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年少之戀譬如煙花易冷(13)
空空蕩蕩的屋子裡,一張平時用來坐著看書的太師椅被拉動到那排書架面前,書架頂上原先摞起的一疊用檔案袋裝著的大開本資料被扯出來一半,露出有撕扯痕跡的袋口,旁邊則堆放著三四本相冊樣的硬面本,散亂擱在架子頂上,顯然,有人從中翻找過需要的資料,一定是吳奶奶。
可視野裡依然沒有吳奶奶的影子,曉穎不知道該慶幸還是更加害怕,她鼓起勇氣,屏住呼吸走進去幾步,想試著尋索一下吳奶奶的痕跡。
然而,她的腳步在她的目光投向地面時頃刻間滯住了——
越過原先擋住視線的書桌,她無比驚恐地看到吳奶奶面朝下、身子彎曲地趴在地板上,她的腦袋剛好衝向書桌尖銳的一角,一注鮮紅的血從她的頭顱處緩緩流出,而她的手上,還牢牢捏著一本灰色的相冊。
曉穎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在見到吳奶奶倒地身影的那一刻,她已然石化。
曉穎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天一夜,任誰來敲門都不開,急得韓政聲對劉娟直跳腳,“你看你找的好差事,把好好一個孩子折騰成什麽樣了?”
事態嚴重,劉娟這次也著了慌,她沒顧上和韓政聲頂牛,站在曉穎的房門外,扯起嗓門來勸她,“曉穎,這事跟你沒關系,趙太太也說了,絕對不賴你,是吳老太自己不小心才搞成這樣的。真要追究責任,那個老王才要負最大的責任呢!真的,你別怕,這事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
全家人輪番上來勸曉穎,唯恐她一時想不開做傻事,可是唇舌費盡,曉穎依然不為所動。
最後韓政聲耐不住了,找來一名鎖匠,把曉穎的房門鎖給拆了。
三個人進門時,看見曉穎蜷縮在床上,毫發無傷,頓時都松了口氣。
曉穎不想出去見人是因為她受不了旁人的勸慰,不僅吵得她耳朵根子疼,那些寬慰的話更象一柄柄刺向心臟的利劍,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究竟發生過些什麽,所以,她寧願獨處。
她也明白家人是為自己好,可她終究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在此之前,她並非沒有經歷過生死,父親的屍體被人從河裡打撈上來時,瑟瑟發抖的母親緊摟著她,把她的雙眼蒙住不讓她看。眼睛見不到,並不等於心裡想像不出來,恐怖不比親眼覷見遜色半分。
還有母親,她就是在曉穎的面前闔上的雙目,那張雖然年輕卻飽經風霜的臉上布滿了對現世的怨憤,象一張無法改變的照片,永遠刻在了曉穎心裡。
然而,父母的過世雖然讓曉穎感到疼痛,卻都不是她能掌控得了的,唯獨這一次,吳奶奶的意外,她本該可以控制,卻因為一時疏忽,吳奶奶在她眼皮子底下走了,她無法原諒自己。
她的心頭有一塊地方,原本已經接近光亮,如今卻悄然地走向灰亡,她知道,那不僅僅是因為吳奶奶的死。
曉穎成了家裡的重點關注對象,幾乎每時每刻都有人陪著她。
白天,劉娟和韓政聲都要工作,看護的任務就落在了曉宇頭上,他仿佛一下子長大了似的,每天安安靜靜守在家裡,給曉穎做味道尚可的煮麵條或者炒飯來吃;晚上,劉娟在韓政聲的竭力要求下,跟曉穎睡在一屋,防止她出什麽意外。
那扇被拆壞了鎖的房門日夜不休地開著,韓政聲恨不能把整扇門都卸下來。
劉娟睡在曉穎的房間裡根本無法安然入眠,兩日下來就對這個差使十分抱怨,到了第三天晚上,無論韓政聲怎麽苦求,她也再不願意過去和曉穎同住了,夫婦二人於是又發生了一場規模不小的爭執。
在他們關起門來吵得如火如荼的時候,曉宇推開房門不請自入,“你們別吵了,今天晚上我去陪姐姐!”
他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厭惡讓劉娟跟韓政聲不約而同地怔了一下,劉娟喃喃反駁,“你胡說什麽呢!你是男孩子!”
“我會在姐姐房裡打個地鋪。”曉宇說完,也不想聽他們的意見,扭頭徑直走了。
沒幾分鍾,曉宇果然把自己床上的席子卷巴卷巴抱到曉穎房裡,鋪開在地上,又把枕頭往席子上一扔,自行躺了上去。
曉穎坐在床上發呆,她已經幾天沒說過話了,對曉宇的舉止也沒什麽驚詫的表示。
“姐,睡吧。”曉宇拉滅了燈,在黑暗裡叮囑她。
夜深人靜之中,曉宇感覺自己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男子漢氣概,他不再是這個家裡最小的、被認為最需要照顧的一份子了。他在黑暗中盯著看不清晰的天花板,一股陌生的豪邁情緒湧動在胸腔,他輾轉難眠。
聽到他竭力抑製卻仍然不得不翻身的動靜,曉穎忽然開口對他說:“曉宇,你回去睡吧。”
曉宇一愣,靜默片刻,才回答道:“姐,是不是我影響你了?我不動了,好不好?”
曉穎慢慢地說:“你們這樣看著我,是擔心我尋死吧?放心,我不會。”
曉宇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翻身坐起,“不是這個意思,就是,就是怕你……胡思亂想。”
曉穎居然笑了一下,“如果我要做傻事,總能找到機會的,除非你整晚上不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我。”
“可是我……”
“回去吧。”曉穎打斷他,“你們在這兒,我反而睡不好,這些話,我沒法對叔叔嬸嬸說。”
在這個家裡,曉穎跟曉宇之間有著一種奇妙的默契,這種默契不存在於他們和任何一個大人之間,而單單存在於他們彼此之間。
曉宇相信曉穎說的話是真的。
房間裡依舊很黑,但眼睛慢慢適應環境後,周圍的一切都能隱隱綽綽看清個七八分。曉宇盯著躺在床上,側身背對自己的曉穎,有點遲疑地問:“姐,你這麽難過,是不是不光因為那個老太太,還因為……沈哥?”
盡管曉穎沒有回答他,但從她僵硬的姿勢中,曉宇覺得自己一語中的了。
過了好久,曉穎都沒再說過一句話,曉宇緩緩爬起來,拎起自己的枕頭和席子,悄然回了房間。
翌日早上,韓政聲看到在衛生間裡刷牙的曉穎,一口氣頓時松了下來。整個晚上,他都過得提心吊膽,屢次溜出房間去察看曉穎。
大哥在世時對他幫助良多,如今,兄嫂都不在了,他們唯一的血脈如果出了什麽事,他將來有何面目去見地下的那兩個?也因此,他對劉娟的做法越發怨恨起來。
用過早點,韓政聲照例囑咐了兒子幾句,就與劉娟相繼離開了家中。
曉穎坐在餐桌前徐徐喝粥,曉宇三下兩下就把粥跟饅頭都吃光了,抹了抹嘴對她道:“姐,我有事得出去一下,中午冰箱裡有掛面和一些火腿肉,你自己弄了吃吧。”
曉穎明白這幾天曉宇在家裡陪著自己,實在也憋得不輕,自然沒有不應承的道理。
待曉宇走後,屋子裡終於又空空蕩蕩,只剩下曉穎一人了。她在感到清靜的同時,一絲寂寥的淒清也同時湧上心頭。
洗罷碗,曉穎回到房間,坐在床上又發了會兒怔,思緒依舊象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她起身,從書架上隨意抽了本書來看。很多糾結在心頭的痛苦一時半會兒是無法排解的,不管你用多少理論和實際經驗去安慰,到頭來,它還是會象煙霧一樣執著地繚繞上心頭,怎麽趕也趕不走。
唯一驅愁的方法就是做點兒別的,盡量避免去想它,讓充裕的時光來衝刷這一切積鬱。
窗台上的風鈴時而被微風吹拂一下,發出清泠的聲音,漸漸地,她完全融入了書中,連風鈴聲都聽不見了。
日頭一寸寸往上移動,已經接近12點了,而她並不覺得餓。
一本書接近尾聲時,大門口也傳來開鎖的聲音,是曉宇回來了。
她堅持翻完最後一頁,然後闔上書本,終於感到了累倦,肚子裡也空空的。
“姐!”曉宇在客廳裡叫她。
曉穎站起身,剛要把書放回書架上,曉宇已經跑進了她的房間,“姐,有個人過來看你。”
她捧著書,不解地轉過身來,只見曉宇往側面一讓,沈均誠的身影就突顯在她面前。
手上的書沒拿牢,撲落一聲掉到地上,她動了動嘴唇,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曉宇在沈均誠背後推了他一把,揚聲道:“姐,你跟沈哥聊著,我去弄點吃的,餓死我了!”
沈均誠邁步走進曉穎的房間,望著她幾日內急遽消瘦下去的容顏,心頭感到一陣痛,他無聲地把曉穎攬入懷中,緊緊擁抱著。
曉穎渾渾噩噩地趴在他懷裡,起先,她只是覺得有點悶,然而漸漸地,她的鼻子和腦袋裡象被一股熱熱的氣息霸佔住了,仿佛有一場強熱帶高壓盤旋在頭腦之中,隨時有失控的危險。
“我都知道了。”沈均誠的嗓子有點沙啞,“可是我媽不許我出來,所以……那不是你的錯,韓曉穎。那天是阿芳姐姐的忌日,外婆太想念她了,就自己去翻找她的照片,結果才出了這個意外……誰也想不到會這樣,但那絕對不是你的錯。”
有溫熱濡濕的感覺在沈均誠胸口的衣襟上彌散開來,他的心一緊,摟住曉穎的手更加用力,“如果你想哭,就痛痛快快哭出來吧。”
話音未落,曉穎便“哇”地一聲在他懷裡哭了出來,委屈與痛苦象決了堤的洪水,洶湧奔出,肆意揮灑在沈均誠的胸前。他覺得自己的心頭也是酸酸的,可他忍著,他是男人,不能在心愛的女孩面前軟弱哭泣。
就在這一刻,他在心裡悄悄對自己說,“隻這一次,以後我絕對不會再讓她這樣傷心地哭泣。”
那時候的他,天真得如同一張白紙,渾然不覺未來的渺茫與現實的殘酷,他唯一所想所念,就是要憑自己的力量,好好保護懷裡的這個女孩。
一小時後,由曉宇動手,做了三碗熱氣騰騰的面條出來,這是沈均誠第二次在韓家吃飯,依然是面條,依然是三個人圍坐在一起,從前輕松的心情卻蕩然無存。
在沈均誠懷裡的那場暢快淋漓的慟哭緩解了曉穎巨大的精神壓力,她的情緒終於有所好轉。
“你今天是怎麽出來的?”她問沈均誠,她相信前一陣老不見他的蹤影是因為他母親嚴加看管的緣故。
一提到這個,沈均誠俊朗的面龐上明顯陰了一陰,卻還要故作若無其事,“坐車過來的呀!”
曉穎仔細打量他的面色,忽然發現他右邊的臉頰有幾分青腫,雖然很淡,但他膚色白,還是能夠辨查得出來,她的心忽悠一蕩,“我是說,你……媽媽……”
“跟我媽有什麽關系,我想什麽時候出來就什麽時候出來。”沈均誠搶著說道,臉色明顯不自然起來。
曉穎躊躇著,沒敢再問下去,但在廚房洗碗時,她還是找機會把曉宇單獨叫喚進去,悄聲盤問他,“是不是你去找沈均誠的?”
曉宇先是支吾其詞,後來想想也沒什麽好瞞的,索性說了實話,“是我去找他的,他家那個保姆真討厭,連沈哥的面都不讓見就要趕我走,多虧沈哥在陽台上看到我,給我使了眼色,我就悄悄繞去後門。你猜怎麽著,沈哥被反鎖在樓上了!他手上又沒有鑰匙,最後是跳窗出來的,我在窗子底下做他的接應,嘿嘿!”一想到那驚險的一幕,曉宇頓時有些小興奮。
曉穎越聽越驚心,“他從幾樓跳下來的?”
“二樓!沈哥家的房子是真大,還獨門獨戶的。”曉宇眉飛色舞地說了幾句,發現姐姐的神色很不好看,趕忙又噤聲了。
曉穎發了會兒怔,忽又覺得奇怪,“你怎麽知道他住哪兒?”
曉宇為難地撓了撓頭皮,在曉穎的眼神催促下,不得不實話實說,“沈哥其實早就把他家的電話號碼和地址給我了,他還問我要過咱家的號碼呢,不過我怕我媽知道,就沒給他……”
原來弟弟和自己懷揣著的是同一個心思,曉穎想笑又實在笑不出來。
“他為什麽要給你這些?”她還是心存疑慮。
“他說,咳,他說……”曉宇對即將要“出賣”沈均誠感到很苦惱,但又敵不過姐姐執著的逼視,“他說萬一以後有哪個男生追你,讓我一定要告訴他……他還說等去了H大,會把那邊的號碼什麽的也給我……”
紅雲驀地爬上曉穎的耳朵根,可是旋即又褪去,現在的她渾然沒有了談情說愛的心思,她猝然對曉宇揮揮手,“你出去吧。”
曉宇臨走還不忘鬼頭鬼腦地囑咐她,“姐,我可什麽都告訴你了,你千萬別出賣我啊!”
曉穎懵懵然洗著碗筷,想到沈均誠火熱的目光和吳秋月那對冰冷的眼眸,她的心裡忽而一陣冷,忽而又一陣熱,有種虛無縹緲的恍惚感。
吃完飯,又坐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曉穎發現沈均誠不停地在偷偷看表,一副心不在焉的神色,頓時心下了然,主動提議道:“不如你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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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宇慫恿姐姐去送他,曉穎也不推辭,兩人相伴著從樓道裡走出來。
曉穎已經幾天足不出戶了,乍然曝光於烈日之下,猶如過街老鼠一般,炎熱炫目的日光令她的暈眩感加深。
沈均誠悄悄伸出手去,與她的牢牢握在一起,她掌心的冰涼讓他覺得舒爽,心中也倍生憐惜。
曉穎的視線不時在沈均誠臉上的那抹青腫色上流連,她幾乎可以肯定,那是他挨過的一記耳光。
當沈均誠再度回過頭來俯視她時,終於撞上了她盤桓在自己面龐上的惶惑不安的眼神,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麽了?”
曉穎停住腳步,猶豫了一下,終究拗不過自己的好奇心,抬起手來,輕輕指了指他臉上的異樣,“你這裡……怎麽回事?”
沈均誠的手在那片只要用力就會感到隱隱作疼的肌膚上碰觸了一下,又趕緊把手撤回。
“沒什麽,不小心撞到門了。”他不擅長說謊,閃爍的眼神已經告訴了曉穎真相。
“是你媽媽打的?”她本想問得婉轉一些,可不知道為什麽,看著他竭力想掩飾的神色,她越發難過,忍不住衝口而出。
沈均誠的表情徹底僵滯,頓了好一會兒,才低下頭去,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曉穎心裡一涼,“因為我嗎?”
“不是!”沈均誠趕忙抬起頭來,倉促地辯解。
曉穎根本不信,自嘲地笑了笑說,“你不用瞞我,你媽媽不喜歡我,我知道——是不是她不讓你跟我來往,所以……你還真強。”
“我媽她……”沈均誠松開了曉穎的手,表情沉重,他忽然覺得,還是應該告訴曉穎比較好,至少,可以讓她有個心理準備,“這兩天,我媽一直在和姨媽商量,關於……要你賠償……”
“賠償?賠償什麽?”曉穎驚異地反問,繼而面色慘白,明白了怎麽回事。
沈均誠繼續道:“我媽堅持認為外婆的過世是因為……”他望著曉穎,無法啟齒再說下去。
曉穎的心重重向下墜去,又象有一股強有力的勁風,瞬間穿透了她的心臟,她幾乎站立不住,不得不就勢扶住路旁的一棵樹木。
“我對我媽說,這不是你的錯,她就火冒三丈甩了我一記耳光,還說……要盡快送我出國。”沈均誠苦惱地垂下了頭,“可是我現在一點都不想出去了。”
他沒敢告訴曉穎的是,母親在得知自己早戀後簡直震怒,不僅不允許他再去吳家,還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每天不定時回來突擊檢查,連父親的勸阻都無濟於事。
如今外婆的意外又成了雪上加霜,母親連姨媽都遷怒上了,對他的控制更是變本加厲。沈均誠有種不好的感覺,母親似乎想借這件事把他和韓曉穎徹底隔絕開來,為此她不惜對曉穎“趕盡殺絕”,而他自己,除了幾句徒勞的辯白,什麽也做不了。
曉穎怔怔地望著他,此時,他們正站在一簇濃密的樹蔭下,燦爛的陽光透過樹葉之間的縫隙揮灑下來,在兩人的臉上都投射下晃動的光暈。
她緩緩走過去,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忽然伸出手,在沈均誠挨過掌摑的半邊面頰上輕輕摩挲。
沈均誠抬起頭顱,癡癡地望著她,用手掌包攏住了她撫在自己臉部的纖手。
四目相對,彼此的目光裡卻失去了初相遇時的單純與無邪,取而代之的,是說不盡的淒楚和無奈。
沈均誠忽然張開雙臂緊緊攬住了曉穎,曉穎亦用同樣的力道牢牢纏縛住他的腰,在這用力一攬中,她竟然品嘗出了生離死別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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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擔心。”沈均誠在她頭頂喃喃地說著安慰她的話,“你不會有事的,這件事被我姨媽壓著呢,她一直在勸我媽,我相信她能說服我媽的。”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