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受不受威脅。”
坐在地上的少年默了默,沒一會兒爬起來,拍了拍染塵的衣擺,“龔飛那個老東西在柴房裡是吧?”
“做什麽?”
“逼供啊。”少年隔空點了點自己的皇兄,“父皇說過,假仁慈尚可,真仁慈只會給對手反擊的機會。”
少年擼袖踹開柴房的門,氣勢洶洶,殺氣騰騰,他走進,反手帶上門。
聽到柴房中傳出龔飛的大叫,衛溪宸捏了捏鼻骨。
“招不招?”
“疼不疼?”
柴房之內,如狼似虎的少年跨坐在龔飛的後頸上,一根根拔著老者的胡須,疼得老者眼冒淚花。
看得嚴竹旖嘴角抽搐。
少年拔下幾十根胡須後,飛身落地,覷一眼邋裡邋遢的嚴竹旖,“怕了?”
換來的是嚴竹旖的輕蔑,“幼稚。”
“所以,你是想本皇子殺了這個老東西,嗯?”衛揚萬走到嚴竹旖面前,居高臨下,陰惻惻地笑了。
“啪!”
墨夜響起清脆的巴掌聲。
少年彎著腰,用扇柄扳正嚴竹旖被打偏的臉。
皇族子嗣,從小沒有玩伴,一個個形同行屍走肉,無趣得很,好不容易出現個嬌氣包,被她擠兌走了,少年心裡那個氣啊。
“替江念念打的,記她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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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竹旖怒目,眼下兩抹青黛濃鬱發黑,“她天生命好,你們都甘願襯托她!”
少年嗤笑,“不然,偏心你?憑什麽?”
在那個還不懂得勾心鬥角的年紀,幼年玩伴的分量不可估量,奈何驀然回首,早已物是人非。
晨陽冉冉照碧波,漣漣波光送客船。
紅衣少年登上甲板,眺望漸遠的岸邊。
無人來相送啊。
“罷了罷了,人情冷漠。”少年沒所謂地撇撇嘴。
炎炎夏日,梅雨時節,水路恐會遭遇暴雨隱患,魏欽為江吟月主仆幾人擇了返程的山路,不及來時險峻崎嶇。
叮囑過領頭的虹玫,魏欽走到江吟月身邊。
熹微晨光眴煥粲爛,芊綿草木葳蕤繁茂,他們對望著,離別詞窮。
“走吧,送送你們。”
熏風十裡,未作別。
潺潺溪流環繞青山,濺起的水花順流遠去,與青山作別。
穿過幽幽徑斜,步上斜長的草地,江吟月從魏欽的肩頭摘下包袱,“回吧。”
“路上小心。”
“嗯!”
虹玫遞出眼色,女護衛們悄然退開。
翠微美景中離別,憂傷淡淡,風吹不散。
江吟月踮起腳,替魏欽捋了捋鬢間碎發,仰頭笑看近在咫尺的俊顏。
青色官袍烏紗帽,翩翩雅韻盡風流,魏欽的俊逸融入山水草木,也融入江吟月的清瞳。
“待秋日,為你接風。”江吟月壓抑嗓間哽咽,期許他能夠如約歸家。
魏欽俯身,與妻子額頭相抵。
景溫柔,人也溫柔,江吟月在脈脈溫情中,做了一件大膽的事,又慫慫地跑開,鑽進馬車中,催促虹玫快些駕車。
魏欽目視馬車駛向另一側山坡,以手背碰了碰濕潤的額頭。
獵獵衣衫飛揚,他抬袖,輕吻自己的手背。
駛得遠了,江吟月從車窗探出腦袋,用力揮手。
慧黠依舊。
車隊駛出二十裡開外,步入平坦的山路,江吟月挑簾,扶著門檻走出車廂,離別的愁緒被風吹散。
“逐電!”
一匹跟在車隊後面的雜毛馬有了反應,撒了歡地飛奔而來。
江吟月在逐電追上馬車時,單手抓住韁繩和一小撮鬃毛,飛身上馬,“駕!”
得到賞識的雜毛馬,跑出了汗血寶馬的氣勢。方寸馬廄,哪有廣袤山野快活自在!
“汪!汪!”
看著一人一馬自由狂奔,留在車廂內的綺寶不停吠叫。
燦陽纈眼,女子錦纈長裙上的花紋,盛放在了山巒秀色中。
妍姿豔質。
前來送行的白衣男子望著遠去的一人一馬,默默無聲。
回去的路上,盛景寸寸黯淡,回京的欲望變得濃烈。
路過一個算卦的攤位,男子聽得一聲問話——
“看公子龍章鳳姿非等閑,因何愁眉不展?”
衛溪宸攔下身後的侍衛,溫聲問道:“可算姻緣?”
攤主掐一縷胡須,比劃一個“請”的手勢。
衛溪宸坐到攤位前,從道士遞上的簽筒抽出一支簽。
攤主仔細看過,道:“能解公子煩憂的並非姻緣,而是釋然一段遺憾。”
侍衛們對視幾眼。
有兩下子。
衛溪宸笑歎,“還請直言,是在下姻緣不順?”
“世間姻緣多遺憾。”
“明白了。”他留下銀兩,頷首離去。
情不通透的人在其余事上都很通透,一點就透。
攤主起身,衝著那抹白衣背影喊道:“精誠所致,金石為開,不要放棄啊!預祝公子順遂無虞,昭昭所願。”
衛溪宸沒有回頭,薄唇三分弧度,他所願不多,禦極皇位,失而復得。
春坊無怨。
“籲~”
大暑過後,火傘高張,江吟月乘馬路過溪流時,叫停馬匹,“咱們歇歇吧。”
虹玫望一眼頭頂參差枝葉外的烈日,率先牽馬走到溪流,為馬匹降溫。
行了數日,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她驚詫於自家小姐的忍耐力。
“小姐隨姑爺赴任的途中,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江吟月一手牽逐電,一手牽綺寶,朝溪流走去,“有魏欽頂著風霜雪雨,一點兒也不苦。”
“姑爺很會照顧人。”
江吟月舀一瓢冰涼溪水,喂給逐電,由著綺寶在溪邊自行飲水。
“但他不會照顧自己,總是受傷。”
“夫妻要互相照顧。”
提起魏欽,江吟月一掃路上疲憊,仰躺在淙淙水聲的溪流旁,感受身下鵝卵石的溫熱。
“處暑之後就出伏了,咱們加快些,趕著回府潤燥。”
秋日的北方乾燥,江吟月惦記起江府廚娘熬製的小吊梨湯。
“奴婢怕小姐吃不消。”
除了江吟月,她們幾個都是習武之人,耐得住酷暑嚴寒。
江吟月撿起一顆圓潤的鵝卵石貼在臉上,“我啊,和石頭一樣抗造。”
起初,女護衛們都當小姐在吹牛,可一路風餐露宿,風吹日曬,昔日的嬌氣包竟沒有一句抱怨。
出伏的第九日,一行人即將抵達京城。
與此同時,京城一座城門外十裡,早有人翹首以盼。
是江嵩派出的仆人,每日都會在此守望歸來的小姐。
“算算日子,該到了。”
“我媳婦也該回來了,我都快成望妻石了。”
一名女護衛的丈夫正戲謔著,突然瞧見遠處飛奔而來的雜毛馬,他拿起窺筩,仔細辨認,用力吹一聲口哨……
“老爺,老爺,小姐快到了!”
快馬加鞭趕回城的小廝急匆匆跑到刑部衙門,氣喘籲籲地稟告。
正與人交代案件的江嵩猛地站起。
可當他乘馬趕到城門前,竟見前兩日剛剛回京的三皇子帶人等在那裡。
“這是?”
衛揚萬迎著夕陽看向江嵩,隨手比劃著,“張家七公子、季家大娘子、趙家六姑娘……這些人都曾落井下石,今日要向令嬡賠禮致歉。”
數十高門貴胄齊聚,有人垂著肩,有人歪著嘴,有人黑著臉,敢怒不敢言。
太子為江吟月正名之事,因揚州鹽務耽擱,落在衛揚萬的肩上。
乖戾的少年倒是沒有拒絕。
江嵩揚了揚下巴,“只有這些人嗎?”
“殺雞儆猴,足夠了。”
當年洶湧的謾罵和質疑猶在耳畔,江嵩那雙桃花眼驟起漣漪。這些人中,大部分是不分青紅皂白,隨波逐流,待事情翻轉,又能有多少誠意?
總不能把人全抓來,太多了,上到將相,下到小吏,有多少奉承衛溪宸的,就有多少詆毀江吟月的。
江嵩攤攤手,腳踩馬鐙再次上馬,“我們不接受。”
少年叉腰,“那要如何?”
“你永遠改變不了人的偏見。”江嵩壓低身子,靠近少年的臉,“在偏見上,殺雞是警示不了猴的。沒有誠意的致歉,虛頭巴腦,我們不接受。我們能做到,是不被偏見絆倒,節節高升,未必是品階,也可以是心性。”
“駕!”
江嵩揚鞭,越出城門。
似懂非懂的衛揚萬吐了吐飛進嘴裡的塵土,從傍晚等到日落,也沒有等到歸來的江吟月。
“月亮呢?那麽大的月亮呢?”
少年仰頭長歎。
城外一座墳墓前,秀頎雋爽的中年男子陪著淚眼潸潸的女兒與已故的妻子說著話兒。
江吟月跪在母親墳前,哽咽道:“娘,女兒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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