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餐廳的落地窗,在光潔的柚木長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裏有烤面包的麥香、煎蛋的油潤,還有周桂芬特地讓人從郊區農場送來的鮮牛奶的醇厚氣味。這本該是一個和往常一樣寧靜溫馨的週末早餐時間,但今天,餐桌上的氣氛卻有些不同。
張思語小口啜着牛奶,眼睛不時瞟向坐在主位的父親,又看看身旁正細心爲她面包塗果醬的母親。她面前的餐盤裏,食物只動了不到三分之一。
李雨桐將塗好草莓醬的面包片放到女兒盤子裏,柔聲問:“怎麼吃這麼少?不舒服嗎?”
“沒有。”思語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捻着餐巾的一角,“就是……不太餓。”
張景琛放下手中的財經報紙,目光落在女兒臉上。十六歲的少女已經有了清晰的輪廓,眉眼間融合了他和李雨桐的優點,沉靜時像他,笑起來時眼角微彎的弧度卻又像極了雨桐。只是此刻,那雙遺傳自母親的、總是清澈含笑的眼睛裏,盛着顯而易見的忐忑。
“還在想附中開學的事?”張景琛的語氣比平日更溫和些。
思語點了點頭,又趕緊搖頭,最後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說:“有點……爸爸,媽媽,我真的能行嗎?那邊同學肯定都特別厲害,我……”
“我們思語難道不厲害嗎?”李雨桐笑着打斷女兒的自我懷疑,伸手理了理她鬢邊柔軟的碎髮,“你忘了自己的畫是怎麼被附中老師看中的?忘了你的作品拿過多少獎了?”
“那不一樣……”思語抿了抿脣,“那都是在家裏,在學校。去那邊……一切都要重新開始。”
張景琛和李雨桐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然。這種對未知的惶惑,對自身能力的懷疑,他們太熟悉了——不僅因爲思語是他們的孩子,更因爲他們自己,也曾無數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面對過同樣的不安。
“這樣吧,”張景琛放下刀叉,用餐巾拭了拭嘴角,姿態從容,“吃完飯,咱們開個家庭會議,好好說說這件事。不是作爲父母對孩子的交代,是作爲一家人,一起商量怎麼把思語的這次‘遠行’安排好。”
“家庭會議”四個字讓思語眼睛亮了亮。從她記事起,家裏但凡有重要決定,父母總會用這種方式,讓他們也參與進來,表達自己的想法。這讓她感受到被尊重,也讓她在一次次參與中,學會了思考和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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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半,別墅二樓的小書房。
這裏比張景琛的主書房小許多,佈置也更溫馨。靠牆是一整面書櫃,塞滿了各類書籍,從建築設計專業典籍到世界文學名着,從兒童繪本到藝術畫冊,雜亂卻生機勃勃。窗前是一張寬大的原木書桌,足夠三四個人圍坐。此刻,陽光正好灑在桌面上,映得那本攤開的、印着美院附中校園風景的宣傳冊愈發鮮亮。
思語坐在父母中間,面前攤着一個嶄新的筆記本。張景琛坐在她左手邊,李雨桐在右手邊,三人呈一個鬆散的半圓。
“好了,”張景琛將一杯溫水推到女兒面前,自己也端起茶杯,“思語,你先說說,你最擔心的是什麼?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用顧慮。”
思語咬着嘴脣想了想,手指在筆記本空白頁上劃來劃去:“嗯……第一是學習。附中的專業課肯定特別難,我怕我跟不上。第二是生活,要住校,我以前從來沒住過校,不知道能不能習慣。第三……”她頓了頓,聲音更小了些,“就是……想家怎麼辦?”
她說最後一句時,睫毛垂得很低,耳尖微微泛紅,像是爲自己這麼大還會“想家”而感到不好意思。
李雨桐的心一下子軟得一塌糊塗。她彷彿看到了多年前那個第一次離家去省城上大學的自己,也是這般惶惑,這般對未知既嚮往又恐懼。她伸手,輕輕握住女兒放在桌上的手。
“學習跟不上,是每個去新環境的學生都會擔心的事。”李雨桐的聲音很平穩,帶着撫慰人心的力量,“但你要想想,附中的老師選中你,是因爲看到了你的潛力和獨特性。你的基礎和靈氣都不差,差的可能只是一些系統的訓練和更開闊的眼界。這些,恰恰是附中能給你的。跟不上不是問題,問題是願不願意花力氣去跟。媽媽相信你願意,也相信你能做到。”
她頓了頓,從旁邊拿過自己隨身攜帶的皮質活頁夾,翻開,抽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清單。
“至於生活,”李雨桐將清單推到思語面前,“媽媽列了個單子,你看看。”
思語接過來,只見A4紙上用清爽的字跡分門別類地寫着:
【衣物類】:應季衣服、睡衣、內衣襪、保暖外套、正裝一套(重要場合)、舒適鞋履、拖鞋……
【學習用品類】:專業畫具清單(附品牌建議)、素描本、速寫本、參考書籍、筆記本電腦、移動硬盤、U盤……
【生活用品類】:牀品三件套、洗漱包、常用藥品小藥箱、保溫杯、小檯燈、收納盒……
【重要文件類】:身份證、錄取通知書複印件、銀行卡、少量現金、證件照……
林林總總,細緻周全,甚至在“其他”一欄裏,還寫着“家鄉零食少許(緩解思鄉)”、“家庭合影小相框”、“喜愛的毛絨玩偶(可選)”。
思語看着這份清單,眼眶忽然有些發熱。這不僅僅是一張物品清單,每一個條目背後,都是母親爲她反覆思量、仔細推敲的心意。那些“品牌建議”,一定是媽媽諮詢了行業內的朋友;那些“常用藥品”,一定是根據她的體質和以往病史一一覈對過的;就連“家鄉零食”和“小相框”這樣的細節,都考慮到了她情感上的需求。
“媽……”她聲音有些哽咽,“您什麼時候準備的啊?這麼詳細……”
“斷斷續續想了快一個月了。”李雨桐笑了笑,眼神溫柔,“其實住校沒什麼可怕的,就是換個地方生活。一開始可能會不習慣,但很快就會交到新朋友,找到自己的節奏。媽媽當年上大學,也是第一次住校,開始連熱水壺都不會打,被子也疊不好,鬧了不少笑話。可不到一個學期,不光把自己照顧得好好的,還學會了幫室友修拉鍊、給全班同學策劃生日驚喜呢。”
她說着這些往事時,語氣輕快,帶着點追憶往昔的俏皮。思語聽得入神,想象中的母親總是從容、優雅、無所不能的,很少聽她提起這些也曾青澀笨拙的時光。
“真的嗎?媽媽還會修拉鍊?”
“可不,”李雨桐眨眨眼,“針線活就是那時候練出來的。所以啊,別怕,人的適應能力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強得多。關鍵是心態要放開,主動去融入,去學習,去幫忙。你會發現,獨立生活帶來的成就感,是很美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