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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歇一說到傳位詔書, 本還有意見的朝臣頓時就閉了嘴。
事關下一任皇位繼承人, 誰也不想在這麽重要的時候離開。
倒也有擔憂城內現狀的,畢竟諸位大人的府邸都在京城之中, 擔憂家人也是人之常情, 但在得知已有勤王的軍隊入城平叛後, 也都稍稍放下了心, 靜候傳位詔書的到來。
等待的時間總是漫長的。
衆人一邊對陛下的逝去感到心情複雜, 一邊又不免對未央這個籠罩他們許久的惡夢報以好奇和探究。
人真的是很有意思的動物, 當你不知來歷神秘無踪時, 旁人對你總會畏懼有加,就算你平平無奇, 也會把你想的深不可測, 就更別說是未央這等人物了。
可等知道了你也是有長輩有來歷的人, 即便你就是殺人不眨眼的未央,衆人心中的恐懼也不會像原來那樣溢滿。
畢竟當你有了來歷,你所代表的就不只是你, 還有你身後的家族, 你的父母長輩兄弟姐妹。
自然也會讓旁人覺得, 有了這些暴露於衆人面前的牽絆,你絕不會再如以前那樣肆無忌憚。
魏大人許是被林歇那一聲「魏伯伯」叫壯了膽子, 他等了許久, 又與同僚說了許多的話,不經意間抬頭看到林歇,略微思慮, 然後便行至臺階下,問林歇:「我若沒記錯,你如今已經不是長夜軍統領了。」
身無官職,自然就沒有率領長夜軍站在這裡的資格。
林歇幷不反感自己被拉下神壇這件事,不如說最開始被推到衆人恐懼的位置上才是她最厭惡的,如今這樣反而很好。
衆人能意識到她也是人,而非殺人不眨眼的鬼怪,自然也會更加公平地判斷過往種種。
加之陛下駕崩,他們潜意識裡也會撇開爲皇帝開脫的本能,更加理智地思考過往。
所以林歇對來自他人的質疑還是很能接受的,對待魏大人的疑問,她也不覺得冒犯,而是直言道:「魏伯伯有所不知,陛下從未蓋章批准我卸任,所以嚴格說來,我還是長夜軍的統領,還是有資格站在這裡的。
其實就算蓋了章也沒人知道,因爲長夜軍是皇帝的暗衛私兵,只聽皇帝的話,隻由皇帝來管。
人員用度是怎麽回事,也只有皇帝清楚。
這麽一聽,衆人多少又有些不安。
長夜軍畢竟是一把雙刃劍,無論詔書上寫的是誰,那個人恐怕都抵抗不了長夜軍這把利器帶來的便利。
若新帝重蹈覆轍,他們難道又要回到曾經戰戰兢兢的日子嗎?
燕國公轉身看向林淵,說道:「長夜軍統領既然是林大人家的侄女,想來林大人也會對自家子侄多加約束才是。」
衆人頓時就在心裡給燕國公鼓起了掌,對啊,這不還有北寧侯府嗎!
以前不說,如今人人都知未央是林淵的侄女,林淵總不會任由未央給他樹敵吧?
誰知林淵只是看了燕國公一眼,淡淡地陳述了一個事實:「北寧侯府無權左右長夜軍的職務。」
燕國公被哽了一下,語速又快又急道:「林大人難道就不怕家中小輩行事魯莽,給北寧侯府添麻煩嗎」
林歇:「林歇是我侄女,她惹的麻煩,我作爲叔叔,自然是要照單全收的,北寧侯府上下也願意爲她收拾爛攤子。只是有些事情還請燕國公慎言,畢竟長夜軍也是奉皇命行事,若是覺得長夜軍行事不妥,恐有質疑陛下决斷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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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國公:你!
衆人看林淵這副模樣,頓時又惶惶不安起來。
戶部尚書與一衆大臣的關係向來不錯,不免就有離得近的,與他低聲說了幾句心中的擔憂,誰知戶部尚書笑眯眯地回了句:「我覺得未央統領人挺好的,我家夫人與她很談得來。」
戶部尚書身邊的大臣皆是無語:妻奴你醒醒啊!!那可是未央!長夜軍的未央!!
殿上衆人分散而站,陛下的庶皇子先前就被廢太子叫了過來威脅陛下,幷被殺了好幾個,剩下的幾個站在角落裡。
他們被分成了兩撥。
一撥人自覺無用,猜到皇位必然和自己無關,不是眼觀鼻鼻觀心,只當自己不存在,就是去小意討好可能繼位的兄弟。
還有人覺得自己算是矮子裡面的高個,沒准詔書上寫得就是自己,於是難掩興奮,不是四處張望,便是微微昂起頭顱,用打量的眼光看著殿裡的大臣,想像著若真是自己,自己會如何如何。
更有心思齷齪的,目光在女官身上打轉,更在林歇身上停留了許久。
林歇察覺到目光,朝著那個方向淡淡掃去,只一眼,便把那位皇子嚇得站立不穩,跌坐在了地上,醜態百出。
可見廢太子幷非個例,倒像是廢帝在位那九年,故意把陛下存活的子嗣都給養歪了,存心噁心陛下。
有人明眼看著這些皇子的模樣,忍不住蹙眉。
這些庶皇子有一個算一個,都不是適合做皇帝的,若陛下還在,或許還有矯正的機會,可如今即刻便要登位,叫他們做皇帝,只怕會出更多的禍事。
不少大臣心裡憂慮重重,其中以女官猶甚,她們能站在這裡,是因爲陛下能摒弃性別偏見,只看才能選人。
如今女官制度不過才維持幾年,還不到不可撼動的地步,若下一任皇帝如先帝一般厭惡有才能的女子,她們該何去何從可就難說了。
就算不厭惡,像剛剛那位被未央看一眼就嚇到的也不行。
那位庶皇子看女官的眼神衆人不是沒有注意到,畢竟這個時候有不少人都將目光放到了他們身上,自然也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
比厭惡女子更加可怕的,是覬覦女子容貌軀體的人,若新帝爲了滿足**染指女官,幷因此有所偏好,以床技提拔女官,只怕天下人都會以爲朝中女官是以色侍人才能有今天,女官制度也將徹底爲世人所唾弃,從此一蹶不振。
一時間德麟殿上的女官都陷入了一片愁雲慘淡之中,更有心思極端的,想著若真是如此,還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倒也有人把希望寄托到了林歇身上,林歇爲長夜軍統領,自然也是女官,未嘗不能庇護,或是帶領她們去做些什麽。
就在這時,長公主帶著君葳君蕤姐弟兩個,出現在了德麟殿外。
衆人一同看去,就見長公主衣著簡單,摘冠散發,臉上更是褪去了所有的妝容,帶著明顯哭過的痕迹。
看看長公主,再看看從陛下逝去後就坐在椅子上無法起來低聲痛哭,至今還被不少皇室宗親圍著勸慰的老王爺,一衆朝臣不得不感慨,這才像是陛下死後作爲皇室宗親該有的模樣。
頓時便對那些死了親爹後毫無反應,連裝都不知道裝一下的庶皇子們感官越發低了起來。
長公主走向首輔大人,將傳位昭書遞給了他。
首輔大人恭敬接過,打開後一看,遲疑地抬起了頭:「這……」
「大人可先讓內閣鑒定,確認真僞後再行宣讀。」長公主開口,沙啞的聲音不見悲喜。
於是這封詔書便在宣讀之前,被一衆內閣大臣鑒定了一番。
內閣看到詔書上的內容,也都是和首輔大人一樣的反應。
他們都是不敢置信,不明白爲何陛下會選擇長公主,便是不選庶皇子,不是還有諸位王爺嗎?
但詔書上也寫得明白,是陛下一如既往選人舉才的風格,內閣大臣們心裡計較一番也就接受了。
內閣鑒定後,這封詔書又到了皇室宗親手上,讓他們各自又鑒定了一番,然後才由首輔大人走上臺階宣讀。
林歇此刻也拿著刀退到了一邊,只是在宣讀詔書前,她還拍了拍手。
清脆的掌聲後,一身黑衣的長夜軍便從角落裡冒了出來,站到了原先該是禁軍站的位置。
衆人不免警惕,首輔大人更是問林歇:「未央統領這是何意?」
林歇非常淡定:「歷代皇帝皆是我長夜之主,爲防有人在詔書宣讀後對新帝不利,我長夜軍會隨時出手,護衛主上。」
倒像是真的不知道,那詔書上寫的是誰一樣。
首輔大人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解釋。
隨後首輔大人宣讀詔書。
慶陽長公主之名一出來,不曾看過詔書內容的大臣們皆是嘩然。
女官們更是徹底懵了,雖說有陰楚這麽一個專出女皇帝的國家在他們隔壁,可兩地畢竟有著不可逾越的差距和歷史文化背景。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時陰楚還不叫陰楚,叫楚國的時候,那裡的女子就因爲長得比別國好看而擁有特殊的地位,雖說這個「特殊地位」是指被拿來當成和親聯姻敬獻宮廷的工具,但楚國也因此格外注重女子的教育,畢竟氣質與腦子也是加分項。
在楚國某個家族連出了三個皇后之後,楚國人更是注重家中女孩的功課習教,培養出了一個個聰慧的女子,且還都是不遜色於男子的英才。
按照過往的歷史,她們本該爲了男人相互鬥爭手段百出,却不想她們一拍即合,說反就反,將楚國徹底轉換成了陰楚。
可他們大永的女子,却是一步步慢慢走過來的,甚至在先帝時期還被打壓過。
突然一下就出現一個女帝,這個跨度大得叫人有些難以置信。
可等震驚過後,女官們有志一同地下定了决心——
必須!必須讓長公主遵照詔書,登基爲帝!
這不僅是目前爲止最好的發展,也是讓她們所有人都驚喜的發展。
她們甚至不自覺地站到了一塊,準備應對接下來會發生的任何情况。
可她們沒想到,長公主會在詔書宣讀後,當衆表明自己無法堪當重任,幷决定將皇位禪讓給自己的一雙兒女。
德麟殿因此炸開了鍋——
「殿下畢竟是外嫁女,若要選擇繼承人,合該在諸位王爺世子中挑選。」
「大人莫不是忘了,殿下的一雙兒女自小便隨殿下姓了國姓,入了玉碟,如何沒有繼位的權利?」
「殿下是在不曾登基的情况下挑選皇儲,自然該優先考慮賢能,而非自家子嗣。」
「殿下爲何不願遵照詔書,登基爲帝?若是憂心自己爲女子,那殿下大可不必,吾等必誓死追隨殿下,且我想,應該不會有人這般大膽,對詔書視若罔聞。」
整個德麟殿鬧哄哄如菜市場。
就連一旁的庶皇子們也慌了,其中一個更是大聲喊道:「姑姑這是何意?這明明是父皇的皇位,要傳也該是傳給我們兄弟才是。」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看了過去,那位皇子却覺得自己說的沒錯,硬生生對上了這些人的目光,想要一個交代。
於是長公主就給了他一個交代:「這江山幷非是你父皇一個人的江山,更是整個君氏的江山。」
音落,本來理直氣壯的庶皇子們皆是臉色慘白。
就在這時,戶部尚書開口,問林歇:「敢問未央統領,此等情形,你們長夜軍是如何看的。」
要知道長夜軍可是有過廢帝登位後裝死不出的歷史,可見他們也不是隻認皇權不顧形勢,而是有自己的判斷標準。
於是所有人都看向了持刀而立的林歇。
林歇倒是回的乾脆,直接說道:「一般而言,長夜軍隻認上一位皇帝選擇的人爲長夜之主,長公主乃是陛下所選,即爲新一任長夜之主,長公主若要將皇位傳於世子亦或郡主,我們自然也是認這二位爲主,只是……」
「只是?」
林歇:「諸位都該知道,長夜軍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爲,實在駭人聽聞,不僅不利於朝政,也全然失了太.祖皇后建立長夜軍的初衷,待新帝登基,我會以長夜軍統領的身份,向新帝請旨裁撤長夜軍。爲了讓我等能好好卸任,還請諸位,不要礙事。」
……裁撤?
衆人不免安靜下來。
林歇的話說得很明白,他們認長公主,也認長公主選定的皇位繼任者,幷會向繼任的新帝請旨。
但若登上皇位那個人不是他們承認的皇帝,他們便會和之前一樣裝死不出,同時也沒辦法請旨裁撤長夜軍。
能够徹底擺脫長夜軍的陰影衆人自然是很樂意的。
只是……你這迫不及待要請旨裁撤長夜軍的語氣是怎麽回事?!!
說好的威風凜凜神鬼莫測的長夜軍呢?爲什麽會是這麽一副迫不及待想要回家種田養老的模樣??
很多人都對林歇話語中透露出來的信息産生了懷疑。
畢竟和一度戰戰兢兢的他們不同,長夜軍的特殊地位無人能及,只要不出什麽意外,必然會是手握特權,皇帝最信任親近的存在。
畢竟除了無法參政,這也算是位極人臣了。
「可是……」從進來到現在就不曾說過什麽的君葳突然開口道:「長夜軍爲□□皇后所建立,我們作爲子孫後代,貿然改變老祖宗的規矩,是不是不太好?」
林歇一楞,很快反應過來,一邊在心裡想著君葳真的是長大了,一邊對君葳說道:「長夜軍是皇帝暗衛,本質是護衛皇帝,而不是肆意殺戮,致使朝野動蕩不安,既然已經違背了初衷,長夜軍就不應該再繼續存在下去。」
君葳和君蕤异口同聲:「可是……」
「殿下。」林歇打斷他們,對著他們笑了笑:「兩位殿下是我看著長大的,還請殿下能看在兒時的情分上,成全未央。」
君葳和君蕤這才不再言語,只是他們話語中透露出來的消息,足够讓朝臣們深思了。
最後還是戶部尚書,他問長公主:「不知殿下是打算將皇位禪讓給景央郡主,還是靖國公世子?」
此言一出,沉浸在巨大信息量中無法自拔的朝臣們瞬間又活了。
原先的爭議也從爲何不能讓位給王爺世子,改成了究竟是讓位給景央郡主還是靖國公世子。
矛盾轉移,就沒有林歇什麽事了,她靜靜地在一旁站著,享受著作爲長夜軍最後的時光。
東方破曉之際,長公主力排衆議,立君蕤爲帝,君葳爲一字幷肩女王。
這是大永歷史上,第一位女性王爵。
至此,一場宮變以讓所有人都滿意的方式落下了帷幕,讓人戰戰兢兢惶恐不安的長夜軍退出歷史的舞臺,徹底不復存在,新帝登位,同時册封其親姐爲王,開創本朝女子地位最新高。
陛下的謚號也在之後定下,爲長文。
長文帝的喪禮,新帝的登基,女王的册封典禮,城中叛軍肆虐後要收拾的首尾與查清廢太子一党,該關押關押,該流放流放,整個朝野上下,幾乎人人都忙得團團轉。
因宮變與其後續的發展,林歇暴露未央身份一事幷沒有預想中的慘烈。
林歇本以爲在宮變帶來的影響淡去後,衆臣便會回過神來找她秋後算帳,抑或會有伺機復仇之人找上門來。
後者林歇是不怕的,反正誰都沒她厲害,前者就有些棘手了——參她的摺子若是源源不斷,只怕君蕤想要偏袒她都不行。
可還沒等衆臣回神,君蕤一道聖旨,說林歇平叛有功,又感念她曾爲長文帝鞠躬盡瘁,就封了她爲未央郡主。
這道聖旨一出,就算是把所有人日後想要參的點都給堵死了。
若說林歇殺了太多朝廷命官,可那都是長文帝的旨意,參林歇,就等於是在說已逝的長文帝的壞話。
「這可不像是陛下能想出來的旨意。」
八月,帶著陰楚降書與陰楚邊境五座城池班師回朝的夏衍與君鶴陽坐在茶樓雅間裡,喝茶叙舊。
君鶴陽也不謙虛:「不用客氣,就當是我謝她一路護送夏夙去北境的謝禮。」
如今天氣幷不炎熱,開窗便是一陣凉爽的清風徐來。
夏衍見他情緒還算不錯,就問他:「你接下來打算如何?」
君鶴陽說:「我打算先回檐州看看母親,等把母親安置妥當了,我再去一趟北境,看看夏夙。對了,你回來的時候,她怎麽樣了?」
夏衍:「她過得不錯,祁老將軍不知從何處得知,鎮遠軍中的器械有一大半都是出自她之手,花重金聘請了她,還讓她繼續住在祁府,祁府絕對是整個北境最安全的地方,你大可放心。」
「最安全嗎。」君鶴陽轉了轉茶盞上的蓋子,輕輕一笑,不置可否。
側頭看向窗外,是一片熱鬧喧嘩的京城街道和房屋樓宇,街道上人來人往,透著一股子生機勃勃,可不知爲何,他却感到了厭倦。
夏衍今早是從林歇的院子裡出來的。
他起床的時候林歇醒了一會兒,不肯起床也不肯撒手,夏衍就把猫抱給了林歇。
林歇接了猫翻個身就繼續睡了,酸得夏衍差點不想出門。
等林歇醒來已是日曬三竿。
幾個月前的連日趕路將她本就不好的底子又磨損了一遍,養了幾個月都沒養回來,還被跟著鎮遠軍回京的陳晋駡了一頓。
但其實除了睡得更多,也沒別的什麽不好的症狀。
林歇起身後換上武服,去院子裡鍛煉身體。
練到快中午的時候就去洗個澡,準備吃午飯,一邊吃,她還會一邊看半夏替自己從門房那拿來的信件請帖。
飯後她就在北寧侯府裡尋個地方,看看書,寫寫字,彈彈琴。
投入的時候她能很輕易地消磨掉一整個下午。
若是覺得無聊了,她就會出門去鎮遠侯府找夏媛媛或是將軍夫人說說話,亦或者去赴誰的約,到人府上玩上半天。
晚上她都會回自己的院子,夏衍若是忙就回來得晚,若是不忙就回來得早。
夏衍回來得晚了都是不吵醒她直接上床睡覺,當然偶爾也會把她折騰醒,抱著她胡來。
回來得早了,多半會給林歇帶許多好吃的,或者乾脆和林歇一塊翻墻偷溜出去,到京城各處的酒樓夜市吃宵夜或逛街。
——這樣平靜祥和的日子,簡直像是在做夢一樣。
林歇靠在窗邊,一隻手上拿著書,另一隻手托著下巴,看著院裡那顆大榕樹,發呆。
她上回有這樣的感覺,是在幾年前撇下長夜軍,偷偷回到榕栖閣的頭幾個月。那會她也是這麽想了,然後就遇到了誤闖林子,爬樹還被她發現的林安寧。
大榕樹發出不自然的枝葉碰撞聲,林歇眼皮一跳,揚聲道:「過來!」
躲在樹上的木樨就這麽灰溜溜跳下樹,跑到了窗邊,還一臉笑嘻嘻的討好模樣。
林歇把書放到桌上,抬手點了點他的額頭:「不是去渺州了嗎?怎麽回來了?」
渺州是當初詐死那一批長夜軍最後决定落脚的地方,位處東北方,有江湖人士集聚,很適合精力充沛的他們。
「是這樣的。」木樨趴在窗沿上,解釋道:「我們才過去沒多久,就因爲置備房産不小心得罪了一波江湖人士。你不知道,江湖人都喜歡互報家門,他們都報上名號了,我們也不能露怯不是嗎,我就隨口……嗯。」
木樨點點頭,就好像他剛剛有說什麽一樣
林歇懶懶道:「隨口報了什麽名號?」
木樨哭喪著臉:「未央宮。」
林歇:「……」
林歇默默後退,準備關窗。
木樨連忙道:「別別別!!別啊,統領……」
林歇看了他一眼。
木樨連忙改口:「姑娘……你看我們連門派的名字都用了你的封號,你說你能不來渺州看看嗎?」
林歇:「爲什麽不能?」
木樨:「哎呀你就來唄,我們本想重新挑個人出來管事的,可誰也不服誰,差點打起來,我想來想去,還是你最好了,再說了,你這還有一年多就要出嫁了,有個江湖門派做陪嫁,何等風光。」
林歇無語,她就沒聽過江湖門派還能用來做陪嫁的。
不過……
林歇想了想,反正閒著,找些有意思的事情來做做倒也不是不可以。
幾天後,林歇出門去渺州,看著北寧侯府外頭滿滿一車又一車的行李,陷入了沉思。
第102章
北寧侯府第二次辦喜事嫁姑娘, 排場遠比第一次要恐怖得多。
來往賓客絡繹不絕, 就連宮中也都送了賀禮過來,被一一添進林歇的嫁妝裡。
昔日窄小簡單的榕栖閣如今已是改頭換面另一幅模樣, 院子擴建重新修葺了不說,樹林子也往外擴了許多,林子裡除了那條雅致的小路, 竟還挖了一條小河, 修了一座石橋, 添加了許多景色。
林歇吃過辭家宴後就回了院子,一群丫鬟婆子圍著她梳妝打扮,懷了身孕的林安寧就坐在一旁與蕭蒹葭說話, 其他還有許多書院裡認識的姑娘,以及去年出嫁的半夏也過來了, 一夥人熱熱鬧鬧地說著笑。
待有人來通報, 說迎親的儀仗已經到了大門口, 她們又都跑了出去,說是去爲難新郎去了。
林安寧身懷六甲不好亂凑熱鬧,眼巴巴看著就很羡慕。
林歇則是奇怪, 吉時還早著呢,迎親的隊伍怎麽來得這麽急?
後來林歇才知道,夏衍還真沒來早,從府門口到院門口,攔路虎多得五隻手都數不過來,眼看著都快耽誤吉時了, 夏衍不好叫跟自己來的弟兄與攔路的姑娘們發生衝突,便在衆人的驚呼聲中直接翻了院墻。
簡單粗暴,且十分熟練。
屋裡的林歇拿著扇子等得無聊正犯困,就被突然闖進來的夏衍打橫抱起。
林歇一抬頭,入目就是夏衍那張俊朗的面容,只是因爲剛剛的長時間磨難,這張好看的臉此刻顯得有些不耐煩,可見是遭了不少刁難。
林歇:「……噗!」
林歇默默將扇子遮到了臉上,在夏衍懷裡笑得肩膀直抖。
林歇擋臉擋得快,夏衍幷沒來得及看到林歇新嫁娘的妝容,只聽到了林歇壓低音量的愉悅笑聲,心情自然也好了些,轉身就抱著林歇出了屋子。
院門口,本就打算點到爲止的一衆姑娘們目瞪口呆地看著犯規的夏衍,陪著夏衍來接新娘的倒是起哄歡呼了起來,大喊「還是鎮遠侯有辦法」。
出了院子,夏衍便不得不放下林歇,規規矩矩帶著林歇去拜別了她的叔叔嬸嬸,這才終於將林歇送上了自己的花轎。
花轎一路行往鎮遠侯府,經過一系列繁瑣的儀程,林歇終於在新房裡坐下,有了放鬆的機會。
夏衍去了前廳,估計還有一陣子才能過來,她便丟開扇子坐到桌邊吃了些木樨去厨房給她弄來的點心吃食。
自從她接手未央宮之後,木樨就又開始了女裝丫鬟的生涯,好能一直貼身跟著林歇,半夏也真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小姐妹,去年出嫁時還拉著木樨眼泪汪汪說了好久的心裡話。
半夏待林歇也算是不離不弃,知道了林歇是未央後也只是質疑了一陣子真假,等君蕤下旨册封林歇爲郡主,看到未央這個封號,半夏才真的信了,只是那個時候她已經失去了惶恐的最佳時機,糾結了幾天就又恢復了往常的模樣。
之後林歇特地托人銷了她的奴籍,又弄了間綉莊給她打理,一應收入也隻拿個意思。
再後來,半夏認識了附近一家小酒樓的少東家,兩人互生情愫,便請了林歇做媒。
林歇哪裡懂這個,就拜托了自家嫂嫂任映南。
任映南也沒有因爲半夏曾是個丫鬟就敷衍了事,而是很上心地籌備好了一切,幫著林歇把半夏給嫁了出去。
吃了半碟子糕點,林歇便起身,熟門熟路地摸到床頭櫃子,從裡面拿出了一本聞風齋最新出的月志。
聞風齋如今是君葳接手,也不知她是怎麽想的,竟弄出了月志這麽個東西,月志每個月出一刊,記載各地發生的奇聞异事與每個月的江湖榜單變化。
且這玩意兒還分地方版本與總版,地方版由各地聞風齋分部統籌內容,不同地方有不同的版本,總版則是集中了各地最有意思的時事新聞,一經推出就給國庫充盈了一大筆。
聽說戶部尚書受到啓發,知道聞風齋隻涉江湖不涉朝堂,就弄出了朝廷版的月志,還有更具時效性的旬志,以及年志、半年志。
朝廷的月志、旬志除了與邸報一樣刊登皇帝下達的諭旨、奏議、官方文書,還用於刊登官員大臣對於某些政策的看法與見解,聽說有段時間持不同意見的兩方大臣還在旬志上用大篇幅的文章隔空吵起了架,惹得旬志銷售大漲,戶部尚書便拍板將每個月上下兩旬的旬志分成了上中下三旬,大賺一筆。
半年志和年志多用來統籌過去半年或者一年以來發生過的大事,偶爾也會做做特別企劃。
然後半年前,戶部尚書的夫人又出了一個主意,弄出了一本英才志,上面分不同的年齡階段與政績,介紹朝中優秀的官員,與每一榜的進士,銷量居然也是意外的好,無論男女老少,也無論是不是官宦人家,都喜歡買來看。
林歇手裡這本月志是她前天過來夏衍這兒留宿時落下的,至於留宿的理由,夏衍說是讓她陪他試試新打的床。
所以真的,坐在新婚婚房裡,林歇真是半點都沒有新嫁娘該有的緊張。
等把前天沒看完的部分看完,夏衍也回來了。
林歇把月志往櫃裡一扔,就拿起扇子遮住了自己的臉。
——再不緊張,也還是要按照程序走的。
門被打開又合上,脚步聲一步步朝她靠近,最後停在了她身側。
夏衍在她身旁坐下,抬手慢慢拿開了她手中的扇子。
明亮燭火之下,林歇的妝容與往日略有些不同。
這不是林歇喜歡的妝容樣式,但因爲她喜歡的樣式與婚服不搭,便只能聽從給她化妝的丫鬟,往唇上塗了艶麗的朱紅,描眉的樣式也很大氣,額間更是用紅色畫上了好看的花鈿。
不如平日那般溫潤柔和,多了幾分鋒利的美艶。
夏衍呼吸一滯,看著林歇的眼底仿佛燃了火。
但他很快收回了目光,起身從桌上拿來了合巹酒,與林歇一同喝下。
咽下那酒時,林歇對上夏衍的眼神,身體條件反射地泛起了酥麻,感覺夏衍不是在喝酒,而是在喝自己,便忍不住嘆道:「我總覺得你是想撲上來吃了我。」
夏衍將盤子拿開,抬手撫上林歇的臉,吻上林歇的唇角,幷「嗯」了一聲,表示林歇的猜測是對的,他就是想吃了她。
林歇一邊抬手拆下自己的發冠,一邊笑道:「也不怕吃膩了。」
夏衍動作一頓,稍稍拉開距離,問林歇:「你膩了?」
夏衍的聲音還是這麽溫柔,只是林歇敏銳地從中察覺到了一絲危險。
林歇微微一楞,隨後嘴角便止不住地上揚,還故意將手覆上了夏衍的腰帶,將他往自己這邊扯了一下,低聲道:「次次都花樣百出地在床上折騰我,你哪來的臉問我這個問題?嗯?」
夏衍滿意了,他甚至沒將床帳揮下,就拉著林歇到了床上。
若說放下床帳,整個世界就仿佛只有那一番天地,充滿了可以爲所欲爲的安全感,那在床帳還挂著的情况下,衣衫不整被人抱著就很刺激了。
更別說之後夏衍還把他剛過門的妻子抱到了桌上,身體力行地告訴林歇,沒了顧忌,日後能「花樣百出」的地方,可不止是床上了。
林歇差點沒被氣笑,却也默許地讓夏衍爲所欲爲。
新婚頭一天早上得去見公婆,林歇掙扎著要從夏衍懷裡起來,只是才一動便是腰肢酸痛,讓林歇抬手便往夏衍胸口捶了兩下,氣夏衍又不是第一次開葷,幹嘛非要在第二天要早起的情况下這樣折騰她。
夏衍被捶醒,胡亂把林歇拉回自己懷裡,緊緊抱住:「再睡會,母親昨晚和我說了,讓我們今早不用去她那敬茶。」
哦,不用去啊。
林歇順著夏衍的力道躺回去,還抬手揉了揉夏衍剛剛被自己捶過的胸口,算作道歉。
只是才揉了兩下,林歇就察覺到了什麽,默默收回了手,幷企圖從夏衍懷裡退出來,誰知越想退,就越是被抱得緊。
夏衍雖然閉著眼,可微微揚起的唇角和他不安分的手暴露了他幷非熟睡的狀態。
很快林歇又被夏衍壓到了身下。
夜雖已盡,但日子,還長著呢。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