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3章 夢醒

發佈時間: 2026-04-25 12:4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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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夢醒(一)

  “沒人比我更傻。”馮奕的話語裡含著深切的感傷,“這麽多年,我苦心想助他上位,都被他拒絕了。我以為他生性寬厚,不想與人爭,其實我錯了。他不過是在示弱,向許家,也向所有人。他的城府何其之深,深到沒人能看出來,我跟了他十年,到現在才真正明白他的用意。”說到這裡,他竟笑了一笑,“當然,如果他不這麽做,又怎麽能騙得過許老太太的眼睛!”

  伊楠仍震懾於馮奕適才所揭示的一番實情之中,她怎麽也無法將馮奕口中的梁鍾鳴與自己心中的那個重疊起來。她甚至不清楚馮奕為什麽要將這一番話來說給自己聽——曾經,他利用自己,防范自己,而現在,還盡心盡責地要給她一個交待。

  “伊楠,對他來說,我不過是他手上的一枚小小的棋子。”馮奕如是說,“他需要我,因為人人都以為我的舉動無一不是代表了梁鍾鳴的意思。憑借我,他可以牽引眾人的視線。想想多可笑,自以為操縱別人的我,其實自己不過是別人手中的一個木偶,我還演得那樣入戲!”他慘烈地笑著。

  伊楠聽到這裡,心中突生出些反感來,猝然道:“至少,他沒有害你。”

  “對,他沒害我。”馮奕點著頭承認,他的嗓音是低沉的,“可是他利用了我!你知道那種滋味麽?如果只是自己明白自己的愚蠢也就罷了,偏偏後面還有一雙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你的一言一行,那種滋味,何其恐怖!”

  他一直是個自信滿滿的有野心的人,以為隱沒在梁鍾鳴身後可以操控整個大局,甚至包括自己的老板,而最終的結局卻給了他致命的一擊!
  “伊楠,你也一樣。”他慢慢地說。

  伊楠眉心一顫,“你什麽意思?”

  馮奕哼笑了一聲,對著她的懵然無知,終於感到一絲愉悅,““你和我一樣,也不過是一枚棋子而已。

  “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梁先生對你的態度怎麽會從推拒忽然轉而為接受了。直到今天我才清楚。”他特意頓了一頓,想聽到伊楠的詢問,可她沒有,他隻得接著講下去,“你還記得那次摩托車突襲的意外嗎?那個想殺梁先生的人,是——許志遠!而他之所以這麽做,完全是因為你。以前,他再胡鬧,梁先生也總當他孩子,不會跟他一般見識,卻沒想到他竟會起了殺心!這就讓梁先生對許家再無顧惜之意,他應該就是在那個時候下了決心要把許氏盡數攬入囊中。而你,伊楠,是他必須利用的另一枚棋子。因為你的存在可以引許志遠主動出擊,他可不像他母親那樣心思縝密,精煉強乾,而且還剛愎自用。只要他介入,就必定會露出破綻,給梁先生扳回局勢的機會。”

  電話的那頭一點聲響都沒有,然而,偶然傳來的一聲不穩定的呼吸顯示伊楠還在線上靜靜地聽。

  “果然,許志遠不久就聽從母親的安排,願意回國掌許氏大權。可惜那時你卻因為家裡的變故突然離開了。但是,他們兩兄弟之間的對弈才剛剛開始。許志遠第一個上馬的項目是收購酒店,就是因為你在雲璽。他以為,利用你離間了他們夫妻,梁先生就被切斷了財政後援,然後他再把負債累累的酒店業務拋給梁先生,就可以將他推入絕境。說實在的,他的這個計謀雖然不算上乘,也稱得上周密了,可惜,他碰到的是梁先生。”他頓了一頓,似在勻一口氣,“梁先生跟他太太根本就是在演戲,演給許家看的。而你,伊楠,幫著他們完成了一次出色的表演。”

  伊楠握著書的手一直在顫抖,但她從頭至尾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靠在耳朵邊的手機因為長時間處於通話狀態,已微微發燙,而馮奕似乎意猶未盡,“你是對的,從再見到我的那一刻就堅決地想避開我們。而我卻沒能夠做到。一年多前,梁先生告訴我,許志遠會邀我出任酒店集團的總經理,問我是否願意,我被利益誘惑,終於還是回頭。雖然他對我許下的承諾沒有改變,我又怎能確定在未來的某個時刻,自己不會被他棄之如敝屐?許志遠好歹是他弟弟,他尚且下得了手,更何況外人?”

  馮奕講到這裡,驀地意識到自己仿佛從頭至尾都是在唱獨角戲,對面的伊楠居然一句話都不說,他開始覺得不安。

  他明白今天是自己有點過於急迫了,他心頭的鬱悶無處宣泄,而伊楠與他有著同病相憐的處境,所以他一時衝動竟將所有真相一股腦兒倒了給她。卻沒來得及考慮一下她會有怎樣的感受。

  “伊楠,你還好吧?”他惴惴地問。

  “梁先生跟他太太……已經和好了?”她低聲問,沒有多少情緒起伏。

  馮奕詫異於她的鎮定,同時暗舒了口氣,“當然。梁太太一直在暗中幫他收購遠大的股份,現在他們兩個是遠大真正的主人,是最後的勝利者。”

  “志遠他現在怎樣?”

  “他幾次要鬧自殺均未遂,被送進了特殊療養院。”馮奕口氣平平地解釋,難掩一絲輕蔑。

  伊楠又是一陣沉默。

  馮奕牢騷完了,也冷靜了不少,有些後悔對她說了這麽多,既怕這些真相是否會挫傷伊楠的信心,同時也擔心她會不會另作文章——雖然他了解伊楠不一定是那樣的人,然而,人心畢竟難測,曾經那麽讓他信賴的梁鍾鳴不也瞞了他好多事麽?

  矛盾懊惱間,伊楠終於又道:“馮奕,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不過,都過去了。”

  撂下手機的伊楠,臉色是紙一樣的蒼白,對著空氣,喃喃對自己重複了一句,“都過去了。”

  她將手上的書扔開老遠,緩緩伸開雙臂,想作一次深呼吸,卻突然感受到來自心頭的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用力閉上眼睛。整整六年,她輾轉於一個夢中,有甜蜜,有生澀,有絕望,有淚水。

  如今,夢醒了,一切都已成為過去。留在她心裡的,究竟是什麽呢?

  她仰起臉來,停頓良久,也沒能重新睜開雙目。

  然而,這次沒有淚流下來。

第93章 夢醒(二)

  星期天,陽光很好。

  打開窗,撲面而來的風也帶著暖融融的氣息。原來,春天已經悄悄走近。

  快十點了,敏妤才蓬頭垢面地從房間裡出來,訝異地看到客廳地板上散滿了各種書籍和雜志,伊楠席地而坐,正一本一本地盤點,身後堆起的書已有一尺高。

  敏妤抬頭瞅了瞅窗外明豔的光亮,自作聰明道:“哦,天好,你打算曬書哪!”揉揉亂糟糟的頭髮,她覺得不對勁,“小姑同志,你還真想把這些書都帶到國外去啊!”

  伊楠去澳大利亞就讀的手續已經辦妥,簽證一下來,她就趕著去把機票也訂好了,離開學還有一個多月,她閑來無事,開始靜心整理東西,又是一段悠閑的時光。

  伊楠也不看她,隻把已過目且不想要的書繼續往身後壘,嘴裡慢聲道:“你一會兒要是下樓,記得把收廢品的阿婆叫上來。”又低聲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現在廢紙什麽價兒。”

  “啊?你要賣掉啊!”敏妤回過神來,立刻撲到她身旁,“等等等等,讓我先篩一遍嘛!也許有我想看的呢!”

  伊楠看她急煎煎的樣子,不覺嗤笑道:“你什麽時候讀過書啊!”

  敏妤白她一眼,“說得我跟文盲似的,好歹我也是正經大學四年本科讀下來的好不好!認識的字沒有半筐也有一蘿呢!”邊說邊將就近的幾本翻了又翻,最後不免泄氣地仍舊扔回去,“這都什麽呀!太深奧了,簡直不知所雲!”

  一張充作書簽的卡片在她不經意的甩動下從某本書中掉落出來,剛好跌入伊楠的眼簾,她湊過身去,將它揀起,細細端詳:灰色的山,湛藍的海以及孤單而執著的旅客。翻過來,是許志遠的名字。

  敏妤雖然對書的內容毫無興趣,卻對把這些書當成廢紙賣掉感到可惜,“你不心疼啊?買的時候花出去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伊楠把那張薄薄的已漸暈黃的小圖看了又看,然後小心地夾進手邊的一本雜志裡,緩緩地說:“東西再好,如果不是自己所需,留著不過是個累贅——我現在已經不再需要它們了。”

  敏妤探過頭來,齜牙咧嘴地朝她直樂。

  “別拿那種眼神看我!象瞅傻子似的。”伊楠嗔道,“我只是想明白了該怎麽過自己的日子而已。”

  在不短的兩個多月的時間裡,她的腦海中時常雲煙一般掠過與梁鍾鳴的種種:她與他在車上的初相遇,在咖啡館中的再邂逅,他不顧一切地擁吻她,他在醫院摟著她擲地有聲地說出“同下地獄”的神色……

  在馮奕告訴她所有的真相之後,她不停地,甚至是痛苦地去追溯那些細節,想要辨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可她最終發現,她根本不具慧眼,也許因為她太主觀,而每一個細節都溶入過她最真摯的情感,要將它們徹底顛覆,委實是一種殘酷。

  她卻漸漸明白,在她眼裡,愛情也許就是全部,而在別人那裡,只是完整版圖中的一小塊可以加以利用的區域而已。

  她最終選擇了放棄追究。

  真相究竟是什麽?為什麽每個人嘴裡的真相都無法完整統一?

  既然如此,那就相信自己相信的那個罷。

  哪怕梁鍾鳴全然抹煞了他們之間曾有過的點點滴滴,可它們依然鮮活地保留在伊楠的腦海裡。而這些記憶之所以被她眷戀,已不再是因為梁鍾鳴,而是因為——那些鮮活的記憶裡裹藏住的,是她自己的一段刻骨銘心的青春歲月。

  敏妤連連點著頭,“是!是!所以我替你高興嘛!趕明兒你念完書再風風光光地回來,標準一隻女‘海龜’!多牛啊!搞不好還能回來創個業啥的,現在對海外回歸人員創業可有優惠政策啊!”

  “瞧你,越扯越遠了,趕緊刷牙去吧!”伊楠嫌她羅嗦,推她去盥洗間。

  敏妤一面爬起來,一面得意道:“等你走了,我再把這窩一霸,嘿嘿,鳩佔鵲巢的任務就算光榮完成啦!”

  伊楠在年初就已經支付掉了一整年的房租費用,敏妤本想給她錢,結果伊楠不肯收,她就不再客氣,樂得落個便宜。

  洗著臉,敏妤的嘴還不肯閑著,不多時又從盥洗間裡傳出她的聲音,“我說,你接下來有什麽安排啊!就打算這麽遊手好閑下去啦?”

  伊楠想了想,說:“得回趟家,我媽來了好幾次電話問我了。過年的時候沒回去,她心裡老大不痛快呢!”

  “哦!”敏妤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又問:“不著急走吧。下個禮拜我們公司搞活動,可以帶家屬的,我給你報了名兒了。”

  “不用了。”伊楠爬起來,坐太久了,腿壓得有些麻,“你自己玩吧。我過兩天就得動身回去,再賴著不走,我媽非殺過來不可。”

  “這樣啊!”敏妤有些失望,對著鏡子努了努嘴,蹙眉想想,也就沒再說什麽。

  等她神清氣爽地裝扮妥當了站在大門口時,伊楠已經把高高的一摞書捆成一扎,灰頭土臉地望了敏妤一眼,“喲,真要出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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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敏妤彎腰換鞋,“嗯,約了人一起吃飯。”她轉身開門,遲疑了一下問:“你要不要一起去?”口氣有點虛。

  伊楠沒在意,漫不經心道:“你的約會,我瞎摻合什麽,去吧。玩得盡興哈!”

  “哎。”敏妤輕輕答了一聲,門關上後,又歎了口氣。

  她約的人是孟紹宇。在一家精致的粵菜館,進門才發現來得早了點兒,人沒幾個。服務員倒挺客氣,先給她敬了茶和一碟瓜子。她磕了幾粒,不脆,就扔一邊了,隻時不時端起茶杯,沒滋沒味地喝上兩口。

  支著腦袋直到脖子漸酸,才看到孟紹宇豐神俊秀般的身影在玻璃外的街上晃過來。

  “喲,你等久了吧。對不起啊,昨晚加班趕工,早上沒開鬧鍾就睡過頭了。”

  敏妤看著他在自己對面坐下,嘴一撇,輕描淡寫道:“你甭道歉了,咱倆啊,彼此彼此,我比你就早來了一小會兒。”

  孟紹宇釋然一笑,“那就好。”

  敏妤突然有些不甘心,刺了他一句,“反正我也不是你女朋友,多等這一會兒也沒什麽。”

  孟紹宇詫異地看看她,敏妤朝他扮了個鬼臉,掩飾掉一絲尷尬的神色,他無奈地笑著,眼裡卻有幾分落寞,隨口問:“你點菜了沒有?”

  敏妤招手把服務員叫來,要了菜譜,塞給孟紹宇,“我買單,你點菜。”

  孟紹宇又是一笑,“今天怎麽倒過來了?”

  敏妤依舊胳膊撐著面頰,懶懶道:“別廢話了,你點什麽我吃什麽唄。”

  他點菜的樣子很專注,敏妤偷偷瞧著他,有些失神,不期然他驀地抬起眼來,“鮑魚酥吃不吃?這裡的招牌菜。”

  敏妤趕緊收斂了眼裡的柔色,臉微微紅了紅,含糊道:“隨便。”

  孟紹宇便要了一客,又低頭去搜羅,對她的窘迫全未在意,這讓敏妤既安心又失落。

  上菜速度很快,兩人卻似乎都沒有饑餓感,只是慢吞吞地消耗著呈上來的美味。

  孟紹宇喝著一盅煲魚湯,漫不經心地問她,“怎麽樣,最近過得?”

  “能怎麽樣,還不就是這麽過唄。對了,下周六的活動你會來的吧,上回我把你那副人物素描帶去公司,我們那兒幾個設計師都對你崇拜得不行,都嚷著要見見你呢!”

  孟紹宇笑道:“得了吧,你們搞室內裝潢的,崇拜我這三腳貓幹什麽!”

  “那你到底去不去呀?”

  孟紹宇遲疑地瞥了她一眼,“我也不知道會不會有時間……到時候看吧。”

  敏妤低首望著盤子裡嫩黃的鮑魚酥,心裡一陣憋屈,醞釀了好一會兒,她突然抬頭朝他乾巴巴地笑笑,“你是不是擔心會碰上我小姑?”

  孟紹宇被她道破心事,臉上明顯不自然起來了,兀自強辯道:“哪兒跟哪兒呀!”

  “你就別藏著掖著了。”敏妤哼了一聲,不客氣地揭穿他,“你到底是怕看見她,還是想看見她呢!”

  他皺起眉,故作忙碌地夾菜。

  敏妤無端覺得傷感,“其實你心裡還是裝著她的,是吧!你肯出來跟我吃飯,無非也是希望能從我這裡得到一些她的消息而已。”

  他終於放下筷子,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別轉了臉不語。

  “你們兩個……又是何必呢!”敏妤歎了口氣,靜靜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道:“她的申請早就下來了,下個月就去澳洲。”

  孟紹宇扭過頭來望著她,敏妤立刻調轉開視線,她受不了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關切。

  “她跟姓梁的也早就沒關系了,那次她出面幫他,是因為覺得對姓梁的愧疚。她雖然什麽都不說,其實我看得出來……她心裡一直是有你的。”敏妤艱澀地說完,從包裡掏出皮夾,揀了兩張鈔票押在盤子底下,這才正視著孟紹宇道:“我可都告訴你了,該怎麽做,你自己看著辦吧。”

  孟紹宇的目光還凝在某個菜碟子上,表情矛盾而糾結,敏妤知道,他是抹不開面子。她用手敲敲桌子,恢復了平日的輕松神色,“錢擱這兒了,多的你收好下次回請我,要是不夠你自己墊上吧。我還有事,得先走了。”

  就這麽起身離去。她瀟灑的神態一直維持到餐館外的街上,確定已經走出他的視線,她才渾身松懈下來。

  暗暗咒罵自己一聲,氣惱地想:“我這叫什麽事兒!”眼圈驀地紅了起來。

  可她明白,她不是那種在感情裡不管不顧的人,無論對方再怎麽出色,只要他的心裡還有別人,自己終究做不出橫刀奪愛的事情來。

  雖然覺得遺憾,可是沒有心理負擔,她能繼續輕松地過日子,這比什麽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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