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欽是虎是螞蚱,全看他能否躲過陶謙的奮力一擊。
江嵩勒緊韁繩,滿臉陰沉,心系佳婿!
其他重臣多是看好戲的心態。
得到風聲的江吟月從江府出發,跨坐逐電,風馳電掣,“駕!”
衛揚萬緊隨其後,“嬌氣包,你會不會成為孀婦啊?”
由天子介入,與陶謙解綁的少年心裡空落落的,自己一方的掌舵人成了父皇掌中一顆棄棋,而自己還被父皇要求觀摩這場兩虎相爭,多少顯得自己有些忘恩負義,可小命要緊,這已是父皇的隆恩了。
“你離我遠些!”
“是你的馬跑得慢!”
衛揚萬一夾馬腹,越過江吟月的馬頭半尺。
江吟月趁機一甩馬鞭,迫使少年的坐騎撒丫子飛奔。
“啊啊啊啊!”
懶得理會快要摔下馬的少年,江吟月疾馳而行,卻在距離眾官員不到十丈時,聽到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
楊柳顫抖,飛沙走石,驚了眾人的馬匹。
江吟月呆呆望著前方,視線掠過嘈雜混亂的人群,心一點點冷卻。
余光中,一抹白衣飄然而至。
同樣望著前方。
那聲巨響,如同順仁帝隨意打的一個噴嚏。
順仁帝不過想要一塊磨礪太子心性的磨刀石,成不了尚好的磨刀石,便與廢銅爛鐵無異。
“駕!”
在一片混亂中,身穿小夾襖的女子縱馬越過人群,朝前方奔去。
“念念!”
江嵩第一個衝向女兒,誰曉得發瘋的陶謙會不會準備後手,再行引爆。
與江嵩異口同聲的衛溪宸同樣跨馬追上前。
江吟月不管不顧地疾馳,在身後人們的唏噓聲中逼退委屈,她替魏欽感到委屈。
那個不苟言笑的男子太苦太累了,永遠沒有一馬平川的順境,生來坎坷。
她想要替他分擔些,再分擔些。
魏欽,你不能有事。
一隻手自雪白錦袖中伸出,拽住逐電的鬃毛,憑借嫻熟的馬術,逼停飛馳的小馬。
“籲~”
逐電停了下來。
江吟月卻甩出馬鞭,重重抽打在衛溪宸的手背上,“讓開!”
“讓你去送命?”衛溪宸忍痛挨了重重一鞭,沒有松開逐電的鬃毛。
江吟月繼續抽打,最後一鞭抽打在衛溪宸的眼前,逼他下意識松開手躲避攻擊。
“駕!”
江吟月縱馬飛奔,一騎絕塵。
“護我之人,我十倍護之。傷我之人,我棄如敝履。”
女子淡淡的聲音,比蕭蕭秋風還要冷清,卷起的落葉如刀子,刮過衛溪宸的側臉。
暮雨淅淅,朝雲變幻,朝臣匯集的金鑾殿內,天子還未現身,玉階之下的臣子們吵成一片。
乘坐步攆入殿的董首輔怒指一夜白發的陶謙,“天理昭昭,作繭自縛!”
陶謙手持笏板,哼笑了聲,“閣老就光明磊落嗎?皇后娘娘就賢良淑德嗎?懿德皇后之死,拜你們父女所賜!天理昭昭,作繭自縛!”
“荒謬!”董首輔氣得咳出血,不為口舌之爭,而為被炸碎的刺客屍身。
沒有證據,如何扳倒陶謙?!
聽到陶謙提起自己的長女,崔太傅靜默不語,攔下欲要上前乾架的江嵩。
“唉,老夫都不急,江尚書急什麽?”
江嵩狐疑,太傅所謂的不急,是在有人提起懿德皇后時已練就沉穩心境,不再急赤白臉?
除此之外,他有什麽可急的?
董首輔和陶謙還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對罵,不帶髒字,勝帶髒字,直到禦前太監尖利開嗓——
“陛下到!肅靜!”
順仁帝走向龍椅,俯看一眾文武之臣,曲手輕點額頭,“陶尚書在吵什麽?”
不明天子意圖的陶謙想為自己再博一次,死馬當活馬醫,他曲膝跪在地上,“陛下明鑒!臣冤枉!臣再老再糊塗,也不敢行刺儲君!”
順仁帝看向靜立群臣之首的衛溪宸,“太子如何說?”
“證據確鑿。”
陶謙拔高嗓音,“無憑無據!”
“有的。”
戛玉敲冰的聲響,落入眾人耳中,砸得陶謙雙耳嗡鳴。
江嵩沒有回頭,會心一笑。
本該被炸死在路途中的魏欽手持笏板,在人們的側身注視下,大步走進大殿,補子由鷺鷥換為白鷳。
“臣,內閣大學士魏欽,指控戶部尚書陶謙買凶行刺儲君,鐵證如山!”
晨陽斜照在青年的身上,在眼尾打下重重光影。
眼如狹刀。
青年姱容修態,凜然清正,再不是才秀人微的寒門書生。
順仁帝笑看日光中的青年,這才是他物色許久選中的磨刀石,沒有讓他失望,關關難過,關關過,有勇有謀,矯矯不群,可勝任太子登頂路上的對手。
他這個父皇也算用心良苦。
宮門之外,江吟月從清早等到晌午,才等來一身新官袍的魏欽。
上下打量過後,江吟月點點頭,“該喚大人一聲魏閣老了啊。”
經過天子考驗的閣臣將要扶搖直上。
“還要不要做江家的贅婿了?”江大小姐抱臂,驕傲不減,“去留隨意。”
魏欽抽出她臂彎的手,握在掌心,附耳說了句什麽。
江吟月鬧個大紅臉,將人推開,牽著逐電離開,“也隨意!”
被推開的魏閣老向後退了半步站定,薄唇微提。
既然隨意,那自然要睡在江府閨閣的床帳中,不再打地鋪了。
入贅江府的三年,她的床,他一次也沒有佔據過。
第53章
落日秋韻濃, 漫天夕陽紅,杳杳淡影朦朧。
除了戶部,其余六部官員紛紛下直,竊竊私語消散在喧闐的長街上。
陶謙入獄, 擇日問斬, 大諳朝的寒門第一貴子潦草收場, 留下一片唏噓。
“敢打儲君的主意, 真是順風順水慣了, 不自量力咯。”
“被首輔將了一軍,失了分寸,想要討回一口氣, 結果……還是那句話,忍一時風平浪靜!聖上還正值壯年, 太子禦極遙遙無期,陶謙急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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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功近利唄。”
走在魏欽前頭的江吟月回眸看向交頭接耳的六部官員,慢慢停下步子, 等著那白鷳補子的年輕官員趕上自己。
與太子為敵的陶謙,被聖上殺一儆百, 不得太子青睞的魏欽會成為東宮座上賓還是下一個陶謙?
魏欽不緊不慢從她身邊越過, 在女子挑起秀眉琢磨不出個所以然時, 停在一個售賣銀器的攤位前, 拿起一對銀罌杯子,其上雕刻龍鳳呈祥的圖樣,“如何?”
江吟月走過去, 抽出一對杯子放回攤位,拉著人走在比肩接踵的街市上。
“府中不缺貯器,該節省還是要節省一些。”
魏欽從那對銀罌杯子上收回視線, 落在女子的柔荑上。
纖細的手指揪著他的衣袖,像是生怕他亂花銀子的賢惠妻子。
魏欽隨著妻子的腳步懶懶走著,軒昂之姿融入晚雲霞光,倒映在蘆花飄蕩的拱橋流水中。
遠遠瞧著小夫妻的高門子弟們各有各的怪聲怪氣。
“江家丫頭外出歷練一番,人都節儉了。”
“這與節不節儉沒關系,不過是夫妻間拿捏與被拿捏的把戲罷了。”
“贅婿還是處於下風。”
“如今該喚人家一聲魏大學士了。”
晦冥天色不掩山巒秀色,駕車直奔京城的一行人走走停停,沒有旅途的奔波辛勞,一路都在賞秋景。
路過一片銀杏林子,銀袍畫師停下驢車,曲指敲了敲車廂門檻,“魏娘子可要賞秋?”
被兄長托付給謝錦成的魏螢與妙蝶對視一眼,興奮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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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慢點。”
魏螢身子弱,上下驢車都比旁人費力些。
搭著妙蝶的手臂步下車駕,魏螢撿起地上一片金黃的銀杏葉,撚轉在雙手間。
從沒出過遠門的小姑娘滿是雀躍。
“謝畫師,我們去林子裡走走,不會走遠的。”
“請便。”
林子不大,安靜無外人,謝錦成放任兩個姑娘跑進去玩耍,自己則取出畫紙和筆墨,沉浸在滿地金黃的落日林間。
另一輛不遠不近跟來的驢車上,臉上有疤的青年推了推魁梧的漢子,“莫豪,一會兒換你駕車。”
“好。”
燕翼伸個懶腰,倒在車廊和車廂之間,被歪倚在車廂內的白發翁調侃了句,“卷起簾子,要不像極了被腰斬。”
“您老的嘴一直很毒啊。”
“說什麽呢?老夫醫者仁心。”
“說不過您,您都對。”
天不怕地不怕的燕翼唯獨懼怕這位腰纏萬貫又深不可測的老郎中,“您老可想好了,咱們到了京城,以何種身份示人?”
白發翁掏出一疊路引,撚開成扇形,“身份隨你挑,老夫繼續做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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