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不想失去你的微笑(9)
聽到有人進來,會議室內的幾人同時把目光轉向門口,喬總更是熱情地起身給他們引薦,“沈總,來,我給您介紹,這位就是我們柯蘭的營銷副總范之浚范總,范總在柯蘭服務了有七個年頭了,是現下所有高層管理者中資歷最老的一個,也是最能把握柯蘭走向的老總,我們特地把貴公司的這個項目交給范總來運營,也是希望憑借他的經驗和實力能讓咱們兩家公司的合作順暢哦!”
范之浚聽著喬總信手遊疆的一番胡扯,心裡充滿了不屑,但不可否認,他話裡話外為了襯托出柯蘭對沈氏的重視,而有意將自己在柯蘭的地位拔高,話雖注水,聽在耳朵裡還是挺舒服的。
那邊,沈均誠已經站起身來,跟迎向他的范之浚在走廊裡重重握了握手,賓主雙方再度落座。
曉穎揀了張離客人最遠,同時也最不起眼的位子,小心翼翼把自己藏了進去,可惜,橢圓的桌子就那麽長,不管她怎麽躲閃,視野裡,一眾人的身影都能一覽無余,包括沈均誠在內。
沈均誠坐在沈氏來賓最正中的位置,與曉穎剛好在對角線上,她只需稍稍仰頭,就能捕捉到他的目光,這個尷尬的角度讓曉穎不得不時刻望向他的左右兩邊,以避免與他視線對接時產生失態。即便如此,她還是在視線胡亂調撥的過程中看清了久違三年的他。
在溫暖如春的空調間裡,他隻著一件銀灰色的襯衫,袖口處的紐扣一絲不苟地鎖緊,頭髮依然理得很短,他的著裝品味跟三年前似乎沒什麽不同,而他談笑自如的態度以及那張老練沉穩的臉卻令她感到陌生。即使他的視線偶爾劃過她的面龐,曉穎也沒有感受到一絲一毫來自過去的觸動與影響。
他與她,坐在這間辦公室裡,就像兩個素不相識的人那樣,陌生,而且充滿了距離。
當曉穎的目光觸及他隨意擺在桌上的雙手時,她的心才像是被什麽東西蟄了一下似的,終於有了點兒疼痛的感覺,他纖長白皙的手指上乾淨得沒有一點贅物,她下意識地碰觸了一下自己右手無名指上的那枚婚戒。
很多時候,正是這一點平時不甚在意的小東西,在關鍵時刻提醒了自己,今時不同往日,他們之間,早已被一枚小小的戒指隔開,從此不再有半點瓜葛。
曉穎深深吸氣,迫使自己從恍惚的記憶中抽離出來,全身心融入到時下大家正在關注的熱點上。
聽到一陣陣歡快的笑聲和調侃聲此起彼伏時,曉穎意識到,這場合作的前景應該還不算太壞。
她再一次抬起頭來時,目光剛好落到緊挨沈均誠坐著的女子身上。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肖雨欣吧,因為沈氏來訪的賓客中,唯有她一名女性,而且從開篇到現在,她說過的話比沈均誠都多,且每次臨末總能掀起小高潮,惹得眾人朗聲大笑。
笑聲中,肖雨欣的目光不時向沈均誠瞥去,那略帶得意的眼眸宛如一個考了好成績等待家長表揚的孩子。
看著那樣的眼神,曉穎忽然明白了肖雨欣潛藏的心思,這種心思,或許只有象曉穎這樣敏感的女子才能揣摩得出來。
明知自己的心態很無聊,曉穎還是控制不住偷偷地瞟了沈均誠一眼,想從他臉上得到某種印證,沒想到他的目光也恰好朝這邊投射過來——
這猝不及防的四目相觸令他臉上的笑容有了短暫的凝滯,猶如一首流暢的歌曲,當中忽然漏掉一個音符,使整首歌產生斷裂,絲絲縷縷的真意也就隨著那裂口無可阻攔地漫溢出來……
曉穎霎時怔住,忘記了自己為何要去看他,更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
而沈均誠幾乎是在失神的同時就飛快地把所有思緒及時拉了回來,他甚至沒有遺漏掉喬總那個關鍵的提醒。
“對於我們而言,沈氏將是我們力爭的未來最大的客戶之一,不過反過來說,說不定我們哪天也會成為沈氏的客戶呢,哈哈!這方面的業務我們已經有專人在接觸了,從這點上來講,柯蘭和沈氏的合作絕對是雙贏!”
沈均誠笑道:“如果是這樣,自然最好不過。沈氏初來乍到,除開原先的那些業務量,在客戶拓展方面,當然希望能有飛躍性的提升。H市是東南沿海的經濟重地,具有物流、資源等多方面優勢,也是基於這一點,我的團隊才甘願拋家離口跟著我過來闖蕩!”他轉首覷了眼肖雨欣、夏斌等幾人,詼諧地說:“你們都聽見了吧?等沈氏廠房裝修完畢,記得第一個就要把喬總和范總請過去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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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雨欣莞爾笑道:“就是不知道喬總到時候肯不肯賞光?”
喬總哈哈大笑,“一定!一定!”
在熱鬧的談論聲中,沈均誠含著笑,微眯起眼睛,目光沒有焦點地投向對角線上的那個角落。
曉穎低著頭,她的膝蓋上想必是放了本筆記本之類的東西,她專注的神情顯示出她在記錄著什麽,沈均誠只能看見她微垂在鬢邊的幾縷發絲以及她低首時顯現出來的腦後那一個綰起的發髻。
她坐在眾人的背後,在被熱鬧籠罩的陰影裡,一意孤行地寂寞著,如同他初相遇時見到的那樣,如同他在南翔與她重逢時的那樣。
隔了三年,他終於再次見到她,而她的身上,似乎依然披著寂寞的外衣,靜靜地遊離在喧囂之外,漠然地臨水看花。
他的心,就這樣不知不覺感受到了許久不曾光顧過的疼痛。
簡短的見面儀式過後就是參觀車間,由喬總親自帶領講解,范之浚一下子淪為陪襯,連曉穎這個旁觀者都讀出了其中的異樣氣息,她悄然望了眼范之浚,後者雖然還在勉力笑著,笑容已多少有些牽強。
他精心準備的參觀進程表還在項目組各成員的桌子上鄭重擺著,卻已形同廢紙一張。
只是場面上的事畢竟要靠理智來維系,不能意氣用事,范之浚無論如何得撐著,在必要的時候,象個喬總的隨從那樣主動上前給客人解釋幾句。
眼看他多日的努力卻被別人奪了頭功,連曉穎都替他難過起來。
中午照例是隆重的飯局,由喬總的秘書預先在公司附近的鮑翅館訂了席位。同去的一共有十多號人,坐在一桌嫌擠,分成兩桌又坐不滿,不過為了讓大家能吃得舒服一點,喬總還是要求坐了兩桌,他和范之浚都在主桌上,曉穎與本部門的幾員蝦兵蟹將都去了旁邊那一桌,這樣的安排倒是讓她松了口氣,至少不用連吃飯都緊繃著神經了。
“真是的,明明是范總搞過來的項目,現在被喬總這麽一攬,算怎麽回事啊?咱們不是白忙活一場?你們就瞧好吧,季度末考核績效,這個單子絕對不會落在咱們頭上!”小江既是替范之浚打抱不平,同時也是替自己,憤憤然地低聲嘟噥。
王凱掃了眼主桌上的歡聲笑語,歎口氣道:“現在說這個也忒早了點兒,標還沒投,合同還沒簽呢!不過話說回來,萬一這事要沒成的話,你就等著看喬總怎麽往後縮吧。”
“得了得了!”小江給自己的果汁杯裡倒滿了可樂,又給身邊的曉穎加滿,“不說這些沒用的,咱們既然來了,就不能白來,好好吃他一頓再說!曉穎你說是不是這理兒?”
曉穎笑著點頭,舉起杯子跟他們倆人碰了下杯。
菜肴果然不負眾望,很美味,但曉穎的胃口被心情所影響,始終無法象小江跟王凱那樣大快朵頤。
席間,她去了趟洗手間,在水池邊照著鏡子洗手時,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從心底油然浮起。
四年前,她在另一家餐館裡,也是象現在這樣,站在水池邊打量自己,而在餐館的另一端,同樣坐著沈均誠。
唯一不同的是,那時候的她,對前路會怎樣迂回曲折一無所知,那時候的她,臉上雖然也如現在這般平靜,但在平靜之下,難掩一絲對未來的憧憬,畢竟年輕,年輕就是本錢。
而現在,她該走的路已經艱辛地走了過來。現在,她是別人的妻子,是一個男孩的母親,後面將會怎樣,對她來說已是毫無懸念。
她用濕漉漉的手整理了一下散落的發絲,對著鏡中美麗如往昔的自己,卻再也笑不出來。她從身旁的盒子裡抽出一張紙巾,很快擦乾淨手走出洗手間,不再容許自己有一丁點兒的心猿意馬。
兩面都是白牆的走廊從這一頭望過去狹長而幽深,日光從對面走廊盡頭開著的窗戶裡照射進來,晃得曉穎眼暈,她下意識地抬手遮擋了一下視線,待到把手放下來時,眼前卻多了一個人。
逆光下,她看不清楚對方,以為也是想上洗手間的客人,遂側身避讓,想讓來客過去,而對方卻杵立不動。
曉穎側過身去的刹那,視線終於不再受日光的影響,眼角瞟到那有幾分熟悉的身形,她的心跳也如失控似的急遽加速起來。
“嗨!”沈均誠與她面對面,臉上洋溢著從包廂裡帶出來的笑意。
“……嗨。”曉穎努力撐起與他同樣自然的微笑,“……沒想到,我們……”她承認自己此刻的心情很局促,局促到連說出來的話都是雜亂的,“我們……又見面了。”
其實,這句話她本打算是用一種詼諧的語氣說出來的,畢竟三年後的今天,無論是她,還是他,都不可能再燃起象從前那樣的激情。
他們的感情,早已在熊熊燃燒過後化為一堆灰燼,僅能供彼此在無人的場合下,默默緬懷。
可是一旦被她說出了口,竟仿佛帶了幾分辛酸與惆悵,聽在自己耳朵裡,都不免覺得鼻子酸酸的,她趕緊把臉上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再怎麽樣,也不能在此刻,在這裡,在他面前落淚。
“是啊!”沈均誠低頭笑了笑,複又將視線投到她臉上,“我要謝謝你幫忙牽線,讓我們找到一個不錯的供應商。”
曉穎使勁吸了下鼻子,成功地用笑擊敗了體內不斷湧動的淚意,“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希望合作能成功。”
明知道他做這一切都是因為她在這裡,明知道他是為了什麽才如此重視柯蘭,而她卻連一句真心感激的話都無法說出口。
一旦說出來了,就表明她都懂得。然而,她又怎能泰然接受他施與的這一切?
沈均誠目不轉睛凝視著她,語氣逐漸變得輕柔,“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嗯。”曉穎重重地點著頭,仿佛要用堅定為自己的現狀作證明,“當然,我很好——你呢?”
“……還行。”他淡淡地答。
不知為何,沈均誠在她濃重的笑容裡讀出了一抹心酸的味道,她似乎是在竭力掩飾著什麽。
“你爸爸媽媽身體都挺好的吧?”曉穎繼續以刻意歡快的聲音問道。
沈均誠的臉色略微一黯,過了幾秒,才道:“我父親還可以,母親……已經不在了……去年年初走的。”
曉穎一呆,“那真是……”她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語句來表達,心裡同時湧起了許多難以分辨的滋味,“真對不起。”
對於她的遺憾,沈均誠只能笑笑,因為這對他們倆來說實在是個無法品評的話題。
身邊偶然有上洗手間的客人經過,沈均誠朝走廊的另一頭邁步過去,曉穎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過去,雙腳仿佛被一股魔力所牽引。
兩人在窗邊停駐腳步,她察覺他還有話要說。
“前一陣我找過李真。”沈均誠臉上的感傷很快平複下去,神色卻依然溫和,“我想拉他來沈氏,但他拒絕了我。”
“我聽他提過。”曉穎不覺垂下頭去,“他……在現在的公司處習慣了,所以……”
“他對你好嗎?”沈均誠突然問。
“嗯?”曉穎一怔,她的思緒還沉浸在如何給李真找一個比較合適的借口上,被他這麽一打岔,有點發懵,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
“挺好的。”她著意強調,“他不善言辭,但很照顧家裡。”
沈均誠似乎是釋然地笑了,“聽說你們……咳,你們的兒子很可愛,他叫什麽?”
終於滑入了一個令曉穎覺得心安的話題,她臉上的笑容到此時方有了些真切的意味,而這一切都被沈均誠一絲不落地覷在眼中。
“李智,快三歲了,很調皮。”她露出一點無奈又滿足的表情。
“有時間帶他出來見個面吧,我是說,你跟李真,你們全家一起。”沈均誠說著,目光轉向窗外,“我會在H市逗留很長時間,在這裡幾乎沒什麽朋友。”
“……好的,等你有空的時候,我們……一定出來,好好聚聚。”盡管知道這個承諾實現起來有不小的難度,此時此刻,曉穎卻無論如何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而她的心情也從最初的無措中漸漸平靜下來,就仿佛遇到的只是一個經年不見的老朋友,那種感覺,不再是如屢薄冰似的戰戰兢兢,眼前的沈均誠,給了她與三年前完全不同的沉穩與安實之感。
或許,這才是他們現在應該秉承的相處之道。
“看到你現在這樣,我……很高興。”沈均誠盯著她,說了句言不由衷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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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曉穎,在掩飾掉對過往的一切情感記憶之後,聽到他能這樣對自己說,她感到的是踏實與安全,遂也笑著道:“你也要加緊,早一點結婚,有個家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沈均誠不知道她對於“家”的定義究竟如何,但他明白她一向很看重家庭,或許,她對家庭的重視程度甚至超過了對愛情的渴望,所以當年,她能那麽決絕地把自己給嫁出去,既成全了他的家庭,也給了她自己一個家。
萬千感慨,卻是一言難盡,沈均誠把所有心緒盡藏心底,隻諧趣地笑著說:“短期內希望渺茫。以前有人給我算過命,說我在四十歲前結婚,能夠帶給妻子和家庭幸福的機率不大。”
畢竟曾經和他親密相處過,曉穎對他偶爾的幽默印象深刻,自然不以為意,搖著頭抿嘴笑笑。
她抬起手表掃了眼時間,沒想到兩人不知不覺就聊了十多分鍾,不安的表情立刻浮上面龐,“我們是不是該回包廂了?”
沈均誠朝她一頷首,“好,你先回,我等一等再過去。”
他大概是擔心被人撞見不太好解釋,他們在這裡聊了這麽一會兒,竟然沒被熟人發現,也真是幸運。
她心下釋然,“那我先進去了。”
“好。”
沈均誠看著她離自己越來越遠的身影,手緩緩伸進褲兜,掏出了煙盒。
造化就是這麽捉弄人,年少輕狂時,把什麽都不放在眼裡,覺得只要是自己想要的,就一定能得到,結果撞得頭破血流。
如今,他年屆三十,在生意場中歷練了這麽幾年,手腕越來越老練世故,身上的血性卻在漸漸消失。到最後,不得不向命運低頭,無奈且麻木。
眾生皆苦,他漸漸能體會出佛家這句禪意中的苦澀來了。
他的這些體會無法向旁人訴說,即使是曉穎,如今也不再為他敞開心扉,聆聽他的私語。
煙霧繚繞中,他恍惚見到了養母吳秋月,滿面病容,卻神色安詳。
她走的時候很平靜,所有家人都圍在她身邊,沒有一個缺席,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她覺得自己這一生也算“圓滿”了。
真的“圓滿”了嗎?
當她孱弱的視線投向沈均誠——她養育了近三十年的兒子時,那雙濕漉漉的眼眸中有的不僅僅是欣慰,還有遺憾和歉疚。
沈均誠並不十分恨吳秋月,即使她屢次拆散了他和曉穎,但他無法迫使自己象對待一個敵人那樣全心全意地去恨她,這麽多年,她向自己付出的愛也是他生命裡的一部分,深深植根在他的血液中。
而他對她的那點僅有的怨憤也在她去世前半年,兩人的某次促膝長談中消弭殆盡了。
那一天,他們全家一起去參加黃依雲的婚禮,她嫁給了一位J市新晉的交通局副局長,年輕帥氣,且前程似錦,完全符合她的擇偶標準。
站在台上的那對俊男倩女不斷贏得台下賓客的陣陣喝彩與掌聲,在司儀熱情洋溢的主持聲中,身著潔白禮服的依雲臉上綻放的笑容與她手捧的鮮花一樣完美,她的臉上再無半點陰雲,這也預示著她早已從沈均誠帶給她的痛苦中走了出來。
黃依雲能得到幸福,對沈均誠而言,也是一種心靈負擔的解脫,他由衷為她高興,但當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身旁吳秋月的臉時,卻覷見了她面龐上那深深的落寞。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