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近乎攤牌的談話之後,李雨桐的心並沒有真正平靜下來。張景琛最後的沉默,像一片濃重的霧,籠罩在她心頭,讓她無法揣測其下的真實地貌。
他沒有立刻反對,這已經是萬幸。但他也沒有給出任何明確的表態。這種懸而未決的狀態,反而更讓人焦灼。
第二天,她像往常一樣早起,準備早餐,整理家務,但動作間總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神不寧。她忍不住去觀察張景琛的神情,試圖從那慣常的冷峻中解讀出一點關於昨晚之事的反饋。
可他依舊是那個他。用餐時姿態優雅,目不斜視;出門前交代工作事項,條理清晰,語氣平淡。彷彿昨晚那段關於夢想與現實的對話,只是她做的一個恍惚的夢,未曾在他世界裏留下任何痕跡。
一絲淡淡的失落,混雜着“果然如此”的瞭然,在她心底瀰漫開來。或許,對他來說,這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投入更多關注。又或者,他內心並不贊同,只是出於修養,沒有當面駁斥。
她強迫自己不再去想,將精力投入到白天的工作中。在景盛集團處理完張景琛交代的幾項事務後,她利用午休時間,又忍不住在網上搜索起其他可能的辦公地點,做着徒勞的比較和掙扎。
下午三點左右,她正在總裁辦公室外間的工位上整理文件,高文博步履輕快地走了過來。他臉上帶着慣有的、讓人放鬆的微笑。
“李助理,忙嗎?”他聲音溫和。
李雨桐擡起頭,放下手中的東西:“高助理,有事嗎?”
“嗯,張總讓我把這個交給你。”高文博將一個質地厚實的牛皮紙文件袋遞到她面前,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傳遞一份普通的會議紀要。
李雨桐有些疑惑地接過文件袋,入手微沉。她看了一眼高文博,對方只是微笑着朝她點了點頭,示意她打開,並沒有多言的意思。
帶着滿腹的疑問,李雨桐拆開了封口的棉線。當她抽出裏面的文件,看清最上面一頁的標題時,她的呼吸猛地一滯。
——《房屋租賃合同》。
承租方一欄,赫然打印着“李雨桐”三個字。物業地址,正是她昨天提到的,位於時代廣場十二樓的那個單元。而合同末尾,出租方蓋章處已經蓋上了鮮紅的印章,更重要的是,租金支付方式一欄明確寫着:已預付首年租金。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幾乎是屏住呼吸,翻開了下面一頁。
這是一份手寫的借款協議,格式規範,條款清晰。出借人:張景琛。借款人:李雨桐。借款金額:人民幣壹拾萬元整。借款用途:僅限於“雨桐設計工作室”的初期運營。借款利率:按中國人民銀行同期貸款基準利率計算。還款期限:自借款日起三年內。
落款處,出借人簽名欄那裏,已經簽下了張景琛那力透紙背、棱角分明的名字。
兩份文件,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李雨桐手心生疼,也燙得她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猛地擡頭看向高文博,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衝擊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都堵在了喉嚨口。
高文博似乎早已預料到她的反應,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帶着理解和善意。“張總吩咐了,讓你先看看。有什麼不明白的,或者覺得條款需要調整,都可以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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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補充道:“張總還說,如果你現在有空,可以去辦公室找他一下。”
李雨桐幾乎是機械地點了點頭,將文件小心翼翼地塞回牛皮紙袋,緊緊抱在懷裏,彷彿抱着什麼易碎的珍寶。她跟在高文博身後,走向那扇厚重的總裁辦公室大門,腳步有些虛浮,心跳如擂鼓。
高文博敲了敲門,裏面傳來一聲低沉的“進”。他推開門,側身讓李雨桐進去,然後便體貼地從外面帶上了門。
辦公室內,張景琛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簽署着一份文件。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耀眼的金邊,卻軟化不了他周身那種固有的清冷氣質。
聽到腳步聲,他放下筆,擡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李雨桐身上,以及她懷裏那個緊緊抱着的文件袋上。
“看過了?”他問,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李雨桐走到辦公桌前站定,努力想讓自己顯得鎮定一些,但微微發顫的聲音還是泄露了她內心的激盪。“看,看過了。張總,這……這太……”
她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是太重了?太突然了?還是太……讓她無措了?
張景琛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真皮椅背裏,雙手隨意地交疊在身前。他的眼神銳利而冷靜,像是在進行一場商業談判,而非施與一場慷慨的恩惠。
“辦公室的租金,我已經付了。”他開口,語調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這不算白給你。算是我對你工作室的提前投資。”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直視着李雨桐有些慌亂的眼睛。
“我會關注你工作室後續的運營情況和業績表現。如果做得好,證明了我的投資眼光,這筆租金將來可以折算成股份。如果做得不好……”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未盡之語裏的意味很明顯——如果失敗,這預付的租金,或許就成了她需要揹負的又一筆債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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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視線下移,落在她懷裏的文件袋上。
“至於那十萬塊錢,”他繼續說道,語氣依舊公事公辦,“是借給你的。白紙黑字,借款協議,具有法律效力。按銀行基準利率算利息,三年內,等你工作時賺了錢,連本帶利,一分不少地還給我。”
他沒有說“送給你”,沒有說“不用還”,更沒有擺出任何施捨者的姿態。
他用“投資”和“借款”這兩個冰冷又規範的商業詞彙,巧妙地包裹住了這份沉甸甸的幫助。他給了她一個必須成功的理由(證明他的投資眼光),也給了她一個必須償還的動力(那紙借款協議)。
這種方式,像一雙有力卻又無形的手,穩穩地托住了她搖搖欲墜的夢想,同時,也小心翼翼地、最大限度地,維護了她那在困境中顯得格外敏感和珍貴的——自尊心。
他並非簡單地給予,而是爲她鋪設了一條需要她自己去努力奔跑的賽道。他提供了初始的助力,但通往終點的每一步,仍需要她自己的汗水與拼搏。
李雨桐站在原地,懷裏緊緊抱着那份承載着希望與壓力的文件袋。她看着辦公桌後那個神情一如既往冷峻的男人,看着他爲自己規劃出的這條看似苛刻、實則充滿尊重的路徑。
鼻腔裏涌起一陣強烈的酸澀,視線迅速模糊,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順着臉頰滾落下來。
她不是因爲他解決了資金難題而哭泣,而是因爲,他懂她。
他懂她不願無條件接受施捨的倔強,懂她想要憑自身能力站穩腳跟的渴望。所以,他用這種近乎“交易”的方式,給了她最需要的東西,卻小心地避開了所有可能傷害到她的憐憫與同情。
這份用心,比任何慷慨的贈予都更讓她動容。
她低下頭,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失態流淚的樣子,肩膀卻控制不住地輕輕聳動。淚水滴落在光潔的地板上,暈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
深吸了好幾口氣,她才勉強壓下喉嚨裏的哽咽。她用袖子胡亂擦去臉上的淚痕,然後擡起頭,紅着眼眶,目光卻異常堅定地看向張景琛。
她沒有說太多感激涕零的廢話,也沒有做出任何虛浮的保證。
她只是後退一步,挺直了脊樑,對着辦公桌後的方向,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擡起頭時,她的聲音還帶着一絲哭過後的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擲地有聲:
“張總,謝謝您。”
“請您放心。”
“我一定會成功的。”
她抱着那份文件袋,像抱着即將出徵的鎧甲與利劍,轉身,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出了總裁辦公室。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張景琛的目光落在重新關上的門板上,許久未動。交疊的食指,幾不可察地,輕輕敲擊了一下手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