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沒接話,扭頭看向半敞開的窗外,偶爾捕捉到一抹蹣跚身影,這才想起,這間酒樓坐落在崔家酒鋪對面。
酒鋪小的可憐,被旁邊幾家映襯得很不起眼。
再聞飄散在空中的酒氣,估摸著店裡酒水的供應來自崔家酒鋪。
也是,深巷都藏不住酒香,何況面對面。
這時,通往二樓的旋梯上走下一個小小男童,四、五歲的樣子,身穿信期繡的小襖,粉雕玉琢,正拉著一個漢子的手,張口清脆,“娘,爹爹要走了!”
話落,女掌櫃迎上前,腰肢如柳,朱釵搖曳。
漢子披鬥篷,戴兜帽,遮住大半張臉,只剩光潔的下巴。
外人根本瞧不出這人的模樣。
店裡的老主顧邊嗑瓜子、邊打趣,說漢子不露臉是長得醜,配不上女掌櫃。
漢子哼笑一聲,也不反駁,拍拍那人後腦杓,與女掌櫃耳語幾句,大步離去。
因著氣場太強,無人敢近身偷窺其容貌。
女掌櫃從帳台取一壺酒,放在那名老主顧的桌上,“我家男人說了,贈送的。”
老主顧豎起拇指,繼續打趣:“長得醜沒關系,闊綽啊,這才是男人該有的樣子。”
女掌櫃嗔一嘴,嫵媚妖嬈。
黎昭不動聲色地轉眸看向身旁一對母女。
不止佟氏,就連黎蓓都呆愣住了,怔怔望著敞開迎客的大門。
驀地,佟氏站起身,挺著肚子追了出去。
“娘。”黎蓓緊隨其後,臉色凝重。
外人認不出頭戴兜帽的中年男子,她還認不出麽!
黎昭不緊不慢站起身,帶著侍從向外走,越過跑堂時丟了幾塊碎銀作為打賞。
跑堂接住,“姑娘不等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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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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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進人群的佟氏用力撥開礙事的路人,一把抓住兜帽男子的後襟,“黎凌宕,你站住!”
男人下意識轉身,被佟氏扯下兜帽。
當一張熟悉且震驚的臉龐暴露在人前時,佟氏氣得渾身顫抖。
黎蓓跑上來,扶住搖搖欲墜的母親,抱著一絲僥幸,顫聲問道:“爹,你與那家酒樓的掌櫃是什麽關系?”
黎凌宕啞然,半晌呵斥道:“什麽關系都沒有,胡說什麽呢!你們怎麽出府來了?”
佟氏氣得氣喘,適才的衝擊太大,難以壓製火氣,“偷吃不敢承認?說,那對母子,你養了幾年了?”
爭吵聲吸引了路人的注意,有人開始指指點點,黎凌宕左右看看,皺起濃眉,扯住佟氏的衣袖,強行帶她離去,“別丟人現眼了。”
佟氏用力掙開,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她以為潔身自好的丈夫,竟然背地裡養外室,連兒子都那麽大了!
“解釋清楚!”
“沒什麽好解釋的,我與他們沒有關系!”黎凌宕擔心遇見熟人,有損風評,一把扛起大肚的妻子,快步離開。
佟氏腦袋充血,天旋地轉,不停捶打他的背,聲淚俱下,“沒良心的偽君子!是我看走了眼啊!”
黎凌宕不想爭吵,加快步子,丟下傻愣在原地的女兒。
黎蓓握了握拳頭,一股怒火油然而生,她轉身正要走進酒樓質問那隻狐狸精,視線卻落在黎昭的臉上。
一抹狐疑劃過心頭,她白著臉走過去,強行拉過黎昭。
侍從們剛要跟上,被黎昭製止。
一對昔日要好的姐妹站在臨街的巷口對峙。
“姐姐早就知道了,才假惺惺拋出誘餌,引我們來此?”
黎昭靠在巷子的砌牆上,周遭是枯萎的蔓藤,春日伊始,還未煥發新芽。
今日這出大戲是蓄謀,但絕非碰運氣才能得見,早在前世,黎昭就知黎凌宕私養外室,還有一個私生子,這也是他為何頻頻外出應酬的緣由,應酬是假,私會是真,但他有個致命的規律,每逢休沐日的前半晌,固定會來這家酒樓,晌午離開。多年來,形成了習慣。
黎昭已經派人蹲守了許久,只是今日還額外見著了那個私生子。
聽罷,黎蓓怒從中來,再難壓抑萬般情緒,“你早知道?”
這樣的黎昭讓她感到陌生、恐懼、厭惡。
“戲耍我們有意思?”憤怒之下,易失理智,黎蓓抬手摑向黎昭,用了十二分的力氣。
可清脆的巴掌聲沒有響起,黎蓓被人扼住手腕。
突然出現的崔濟擋在黎昭面前,雖不知發生了何事,但下意識想要保護黎昭,“還請息怒……”
話音剛落,腿腳不便的書生被憤怒的女子推倒在地。
黎蓓眼眶發紅,狠狠瞪著黎昭,彼此再無太平可言,“黎昭,你壞透了。”
說罷,扭頭跑開。
黎昭沒有絲毫愧疚,轉身扶起崔濟,道了句“見笑了”,沒有多余的解釋,扶他走出巷子,朝酒鋪而去,話比平時還要少。
崔濟本該將今日所見一五一十稟奏給天子,但他識趣地沒有追問。少女像是滿懷心事,隻願自行消解。
兩人安靜地走著,卻在酒鋪前瞧見一個不速之客。
多日不曾現身的俞大公子獨自站在酒鋪前,正出言調戲著一身布衣卻體態豐腴的崔家嫂子。
“我看嫂子也是風韻猶存啊。”
崔家嫂子氣得舉起酒杓,被俞大公子握住杓柄。
力氣抗衡間,來回拉扯。
俞大公子笑眯眯的,目光肆無忌憚。
見狀,崔濟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步子比平時快了許多。
黎昭止步,看著書生與俞騁發生爭執。書生不敵紈絝,被紈絝一下下拍著後腦杓。
“在禦前做事,長能耐了啊?”
“再長能耐,也是陛下的一條狗,而老子可是太后的親侄子。”
“小翠麗的帳還沒跟你算清呢,不如這樣,你讓嫂子陪我一晚,咱們翻篇。”
崔家兄長不在鋪子,崔濟肩挑一家之主的職責,被激怒下,撲倒俞騁,來回掄拳。
兩人扭打在一起。
黎昭上前拉架,被俞騁推開,額頭撞在酒鋪的牆壁上,眼前冒金星。
侯府侍從們急忙上前。
“大小姐沒事吧?”
黎昭捂住額頭,看著俞騁將崔濟壓在身下虐打,一怒之下,指向佔據上風的俞騁,用最清甜的嗓音發號施令。
“打。”
午日春陽高照,蒸騰酒香,彌漫在喧闐街市上,不知“醉”了多少人。
當俞府大公子被屠遠侯府嫡女帶人圍毆的消息於傍晚傳入宮中,俞太后勃然大怒。
鬢角銀絲的美婦人勒令黎昭單獨入宮。
皇室顏面,被一對佞臣爺孫反覆踐踏,哪還有威儀可言?俞太后也是趁著黎淙南巡,想要立一立威,不能讓黎昭再無法無天了。
看著額頭淤青的紫裙少女,俞太后氣不打一處來,吩咐凌霄宮的管事嬤嬤上前掌嘴。
對太后唯命是從的老嬤嬤擼起袖子,抬手就是一巴掌,卻被黎昭拍開手掌。
腰杆挺直的少女瞪著老嬤嬤,記起前世被綁縛在床上任蕭承“擺布”的恥辱。
始作俑者是太后,幫手就是這個姓戴的老婆子。
這筆帳還沒算呢。
“反了你!”俞太后被氣得腦仁嗡鳴,“來人,將黎昭摁在地上。”
兩名侍衛走上前,一人架住黎昭一條手臂,動作粗魯,桎梏住不服氣的少女,正要使用蠻勁兒,忽聽一道厲呵傳來。
“朕看看誰敢動她?”
話落,一襲玄黑龍紋的帝王跨入高高的朱紅門檻,黑綢在霞光中散發光澤。
一眾宮人跪地請安,包括戴嬤嬤和桎梏黎昭的兩名侍衛。
太后起身,生平第一次與兒子動怒,“黎昭慫恿仆人毆打皇親國戚,有錯在先,哀家對她施以懲戒,還需陛下首肯嗎?”
這個太后當得憋屈,黎家爺孫一日不除,她一日不安寧。
蕭承來到黎昭身邊,先是瞧了一眼少女額頭的傷,隨後看向自己的母后,緩和了語氣,“俞騁奪人所愛在前,調戲人妻在後,朕都看在母后的面子上,睜一隻閉一隻眼,有來有往,母后就不要追究黎昭的過錯了。”
“我沒錯。”黎昭忽然開口。
蕭承余光所及,是少女倔強的臉蛋,他沒有計較,拉住黎昭的手腕轉身向外走,沒去管自己母后陰沉的面龐。
“陛下,皇室不容佞臣血脈!”
蕭承頓了頓步子,沒有回頭,強拉著黎昭離開。
通往禦書房的甬道上,手心那細細的腕子一直在擰動,試圖掙扎,蕭承轉眸看向不肯隨他走動的女子,加重了手勁兒,哪知黎昭突然坐在地上,不顧儀態和旁人的目光,破罐子破摔。
隨行宮人紛紛低頭,眼觀鼻,鼻觀心。
蕭承被迫彎下腰,壓低嗓音淡淡道:“別鬧了。”
黎昭不依,使勁兒掰著他的手,那股被拘束、被鉗製的憋屈,充斥在胸口,壓抑至極,“放開我。”
蕭承抿抿唇,在曹順準備驅散宮人時,突然伸出另一隻手,將少女整個舉起,扛上肩頭,改了方向,大步走向燕寢。
黎昭視線翻轉,胃部翻湧,頭皮充血,直到被蕭承放倒在燕寢的雪白氈毯上才有所緩解。
正趴在夕陽中的玳瑁貓躍下窗子,落在雪白氈毯上,躡手躡腳湊近少女,喵喵地叫了起來。
黎昭沒理它,撇著小腿坐在氈毯之上,躲開了帝王伸來的手。
坐著不動。
蕭承慢慢蹲在她面前,即便收斂住氣場,頎長的身軀仍形成壓迫感。
“非要任性,不能像以前一樣嗎?”
黎昭這才看向他,“臣女以前什麽樣?”
她呵笑一聲,眼尾被射入窗欞的晚霞拉長,烏黑的清瞳變得淺淡,“我以前也很任性啊,陛下只是不在意、不了解罷了。”
蕭承啞然,喉嚨澀澀的,自行降了火氣,黎昭說得沒錯,他以前不曾留意她的一舉一動。
視線落在黎昭受傷的額頭上,他命人取來藥箱。
黎昭推開他擠出藥膏的手,不買這份人情,“臣女要出宮。”
“抹了藥再出宮。”
“不抹。”
“那就僵持著。”
黎昭譏誚道:“反正我是閑人,不像陛下日理萬機。”
看誰吃虧。
禦書房閣臣齊聚,有要事相商,蕭承的確沒精力兼顧兩頭。他強行扣住黎昭的後頸,用另一隻手為她上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