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靜的偏房,一門之隔,月色若綃幕,層層疊疊,影影綽綽,蒙上朦朧。
黎昭候在豁口門檻內,粗製葛衣裹身,素到寡淡,偏偏襯得人婀娜有致,別有風情。
細細算來,她已經二十有四,青澀褪去,青山嫵媚。
蕭承沒有進屋,隨意坐在破舊丹檻前的鵝頸椅上,任風吹起青衫一角,露出黑靴。
讀書人的打扮,松弛飄逸。
“你不愛笑了。”
他緩緩開口,淺色棕眸比皎月還要瀲灩。
生來俊逸的人,笑時多溫潤,極具迷惑性,這是黎昭用了十余年才看透的,“陛下倒是比以往愛笑了。”
“有嗎?”蕭承抖了抖迎風張開的大袖,鋪在膝頭,“這半月,可想明白了?”
黎昭沒有跨出門檻,似乎這段距離,是她最後的抵禦,抵禦一切外來的傷害。她不再熱情洋溢,寡淡如同水中月,輪廓模糊在夜色中,一觸即消散。
“臣妾唯一惦念的,就是何時能帶走祖父的骨灰。”
蕭承靜默,片晌起身,走向黎昭或許此生都無法自由出入的月亮門,“還是沒有想明白。”
一排排宮燈追隨那道青衫離去,光影寸寸遠離黎昭的腳下。
曹順恭送聖駕遠去,暗自搖了搖頭,與早已候在外頭的曹柒交換過視線,提步離開。
曹柒會意,讓人按住微微掙扎的迎香,走到帝王適才坐過的位置,慢慢落座,單手反撐在丹檻上,姿態幾分閑適,沒了禦前的小心謹慎,“娘娘聽不出陛下的暗示嗎?只要娘娘肯服軟,主動脫離黎氏族譜,陛下或許會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既往不咎。”
黎氏族譜如今只剩下黎昭一人,即便黎昭主動脫離乾系,也不會被宗親戳脊梁骨,換作聰明人,不會多猶豫一刻。
曹柒看著黎昭,不明情緒,“佞臣黎淙,把持朝政二十載。娘娘覺著,陛下和太后會讓他入土為安嗎?”
曹柒攤開手掌,手中一把細沙被夜風吹散,似在暗示黎淙會被挫骨揚灰的結局。
這一刻,靜默多日的黎昭美目微動,清透的眼底漣漪陣陣。
“曹公公有幾分誠意來做說客?又有幾分真心希望我改變主意,做陛下的籠中雀?”
“咱家有幾分真心誠意,於娘娘不重要。”
“真的嗎?”黎昭笑了,“可我真要屈服,或會讓曹公公咬牙切齒。”
被戳中內心深處不為人知的秘密,曹柒眸中多了凜冽,只是習慣收斂,不會輕易外露。
身形豐腴、腰肢纖細的宦官站起身,沒再多說一句,帶人離開。
小梅紅跟在後頭,一步三回頭,身為曹柒身邊的親信,隱約察覺出什麽。她的主子啊,對陛下懷著一種難言的情愫。
歷來,道破者,死。
小梅紅佯裝沒有察覺,一路跟著曹柒去往太后所居住的凌霄宮。
俞太后四旬年紀,雖保養得當,卻已花白了鬢角,為穠麗容色添了一層霜。
中年美婦人坐在如意榻上,威儀側漏,替下一任皇后震懾著后宮,以防有女官或宮女趁虛而入。能為皇室誕下長子的女子,必須是高門閨秀。
“陛下在冷宮留了多久?”
曹柒接過宮嬤手中的玉如意,為俞太后敲打肩頸,“回太后,陛下逗留了兩刻鍾。”
“兩刻鍾…….”俞太后向後靠了靠,思忖片刻,沒了下文。
曹柒面色如常為太后舒背,等離開凌霄宮,徑自折返冷宮,示意小梅紅取來一碗避子湯。
小梅紅不明所以,待瞧見曹柒將避子湯遞到黎昭面前時,花容失色。她低頭攪弄裙帶,眸子忽閃。
陛下沒有臨幸廢後,太后也未下達避孕的指令,這顯然是主子的私心。
冷宮遍布司禮監的爪牙,廢後即便受了委屈,又能去何處訴苦?
曹柒將碗放在桌上,態度依舊溫淡,“娘娘請用。”
黎昭看著黑乎乎的熱湯,按住欲上前理論的迎香,平靜開口:“太后的意思?陛下並未留宿在此,曹公公可與太后解釋過?”
曹柒睇去一眼,“娘娘隻管服下。”
“這恐怕不只是避子湯吧。”黎昭以食指輕點湯面,在桌上寫下一個“絕”字。
帝王處在血氣方剛的年紀,很多時候男女之事與愛無關,同處一室,說不定就會一觸即燃,曹柒考慮到這點,借著太后的名頭,喂她一碗絕子湯。
還真是一手遮天。
想起當年那個受人欺凌、跪在她腳邊尋求庇護、最後借由她搭上聖駕的小宦官,黎昭恍惚眯眼,想來,早在曹柒求她的那一刻,就已謀劃了近水樓台先得月啊。
如今想想,那些將曹柒欺凌得遍體鱗傷的宮人,都是曹柒故意激怒的吧。
“曹公公若將心思全部用在仕途上,必將穩坐高位,可惜……”
曹柒沒去猜測黎昭在可惜什麽,如同高位者在睥睨命如草芥的螻蟻,輕飄一句:“來人,喂娘娘喝藥。”
如同在對螻蟻說“上路吧”。
除小梅紅外,小財子和小寶子一同上前,一人推開攔路的迎香,去抓黎昭,一人端起藥碗,咬牙切齒擠出一句“得罪了”,隨即掐住黎昭的嘴,強行灌藥。
迎香氣得直哆嗦,尖叫出聲,被小梅紅反手三個巴掌,打倒在地。
“哪有你插嘴的份兒!”
黎昭被小寶子掐住下頜,憋紅了臉蛋左右躲避,“曹柒,借一步講話。”
“娘娘趁熱喝藥。”
“賀雲裳!”
一個陌生的名字從黎昭口中吐出時,原本淡然自若的曹柒渾身一震,她顫著指尖抬手,叫停了小財子和小寶子的粗魯舉動。
“你們都下去。”
兩個小太監面面相覷,架起哭花臉的迎香一同退出陋室。
小梅紅也快步離開,輕輕合上門。
陋室只剩兩人。
曹柒看向臉頰被掐出紅印子的黎昭,有肅殺緩緩流淌在眼中,“娘娘剛剛在喊何人?”
黎昭斂去滿身疲憊,笑道:“太傅庶女,於九年前不知所蹤,失蹤當日,宮裡死了一個從蠶室活下來的少年,之後多了一個叫曹柒的宦官。”
“娘娘慎言!”
“我說得不對?”黎昭迎視對方愈發憤怒的視線,蠶室是施行男子閹割之所,能從蠶室活下來的人,才有望成為宦官,那個少年被人殺了,死無全屍,而殺害他的人,是親手送他入宮、與他容貌相近的一名少女。
少女以二兩銀子誘引貧窮的少年入宮為宦,少年到死都不知,他是少女千挑萬選的孤兒,既是孤兒,形如浮萍,無人會去注意浮萍的去向。
少女頂替了少年,“脫胎換骨”,一來擺脫了食人不吐骨頭的太傅府,二來離心中的明月光近了一大步。
少女曾被蕭承在不經意的瞬間解過圍,從此情根深種,卻因庶女之身,無法名正言順入宮,可就算是嫡系貴女,有黎淙坐鎮,帝王的后宮也送不進多余的女子,其中還包括太后的侄女。
“凡事講究證據。”曹柒壓抑著油然而生的怒意,怒意中夾雜著恐懼,自坐上司禮監第二把交椅後再不曾有過的恐懼。
黎昭點點頭,“是要講究證據,驗明女兒身即可。”
曹柒捏住湯碗,指尖泛起白痕,語氣平靜道:“在冷宮,娘娘覺著自己還有開口的機會嗎?屋外那四個,都會給娘娘陪葬。”
“你可以將屋外的人滅口,無人敢追究。可你殺我,蕭承會追究。”
“豈可直言陛下名諱!”
“賀 雲裳,還是想想自己吧。”黎昭掰開她捏碗的手,強行與之交握,帶著玉石俱焚的坦然,“給你個機會,替我拿回爺爺的骨灰,再送我出宮,從此,咱們山水不相逢,否則,同我一起入深淵吧,你多年的隱忍和努力,將功虧一簣。”
冒名頂替,可不是兒戲。
曹柒被一隻柔若無骨的小手攥住,大可一把甩開,可她遲遲沒有動作,冰清玉潔的“軀殼”出現皸裂,驀地握緊那隻小手。
“娘娘不怕我在宮外殺你滅口?”
到那時,饒是陛下,也不會知曉。
照理兒,傻子都該清楚,宮裡才最安全。
黎昭掃過面部逐漸猙獰的曹柒,又看向漏瓦的屋頂,天上雲,似祖父兩縷雪白胡須。
祖父在被害前,留給她兩道保命符,之一即是曹柒的秘密,並叮囑她,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貿然激怒曹柒。
而第二道保命符,是十名心腹,只要她能出宮,十人就能帶她“消失”在世間,從此安度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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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度余生,是祖父送給她此生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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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祖父,會拚盡一切,護她周全。
黎昭望著雲,目光溫柔。
第03章
那日之後,曹柒再沒出現過,黎昭花銀子買通侍衛,弄來一副棋,每日獨自對弈。
少時的她,喜歡坐在禦書房的棋桌旁,靜靜觀看祖父和少年天子對弈,每次蕭承快要落於下風,她都會悄悄取出幾顆棋子,趁祖父不注意,偷偷擱在決勝點上,即便被祖父當場抓包,也不會心虛。
老者每次都會重重一哼,兩撇胡須隨著鼻息起伏,可就是舍不得責罵孫女一句,最多的數落就是“胳膊肘往外拐的漏風小棉襖”。
再後來,待她及笄,仍然喜歡坐在兩人之間觀棋,而步入青年的天子,即便不用她作弊,也沒再輸過一局。
那會兒,她隻當蕭承是棋藝精進了,如今看來,是青年敢在老者面前初露鋒芒了。
思及此,黎昭複盤了一局蕭承和祖父下了一天一晚的棋,從中,她感受到蕭承的步步為營,越到收官攻勢越猛,不給對手喘大氣兒的機會,同時,也感受到祖父一開始的佔盡優勢,到分庭抗禮,再到步步妥協,是因她而妥協吧。
這一刻,黎昭方真正體會到祖父的心境。
心口有些悶,她執壺倒了一杯水,剛飲了一口,門口忽然傳來凌霄宮管事戴嬤嬤的聲音。
“娘娘,太后有請。”
冬日蕭索,宮闕裡一些小徑卻四季如春,栽植了不少芊綿葳蕤的草木,只是草木再茂密,都抵禦不了刺骨寒風。
黎昭穿著單薄葛衣,在一道道視線的暗中窺視下,走進燃著地龍的凌霄宮。
寢宮蘭堂的太師壁上懸掛一幅纈眼繁花圖,乍一看去,錦簇花團層層綻放,吸引人的視線,繼而產生眩暈感。
這是蕭承十二歲那年所繪製的,觀賞者皆稱,天子心思如同此畫,深沉複雜,難以捉摸。
黎昭一直不喜歡這幅畫,每次來凌霄宮請安,都會錯開視線。
許是久不前來,忽略了掛畫的位置,甫一瞥見,眼前眩暈。也或許是久不見奢華,被富麗的裝潢閃了眼。
她走到端坐高位的婦人面前,斂衽一禮,余光瞥見躲在三聯屏折後抹眼淚的表姑娘,太后最親近的侄女俞嫣。
“見過太后,太后萬福金安。”
俞太后翹著蘭花指按揉側額,注意到黎昭識趣地將“兒媳”“母后”的稱呼省去,嘴角泛起一抹弧度,沒有應答一聲,隻讓戴嬤嬤將黎昭帶去西寢。
黎昭自知不受太后待見,如今的身份,也配不起高高在上的太后,她沒有在意對方的態度,越過屏折時,瞧了一眼縮回去的表姑娘,心思翻轉。
驀地,一股不好的預感劃過心頭。
來的路上,她沒有從戴嬤嬤的口中探出太后的目的,此刻離著西寢的隔扇愈近,答案呼之欲出。
沉默的太后、流淚的姑娘、嚴肅的嬤嬤、緊閉的房門,后宮那點不入流的醃臢手段,在這一刻有了具象化。
黎昭止住步子,眉眼染上抗拒,卻被戴嬤嬤扣住小臂,強行拽進寢房。
“放開我……”
戴嬤嬤力氣極大,面容肅穆,像是要帶黎昭去完成一件完不成就會人頭落地的棘手事,“娘娘侍寢,有何不妥?”
“我不是皇后,沒有侍寢的……”
“一入皇宮,生是皇室的人,死是皇室的鬼,娘娘在矯情什麽?”戴嬤嬤拖拽著黎昭,給跪在帷幔旁的宮女遞去眼色。
宮女戰戰兢兢挑開帷幔,頭不敢抬地與戴嬤嬤合力給黎昭喂了一碗不明湯藥,又將其捆縛在床帳中,以紅綢堵住她的嘴。
兩人見得手,退了出去,輕輕合上隔扇。
黎昭驚恐地看著垂落的帷幔,又看向躺在床上已處於昏迷的蕭承。
太后是強行將侄女送給兒子未果,擔心兒子血脈僨張而亡,才將她騙了過來吧!
身為太后,手段如此粗鄙,未免太急功近利了,是急於抱皇孫嗎?
黎昭使勁兒掙扎,皙白的手腕被紅綢勒出血印,卻是徒勞。
她額頭溢出薄汗,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栗,面色漸漸紅潤,呼吸隨之加重。
糟糕的情況發生了。
藥效來得快且迅猛。
意識混沌間,腳踝忽然被人握住,她愕然抬眸,原本昏迷的男子睜開了眼,狹長而迷離。
黎昭搖搖頭,用力蹬踹,左右這會兒蕭承意識不清,應該記不住踹他的人是誰。
那就多踹幾腳。
可身體的緊繃超越了理智的支配,她氣喘不均,眼看著那人坐起身,一隻手將她的腳踝抬高。
那張骨相近乎完美的俊臉慢慢靠近,眼眯如狹刀,像是在極力辨認眼前的女子。
那淡色的唇一開一合,喑啞吐出兩個字:“黎昭。”
喧闐廣袤的夜空,白雲化作歪斜酒壇,向世間傾灑“烈酒”。“烈酒”遇火則燃,火勢燎原。
夤夜不熄。
表姑娘俞嫣啜泣著,委屈的快要碎掉了。她心系蕭承多年,以為有姑母這層關系,能順利入宮為妃,怎料被黎淙那個老匹夫一再阻攔。
後來,表兄與黎昭琴瑟不調,成為怨侶,黎淙又被養子謀害,她以為機會來了,哪承想,竟促成了這對怨侶的情事。
太后在旁寬慰道:“黎昭本就侍過寢,那麽一次、二次有何區別?別哭了,來日方長。”
俞嫣眨了眨紅透的眼睛,聲音哽咽:“可表兄差點殺了我。”
那會兒她遵從太后安排,自薦枕席,還沒碰到蕭承的手,就被一把揮開。
蕭承目光比狹刀鋒利,叫她滾遠點。
表兄是讀書人,對她也算和顏悅色,從不曾那般粗魯過。
想到此,俞嫣又抽泣起來,以帕子掩面。
門外匯集兩撥人,一撥由曹順帶領,準備稍後服侍帝王沐浴,一撥由曹柒帶領,替太后收拾爛攤子。
太后對曹柒極為信任,看時辰差不多了,召她進來,“趁著陛下沒有徹底清醒,送黎昭回去。”
曹柒瞥了一眼西寢的方向,萬千慍火止於唇齒,她走到門口,等待戴嬤嬤替黎昭穿戴整齊。
半垂不垂的視野裡,她看見被紅綢綁縛的女子衣衫破碎,長發凌亂,一張明豔的臉紅潮未褪,沒有淚痕,眼卻空洞。
戴嬤嬤為黎昭穿上一件宮女的裙裝,抱到曹柒面前。
曹柒接過,聞到一股龍涎香。
再看黎昭,半耷著腦袋,精疲力盡,應是累壞了。
唯恐天子會突然清醒,曹柒沒有耽擱,抱著黎昭走出凌霄宮,送上一頂小轎。
經風一吹,黎昭的意識開始清醒,歪頭靠在轎壁上,不停搓著皮膚。
蕭承中的藥比她猛烈,或許真的不會記得與誰發生了關系。
也好,她討不回公道,也不願承這個人情。
回到冷宮陋室,立即有人遞上一碗熱湯。
黎昭瞥一眼,“先沐浴。”
遞湯的小宮女是個新面孔,怯生生瞧了曹柒一眼,見曹柒沒有異議,去屋外備水了。
等黎昭沐浴更衣,坐在桌前,小宮女再次遞上溫了一遍的湯藥,“娘娘請。”
黎昭沒問小紅梅和那兩個宦官的處境,答案不言而喻。
“放那兒吧,你和迎香先出去。”
陋室只剩下靜默相對的兩人。
曹柒上前一步,彎腰靠近黎昭的臉,“要咱家服侍娘娘喝藥嗎?”
黎昭迎視,“我不喝會怎樣?”
“不喝就不喝。”
“曹公公何時這般好說話了?”
“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就行,別再殃及池魚。”曹柒意有所指,顯然是針對迎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