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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吟月站在門外, 抱臂看著團團轉的富忠才, 還從沒見過這位東宮大管事如此焦灼。
須臾,禦醫走出西廂,“殿下無大礙, 是肝火亢盛,導致氣血逆亂, 急火攻心,稍許自會醒來。”
富忠才上前,“可要施針用藥?”
禦醫點點頭, 借了魏家灶台,打算熬些清心火的湯藥。
富忠才屏退暗衛, 一個人守在衛溪宸的榻邊, 與倚在門外的江吟月無聲背對。
小院外傳來犬吠, 是被攔住的綺寶在吠叫。
火急火燎的, 很是狂躁。
它也很擔心自己的主人吧。
富忠才抹一把臉,背對江吟月沙啞開口,“舊疾難愈, 殿下為娘子所受的箭傷時常會在過怒、過憂、過思、過悲時發作,舊疾成心病。娘子別嫌咱家多嘴,殿下的心病源自娘子。”
怒、憂、思、悲、恐、驚、喜, 人之七情,江吟月佔了衛溪宸七情的半數以上。
老宦官起初辨不出太子心病的源頭,而今在旁觀者的角度,看得一清二楚。
殿下絕口不提的人,正是他不敢直面的“心病”。
“所以呢,都是我的錯?”
江吟月抱臂仰頭,眺望灰蒙蒙的天際,她曾一遍一遍苦思,到底是哪裡做得不夠,才沒有取得太子哥哥的信任?是魯莽、驕矜、自負、狂傲,讓她在太子哥哥的心裡成了一個沒有信譽的人嗎?
她差一點死在刺客的刀鋒下,換來的是滔滔不絕的質疑和罵聲。
是不是只有死在刺客的刀下,太子哥哥才會看到她的真心,全然信任她?
可那對她有何意義?
後來她看清了,皇家薄涼,世間癡情大多會被辜負,譬如懿德皇后。
太子的帝王路,注定是在多疑中,斬去七情,鋪就血腥階梯,一步步走向孤獨。
她也不過是血腥階梯上的一塊石板罷了。
或許抽身越早,越能全身而退,而那些陪伴儲君登頂的臣子、近侍、幕僚,未必能善終。
“富管事可有想過,若那年換你面臨選擇,是獨自逃生還是引開刺客?”江吟月頓了頓,搖頭道,“結局都是一樣的。”
富忠才啞然,扭頭看向女子的背影。
是啊,當時換作是誰,都會面臨江吟月的選擇,而結局都是一樣的。只是江吟月運氣差了些,走到了那個抉擇的岔路口,可無論選擇哪條路,都是通往深淵的。
獨自逃生會被視為不忠。引開刺客,僥幸脫困,會被質疑為何刺客手下留情。
是高位者的疑心作祟。
一片癡心注定被辜負。
老宦官本是替主子講話,卻因女子的假設啞口無言。
江吟月側眸,眉眼冷幽,“富管事想要多嘴,還是多勸勸太子殿下,既已解決掉了惹他起疑的人,就該落子無悔,不被愧疚反噬,心病自會痊愈。”
小院外的綺寶叫累了,沒了動靜。
鬧騰的心還不累嗎?
風都吹拂三年了,故事停留的那一頁該翻篇了。
江吟月不再多言,沒有因衛溪宸再積陰霾。
傍晚雲開霧散,蒼穹清霽,霞光煥赫。魏欽迎著晚霞回到宅子,先行探望昏睡不醒的儲君。
“殿下發熱了?”
富忠才無奈道:“是啊,後半晌開始發熱。叨擾魏運判了。”
“管事客氣了。”
魏欽回到東廂房,合上房門,將趴在窗邊的妻子拉回屋裡,“在想什麽?”
“想他們何時能離開。”
魏欽合上窗,徹底遮蔽了屋外一道道視線。
可夏日門窗緊閉的廂房,南北不通透,極為悶熱,江吟月想要重新推開窗子,被魏欽拉回。
有些人的排斥表露在臉上,有些人暗藏在心中。
意識到魏欽在介意什麽,江吟月失笑,沒再堅持,她取出團扇輕搖,發絲堆疊的脖頸出了一層細汗。
有外人在,不便沐浴,只能用溫水簡單擦拭。
躲在屏風後擦拭過全身,江吟月想要更換一套新衣。她探頭瞧了一眼躺在榻上小憩的魏欽,躡手躡腳走向榻邊的櫃子。
悶熱的房中,絲綢忽然比不過苧麻看上去清涼,心思一動,江大小姐取出魏欽的苧麻外衫穿在身上。
青灰色寬大的衣衫垂在地上,她站在銅鏡前系好衣帶,叉腰扭了扭,覺得新奇。
想到時常女扮男裝的崔詩菡,她提著衣擺跑到妝台前,取出一支素簪,綰起長發,可嬌俏的臉蛋怎麽看也不像個翩翩少年郎。
正當她疑惑自己為何沒有崔詩菡的風流佻達時,銅鏡中突然出現一張極具攻擊性的俊美面孔。
“你醒了……”
魏欽掃過妻子白裡透紅的臉,視線下移,在無聲打量著什麽。
江吟月窘得蜷起腳趾,立即抽去素簪,丟在妝台上,“苧麻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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