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名爲《“雨桐設計工作室”創業計劃書》的文檔,在李雨桐的筆記本電腦裏悄悄躺了三天。這三天裏,她只要一有空閒,就會忍不住點開它,增增刪刪,反覆覈算那些令人頭疼的數字。
夢想的藍圖在腦海裏越是清晰,現實的溝壑就越是顯得猙獰。
她知道,不能再停留在空想了。必須走出去,親眼看看真實的市場。
接下來的一週,李雨桐利用給張景琛外出辦事的間隙和週末休息時間,像一只悄然探路的螞蟻,奔波於城市幾個知名的創意產業園和中小型企業聚集的寫字樓之間。
她穿着簡單的平底鞋,揹着裝滿了資料和筆記本的雙肩包,一家一家地看,一遍一遍地問。園區環境好的,租金貴得令人咋舌;價格相對能接受的,位置又往往偏僻,或者辦公環境老舊,缺乏她所期待的設計氛圍。
同行並非全是善意。在一處標榜“設計師集羣”的產業園,接待她的招商經理聽說她想獨立開辦設計工作室,上下打量了她幾眼,語氣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輕慢:
“獨立工作室啊?現在這一行競爭可激烈了。小姑娘,看你年紀不大,之前在哪家大師手下做過?有沒有拿得出手的獲獎作品?我們這裏入駐是有門檻的,需要評審的。”
李雨桐攥緊了揹包帶子,臉上維持着得體的微笑,心裏卻像被細針紮了一下。她報出了景盛集團和參與過的項目,那位經理的態度才稍稍緩和,但眼神裏的審視並未完全消失。
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被現實的冷水澆淋,讓她初時的熱情稍稍降溫,卻也讓她更加清醒。創業,遠不是有一腔熱血和一份計劃書就能成功的事情。
就在她幾乎要感到氣餒的時候,一個週末的下午,她無意中逛到了位於市區非核心、但交通還算便利的“時代廣場”寫字樓。這裏不像頂級商圈那樣奢華,但也乾淨整潔,透着一種務實的中產階級氣息。
在十二樓,她發現了一個正在招租的單元。面積不大,大約六十平米,朝南,採光極好,窗外視野開闊。最重要的是,這裏剛剛經過一輪整體翻新,基礎設施完善,格局方正,非常適合改造成一個開放式的設計工作室。
她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金色光斑。空氣中瀰漫着新刷牆漆的淡淡味道。她幾乎能想象出這裏擺放上繪圖桌、電腦、書架和幾盆綠植後的樣子——一個完全屬於她李雨桐的、充滿希望和創造力的空間。
心,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
然而,當她小心翼翼地向物業管理人員詢問租金時,對方報出的數字讓她心頭剛剛燃起的火苗猛地搖曳了一下。一年租金加上押金、物業費,幾乎要掏空她目前所有的積蓄,這還不包括後續的裝修、設備採購和至少半年的運營儲備金。
巨大的壓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那片刻的陽光溫暖。
回到別墅,那份初看到心儀辦公地點的欣喜,早已被沉重的現實憂慮所取代。她坐在書桌前,對着電腦屏幕上經過修改後依舊顯得捉襟見肘的預算表,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向張景琛開口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她強行按了下去。他已經幫了她太多,從救命之恩到工作機會,再到生活中的諸多維護。她不能再欠他更多了,尤其不能用金錢來澱污他們之間目前這種微妙而珍貴的關係。那會讓她覺得,自己真的像外界某些惡意揣測的那樣,成了依附於他的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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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向他開口,她又能向誰求助?父母是普通退休工人,攢下的那點養老錢她絕不能動。陳小燕的花店剛有起色,資金也不寬裕。
整整兩天,李雨桐都在這種矛盾的撕扯中度過。工作時有些心不在焉,吃飯時也常常沉默。她注意到張景琛投來過幾次探究的目光,但她都下意識地避開了。
她害怕看到他可能出現的任何反應——無論是反對、質疑,還是出於同情和憐憫的施捨。哪一種都不是她想要的。
第三天晚上,張景琛似乎有應酬,回來得比平時更晚一些。李雨桐像往常一樣,給他留了廊燈,自己則在客廳沙發上一邊翻看設計雜誌,一邊等他,其實是在做最後的心理建設。
當時鍾指向十一點,門外終於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張景琛帶着一身淡淡的酒氣進來,眉宇間帶着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明。
他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李雨桐,似乎有些意外。“還沒睡?”
“嗯,有點事……想和您聊聊。”李雨桐放下雜誌,站起身,手指不自覺地絞住了衣角。
張景琛脫下西裝外套掛好,鬆了鬆領帶,走到她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姿態放鬆卻依舊帶着無形的氣場。“什麼事?”他的目光落在她略顯緊張的臉上,語氣平和。
來了,沒有退路了。
李雨桐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裏所有的忐忑和勇氣都凝聚起來。她擡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堅定:
“張總,關於我未來的職業發展,我認真考慮了很久。我……我想成立自己的設計工作室。”
她語速不快,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着他的表情,生怕錯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我知道這聽起來可能有點突然,也可能……有點不自量力。”她微微垂眸,語氣帶着一絲自嘲,但很快又擡起來,眼神裏重新凝聚起光芒,“但這確實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在城峯的時候不敢想,到了景盛,在您的指導下,我學到了很多,也積累了一些經驗和信心。我覺得,是時候去嘗試一下了。”
她停頓了一下,急忙補充道,像是在做出最重要的保證:“當然,這只是我初步的想法。如果您覺得不合適,或者會對我的助理工作造成影響,我可以暫時擱置。而且,我計劃先從兼職開始,利用休息時間接一些小項目,絕對不會影響目前在景盛的本職工作。我可以向您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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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話說完,客廳裏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牆壁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清晰可聞。
李雨桐的心懸到了嗓子眼,等待着對方的宣判。她預想了各種可能:不贊同的皺眉,理性的分析風險,或者出於僱主立場的直接否定……
然而,張景琛只是靜靜地看着她,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深邃的眼眸裏甚至沒有泛起一絲漣漪。彷彿她剛纔說的,不過是“明天天氣不錯”這樣平常的話。
幾秒鐘後,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握在一起。他用他那特有的、冷靜到近乎沒有情緒起伏的語調,問出了兩個問題:
“啓動資金,準備得怎麼樣了?”
“辦公地點,有看好的目標了嗎?”
沒有質疑,沒有否定,沒有多餘的感慨和鼓勵。只有最直接、最核心的問題。
這完全出乎李雨桐意料的反應,讓她愣了好幾秒。懸着的心,彷彿瞬間找到了一個可以安穩落地的平臺,緩緩地、試探性地往下放了一放。
她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老實地回答:“資金……我算過了,我自己的存款可能剛好夠支付一年租金和基礎裝修,但後續的運營成本……會很緊張。”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但還是繼續說道:“地點……我最近看了不少地方。覺得‘時代廣場’寫字樓有一間小辦公室,位置和大小都比較合適。就是……租金對我來說,有點高。”
她說完,便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將自己經濟上的窘迫如此直白地攤開在對方面前,尤其對方還是張景琛,這讓她感到一陣難堪。
空氣中再次安靜下來。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頭頂,帶着一種審視和思考的重量。
這一次的沉默,比剛纔更加漫長,也更加煎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