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家扈從們看著走出客堂的一老一少,在戒備中一再退後,氣焰隨著主人家殆盡,連段家的狗都在衝著兩人搖尾巴。
走在回去的路上,魏欽在途經一家胭脂鋪時,停下步子。
老郎中打個哈欠,陪著年輕人走了進去。
妝娘笑吟吟迎上去,“公子要挑選些什麽?”
“妝粉。”
妝娘領著兩人走到擺滿各式妝粉的櫥櫃前,打算一一介紹,卻聽魏欽直言道:“要最好的。”
“小店最名貴的妝粉是以東珠研磨,每年也就儲存那麽一盒,做鎮店之寶,難尋買家,公子還是挑選價錢適中的吧。”
“要最好的。”
妝娘豎起三根手指,訕訕地笑了笑。
老郎中問道:“三千兩?”
“……三百兩。”
“還以為多昂貴呢。”
“……”
一盒妝粉三百兩還不昂貴??妝娘以為老頭子擺闊綽,卻見老者拍出一張銀票,不多不少正好三百兩。
妝娘震驚之余,花枝亂顫,“要不說大隱於市呢,老話兒沒差啊!”
老郎中揣著手笑道:“大隱於市可不是這麽用的,不過老夫喜歡。”
一老一少回到魏宅時,被臉色冷肅的江吟月堵在葫蘆門前。
“去哪兒了?”
魏欽遞出妝盒,“去買妝粉了。”
為了一盒妝粉,不顧傷勢?慍氣直衝腦門,江吟月看向閉眼撇嘴的老郎中,“您老不是說,不準魏欽外出,怎麽助紂為虐?”
“有些人強勢起來,老夫只能低首下心。”
江吟月抓過魏欽手裡的妝盒,作勢要撇出。
老郎中齜牙咧嘴,“慢慢慢!且慢!”
三百兩啊!
看出老者的珍視,江吟月低頭看了看精致的妝盒,“沒少花銀子吧?”
魏欽淡淡道:“三兩銀子。”
老郎中磨磨牙,笑著附和,“是啊,可真昂貴啊。”
江吟月處在氣頭上,沒心思打開妝盒細品妝粉的質地,小臉滿是埋怨。
關起門來的小夫妻一前一後走到榻邊。
江吟月挪了挪下巴。
了然於心的魏欽當著她的面寬衣解帶。
好在傷口沒有滲血。
江吟月後知後覺地移開眼,催促他趕快穿好衣裳。
“魏大人都能行動自如了,無需妾身手把手喂藥了吧。”她指了指桌上的湯藥,“趁熱喝。”
魏欽坐到小榻上,按了按額,“頭有些暈,小憩一會兒。”
江吟月抱臂盯著側躺榻上的男子,又氣又好笑,不過,魏欽的體溫異於常人,體魄同樣異於常人,竟能在短日內恢復精力。
劍客寒箋都做不到,如今還在休養中。
坐在灶台前熬製藥膳的老郎中撫了撫自己臉上薄如蟬翼的面皮,趁著無人,在瓷盅裡加了一顆千年人參和一株天山雪蓮。
京城,宮闕。
被禦前宦官揉痛肩胛的順仁帝放下禦筆,輕描淡寫吐出一個字:“滾。”
陪在一旁的江嵩笑道:“可要臣服侍陛下?”
“不必了,你們的手法都不及朕的大總管精妙,若不是他杯弓蛇影,朕是不會準允他告老還鄉的。”
司禮監掌印大太監曹安貴,晚春那會兒,年滿七十,上奏請仕,順仁帝屢次駁回。
朝中皆知,掌印大太監有一心病,時常與人說起他那跳井自戕的養子成了宮裡的厲鬼,令他寢食難安。
厲鬼是會索命的,老宦官致仕的說辭,便是想遠離宮中那口井,多活幾年,去遊歷世間,釋懷一段挽回不了的遺憾。
恰好順仁帝也是個害怕兒子索命的,被老宦官嘮叨煩了,準許了他的請辭。
“不知曹安貴遊歷到哪兒了!”
江嵩不忘插科打諢,天馬行空地暢想著。
順仁帝笑罵一句,擺擺手,“回你的刑部去。”
“臣告退。”
江嵩步下殿前玉階時,迎面遇見與自己女婿同榜的狀元郎和探花郎走來。
“下官見過尚書大人。”
兩人異口同聲,江嵩笑著頷首。
夜半回到府邸的江嵩執筆寫家書,寫著寫著,他喚來女兒的貼身侍女虹玫。
女子一襲勁裝,腰間佩刀,與同樣喜歡穿勁裝的小縣主崔詩菡不同,身姿高挑,凹凸有致,一雙腿細長優美。
“接小姐回京?”
江嵩點點頭,“念念是時候回京了。”
“姑爺馬上也要回京,就任內閣大學士。婢女這時候去接小姐,會不會多此一舉?”
江嵩笑而不語。
過來人才懂其中情趣。
算算日子,小夫妻也該日久生情了,正是你儂我儂的時候,小別勝新婚,乾柴烈火自會燒得更燃。
第47章
後半夜的喂藥, 江吟月沒有親力親為,她就那麽抱臂看著“費力”起身的魏欽,一臉不再被誆騙的精明。
“魏大人自行服用吧。”
留下不容商量的一句話,小娘子哼著小曲走到屏風後, 自行沐浴去了。
一扇屏風, 遮住了嵐光花影的春色。
柳眼梅腮的小娘子浸泡在浴桶中, 突然眯起眼, 透過半透的屏風觀察榻邊的人影, 確認那人在老實喝藥,不自覺翹起嘴角,丹唇皓齒, 玉蘭花開。
婉約內斂的笑,靜默無聲。
出浴的人兒躡手躡腳走到榻邊, 替入睡的男子掖了掖被子。
老郎中的湯藥有鎮靜之效,姑且認為他是真的入睡了吧。
江吟月坐在榻邊,輕聲呢喃道:“不許再騙我。”
縱使釋然了被衛溪宸欺騙利用的過往, 可瘢痕留在心房,再容不得半點欺騙。
沒幾日, 段家被官兵圍得水泄不通, 自詡家中上上下下皆清白的段風, 畏懼刑具, 主動供出了幾名不在魏欽名單上的段家叔伯。
諷刺至極。
太子翻閱過段風的供詞,沉眉靠坐在圈椅上,捏了捏鼻骨。
從鹽運司、鹽課司到各大鹽場, 為了徹查貪官汙吏,已耽擱了繼續南下的時日。
即將返程的長公主遞過一盞香茗,勸道:“揚州這邊不宜再耽擱下去, 南巡事宜也可交由心腹大臣,殿下還是盡快返京,以免錯過與首輔的最後一面……”
衛溪宸從信差送來的家書中已經知曉自己的外祖幾近油盡燈枯,可他作為巡鹽都禦史,不能拋下手頭的皇命。
“再拖一段時日吧。”
“那繼續南巡的事宜呢?”
“換兵部左侍郎,勞煩姑姑代為請示父皇。”
長公主點點頭,美眸流眄,落在侄兒臂彎的小狸花上,“選秀的事……”
“讓姑姑白跑一趟了。”
“明知錯過,也要執拗下去嗎?”
侄兒自小到大的倔強都凝聚在這樁苦澀的舊情上了,作為過來人的長公主感同身受,卻沒有侄兒的固執。
一來江嵩是名門長子,深受帝王器重,用以平衡朝野勢力,強取不得,二來多年回首,發現自己沒有想象的癡情,新歡舊愛疊加在一起都不及那人的一分一毫,可新鮮感還是能淡化求而不得的澀然。
“殿下沒有嘗試過風花雪月,不懂其中妙趣,不如放縱一回,領略過或許就改變心意了。”
衛溪宸仰頭靠在椅背上,金相玉質也蓋不住心境荒蕪的頹然,“姑姑請回吧。”
長公主無奈起身,心裡惴惴的,克制中溫養的未必是堅韌心性,也可能是邪念,倘若沒有帝王約束儲君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倘若沒有老三這個強有力的對手,克制已久的儲君是否會釋放邪念?
光風霽月的名聲,在欲望面前也有不堪一擊的時候。
邪念與克制,相伴相生。
半月過後,送行長公主至渡口的富忠才在折返回驛館的途中,聞到一股醇厚酒香,他看向與自己擦肩的白發翁,視線從叮叮當當撞在一起的兩個酒壺轉移到那人的身形輪廓。
陰暗天色模糊視野,富忠才揉揉眼皮,自顧自地笑了。
還以為遇到老前輩了。
大雨前的狂風肆虐草木,卷起黃沙,白發郎中在走出數十步後突然轉頭,勾了勾起皮的嘴唇。
拎著酒壇回到魏宅的老郎中為魏欽檢查過傷口,哼一聲道:“年輕就是好,恢復得甚快。”
傷口結痂,無需再包扎。
“炎夏暴雨即臨,老夫要回家為我的花啊草啊扣棚子去咯。”
江吟月遞上診費。
老郎中掂了掂,“多了賞錢啊?”
“是啊,答謝您老的仁心仁術。”
“老夫愛聽你這丫頭講話,不過……”老郎中覷一眼低頭系衣帶的魏欽,搖了搖頭,欲言又止。
人家郎中上門都是賺銀子,他倒貼了三百兩!
魏欽抬眸,懶懶眨了眨眼。
老郎中執意在暴雨中辭別,披著蓑衣唱起山歌,優哉遊哉好生愜意。
站在宅門前目送的江吟月不禁疑惑,是何種閱歷造就了老人家隨遇而安又無懼風雨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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