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容與合上門,折返回榻前,拆開包裹,從裡面取出一套薔薇紅的長裙,外加一套薔薇頭飾。他知黎昭對薔薇過敏,也知黎昭喜歡薔薇,既不能兼得,就另辟蹊徑,將薔薇穿戴在身上。
看著連衣緣都是薔薇花瓣形狀的長裙,黎昭眼前仿佛盛放千朵薔薇,葳蕤壯觀,與浮光錦裙的清雅不同,雍容華貴。
自重生,黎昭很少穿著色彩濃豔的衣裙,不是不喜歡,是心境變了,人也寡淡了些,可此刻,她黑漆的眼底映出了冶麗的紅,為之驚豔,若是穿在身上……
“送我的?”
齊容與失笑,“不送你,還能送誰?”
錦繡添花乃雙喜,黎昭也算得到一連串的驚喜。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何況處在妙齡的女子。
撫過紅綢上的一朵朵暗花,黎昭看一眼屏風,“我想試試。”
“求之不得。”
齊容與目送黎昭走進屏風,他倚在榻邊耐心等待,可絕佳的耳力,讓他開始坐立難安。
窸窸窣窣的衣料聲,配以屏風上若隱若現的曼妙身姿,考驗著一個氣血旺盛的青年。
等黎昭穿著紅裙從屏風後走出,屋裡空無一人,她有些說不出的失望,卻聽“咯吱”一聲,消失的人又出現在了門口,怔怔望著她。
黎昭板著臉問:“適合我嗎?”
去屋外透涼風的齊容與走近,目光些許粘滯,要怎樣來形容一個紅裙雪膚的美人?
紅裙羅襪金縷鞋,如霞似錦萬豔開。
他隻盼眼前的姑娘永遠眴煥粲爛。
“好看。”
連綰發的薔薇珊瑚流蘇都好看。
瞧他癡癡的樣子,黎昭有點臉薄,將配套的薔薇繡帕編成手帕花,塞進他手裡,“投桃報李,送你的。”
齊容與拿起手帕花,輕輕親了一下,就要送她回侯府。
黎昭卻站著不動,“齊容與,我就在你面前,你親花?”
“你讓我親啊?”
“那你試試。”少女囁嚅,聲音細若蚊吟,好像鬥氣中說了一句逞強的話,沒底氣承擔後果,“逗你呢,你還是親花吧。”
她訕訕笑笑,剛邁開步子,後頸忽然一涼。
齊容與從後方襲來,雙臂環過她的細腰,緊緊勒住,將一吻印在少女細膩的後頸上。
“黎昭,我好喜歡你。”
沒有戲謔和調笑,青年說得認真深沉。
第36章
翌日一早, 由銀作局掌印太監親自拉運大批金銀器件前往位於南郊的皇家別院。
這座新建的別院是用來安置先帝妃嬪之所。
先帝駕崩當日,剛剛禦極的天子廢黜宮妃陪葬制度,之後下令修建南郊別院, 用以安置不願離宮的太妃、太嬪。
經過數年,終於完工。
杏花雨未至, 別院已是紅花綠柳, 放眼蔥蘢蓊鬱,蜂飛蝶舞。
楊柳風脈脈, 河堤綠水,回廊遊船,兩三小鴨隨波逐, 負責護送銀作局的鷲翎軍將士們嘖嘖稱奇。
“你們聽到啥風聲了嗎?此次負責監工的內廷女官可大有來頭。”
“我也聽說了, 原本是禦前宦官,搖身一變,成了女嬌娥。”
“冒名頂替都沒有被砍頭,說明陛下與這女子關系匪淺啊。”
“你們沒看那女子呢, 遠看清麗纖妍,臨近芳香盈溢, 一身素衣, 竟穿出了沾衣欲濕的韻味。”
幾個單身漢子過起嘴癮, 你一句我一句,盡數落入帶隊的齊容與耳中。
大都督府與內廷官署很少往來, 齊容與又入朝不久,雖聽了些風聲,但沒刻意打聽過, 也不喜歡聊人是非,興致缺缺地賞了幾人各一腳。
“很閑是吧?”
一名小將揉揉腚, 笑嘻嘻道:“頭兒還是太正經了,難怪找不到媳婦。”
“是啊,不解風情,那麽美的內廷女官都不多瞧兩眼。哎,你們覺著,賀掌司與咱們大小姐相比,誰更勝一籌?”
“各有千秋,我更鍾意賀掌司那樣風情萬種的美人。”
“恰恰相反,我還是覺著大小姐更明媚動人。”
齊容與抵抵腮,不太爽利,要不是屠遠侯未歸,兩家沒到議親的階段,他非要大聲告訴所有人,自己找到媳婦了。懿德伯府的家臣無論年歲,都是老夥計,能夠做到守口如瓶,可越是這樣,他越不痛快,但必須顧及黎昭的感受,也答應過黎昭,不會到處張揚。
“夠了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頭兒,大清早的,這麽大火氣呢?”
齊容與又賞給嘴最貧的小將一腳,陰沉著臉走到隊伍最前頭,與迎面走來的賀雲裳打個照面。
女子沒有穿內廷官服,素衣布鞋,墨發半綰,髻上斜插一支梨花木簪,可縱使素面朝天,仍掩蓋不住婀娜嫵媚的體態相貌。
見到齊容與,女子盈盈一拜,“針工局掌司賀雲裳,見過齊將軍。”
齊容與稍一頷首,越過她,走向銀作局掌印太監,準備核對拉運的金銀器件,也好盡快回宮複命。
賀雲裳在一雙雙眼睛的注視下回眸,視線定格在一襲緋衣上,有些人,軒昂氣度與生俱來,在人群中最為打眼。
與天子溫雅內斂的氣韻不同,這人多了些不加掩飾的桀驁。
被對方忽視,賀雲裳習以為常,從泥濘裡爬出來的她,若是做不到寵辱不驚,就白白遭一回罪了。
她接過工部小吏遞上的圖紙,走到銀作局掌印太監和齊容與的面前。
“兩位清點完物件,不知有無興趣同我沿圖紙路線視察一圈?”
銀作局掌印太監點點頭,“正好瀏覽一下別院的風光。”
齊容與目不斜視,回絕道:“兩位待會兒請便,不必顧慮我,我隻負責護送與清點,做不了監工。”
銀作局掌印太監笑道:“工部尚書都已簽字畫押交了差,咱們不過是再走個過場,齊將軍謙虛了。”
齊容與回以一笑,“那我更不擅長走過場了。”
聽出暗諷之意,銀作局掌印太監面子上掛不住,拉下滿是皺紋的老臉繼續清點物件。
賀雲裳沒再邀請,這人說話多少有些噎人,似乎不大好相處。
俄爾,齊容與清點完畢,獨自坐到堤岸邊的垂柳下,曲起左膝,搭一條手臂,欣賞綠水肥鴨。
還是那名嘴最碎的小將跑了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水,“頭兒,別苑的井水,特別清甜。”
齊容與剛要接過品嘗,忽聽小將笑道:“賀掌司讓卑職送過來的,還挺關照頭兒的。”
“你喝吧。”
“我喝過了。”
“覺得清甜就多喝一碗。”
小將撓撓頭,盤膝而坐,“頭兒,怎回事,怎麽一再拂了人家的好意?最難推卻的不就是美人恩嗎?盛情難卻啊!”
齊容與懶得扯皮,閉眼靠在樹乾上,他一個有媳婦的人,更要自律自持,以免媳婦誤會。再說,他與賀雲裳沒半點交情,何談好意與盛情?
啟程來朝前,父親千叮嚀、萬囑咐,宮裡的盛情往往帶有目的性,能避則避。
屠遠侯府。
傍晚時分,黎昭接到宮裡送來的口信,說祖父托信使送回的家書,被信使連同密函一並送至禦前了。
是失誤還是有意為之,黎昭心裡明鏡,可家書到了某人手裡,不靠她親自走一趟,怕是要不回的。
黎昭入宮後,直奔慧安長公主所在的蒹葭宮,托長公主代為要回家書。
長公主對天子攔人家書一事頗有微詞,可任她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仍無濟於事,始作俑者坐在禦案前處理奏折,油鹽不進。
“陛下不覺得自己在感情上太過強勢嗎?”
無非是要黎昭主動服軟,這樣真的可行嗎?
長公主回到蒹葭宮,倒也沒有替弟弟隱瞞真實的意圖。
黎昭從玫瑰椅上起身,拍拍坐皺的衣裙,“臣女還有事,先行告退了。”
“昭昭不打算要回家書了?”
“不要了。”
沒必要為了一封家書受人牽製,祖父會如期返回,就當好事多磨。
她要練就的是無堅不摧的心性,不能為了一封家書妥協屈服,亦或大吵大鬧。她只需在回信中說明此事,讓祖父有個防備,下次可聲東擊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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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覺得愧疚,拉住黎昭的手,“本宮會想辦法說服陛下,拿回你的家書,別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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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
離開蒹葭宮後,打算直接出宮的黎昭,“偶遇”了聖駕。
一襲玄黑五爪金龍繡袍的帝王負手而立,擋在黎昭等人的面前,視線掃過她身上的薔薇紅裙。
宮人們包括長公主的親信不得不自動散去。
黎昭繃著臉越過,加快腳步,可饒是她步子再快,還是讓修長雙腿的蕭承趕上了。
長長的甬道上,兩人“並肩”而行。
“不要家書了?”
黎昭不語,繼續加快腳步。
身量的優勢加上具備功夫底子,蕭承毫不費力地跟在一側,雙指夾起一封書信。
黎昭眼疾手快,奪了回來,揣進衣袖,依舊不言不語。
蕭承有意放水,勾了勾唇角,又遞過一個紙袋子。
茉莉飄香。
裡面裝著禦廚現烤製的茉莉花餅。
黎昭沒有接,秀氣的眉頭皺成川,提裙小跑起來,恨不能立即甩掉這個穿龍袍的“蒼耳”。
對這個家夥的耐心已枯竭。
隨著她的奔跑,紅緞如浪潮波動,發髻上的薔薇珊瑚流蘇也來回搖曳。
她扭頭看去,巴掌大的臉蛋被長發遮蔽大半,露出一雙戒備的瞳眸。
蕭承沒有追上去,留在原地靜靜看著她跑遠,直到紅衣少女與素衣女官迎面相遇。
少女停下步子。
蕭承邁開步子。
無意碰到許久甚至以為今生都不會再見的賀雲裳,黎昭啞然怔愣,待反應過來,嗤笑一聲,“好久不見啊,曹柒。”
賀雲裳知她故意膈應人,面不改色地朝著徐徐走來的天子施以一禮,旋即看向黎昭,用只有彼此能聽見的音量回敬道:“好久不見,不知黎姑娘還有我哪些把柄可以拿捏?”
“當然有了。”
“是嗎?”
黎昭沒再繼續下去,視線流轉到她手裡捧著的骨瓷燉盅,“拿的什麽?”
“黎姑娘屬實多管閑事了。”
有風自兩人之間吹過,明明春日明媚,卻冷颼颼的,滲透衣衫,引人不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