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6章 虧空

發佈時間: 2026-04-25 11:3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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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談判
早就過了下班的鍾點,邵雲的辦公室裡卻還圍坐了一圈人,個個低眉斂目,面色凝重。

老盧早已從華鋼回來,帶來的消息卻不容樂觀。

試煉在項目組進駐華鋼的第四天就已經開始,基於兩年前的研發數據,很快開了第一爐鋼,然而效果並不理想,且不說硬度了,光目測的外觀勻稱度就難以過關。

三方人員開會分析,說什麽的都有,老盧認為華鋼的設備老舊是關鍵原因,而華鋼方面顯然不願意追加這部分投資,堅持認為設備沒問題,是原材料差異太大。

邵雲擰眉打斷了老盧,直截了當的問:“常少輝怎麽說?”

“他沒有做任何表態,直接把檢測數據寄到科藝美國的試驗室做分析,在結果出來之前,什麽都不好講。”

邵雲深吸了口氣,繼續問:“這麽說,想在兩個月裡搞定是不可能了?”

老盧苦笑了兩聲,“即使兩個月做得出來,咱們也不敢用啊,常少輝說新型材料的穩定期至少要半年,咱們之前還是太樂觀了。”他揚了揚手裡的一份案卷,“單子倒是越來越多,只是咱們接還是不接啊?”

時副總道:“發給長源的模具反響很好,按說現在是開拓市場的好時候啊,但就是卡在材料這關上,欠著股東風,唉!”

生產經理石鵬也不無遺憾的開了口,“這一陣工人士氣也高漲了不少,開三工也沒人反對。就是……”

幾雙眼睛同時望向捏著下巴不吭聲的邵雲。

良久的沉默後,他終於道:“長源和時川是大客戶,一定要穩住,至於其他公司,十有八九也是來做做試探,跟他們打聲招呼,就說我們目前還在試跑期,得等一段再說。”

“那材料……”幾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

“先從瑞士福茂代理走吧,這個就交給時副總去談,上次給的折扣盡量再試著往下壓一壓,這樣做,利潤是不高,但都走到這一步了,咱們不能自己把自己掐死。”

時副總沉吟道:“但是福茂代理的條件很苛刻啊,款子15天內就要全部付清,客戶那邊的付款帳期至少都在30天以上,如此運轉,現金流是個問題。”

邵雲鎖起眉頭,仰首靠向椅背。

到處都要用錢,先期的設備投資,現在的研發項目,材料采購,無一不像張開的血盆大口,等著他扔錢進去喂飽。

現金流,令人頭疼的現金流。

過了一會兒,他沙沙的開口道:“照做吧,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他不能把好不容易撐出來的局面再原封不動的打回去。

再無異議,會議就此結束。

辦公室裡驟然冷清下來,邵雲閉著眼睛沉思了許久,終又把孔令宜叫進來。

“明天一早通知所有業務部的副總開會,另外,你讓趙部長把這兩年裡各個業務部的帳都調出來理一理,做個分析報表給我,盡快吧。”

孔令宜一邊聽,一邊點頭,見他一臉倦怠之意,遂默不作聲的走過去泡了杯咖啡,輕輕放到他桌上。

邵雲揉了揉微漲的太陽穴,說了聲“謝謝”,起身往窗邊走,他的神經繃得過緊,需要放松。

天色還沒有完全黑下來,臨著窗,正好能看到正門外的觀景噴泉,白花花的水柱衝上半空又回落下來,很有些氣勢。

地上是濕的,他細細看了看,居然下雨了,對面的花圃中,幾株垂絲海棠開得正豔,玫紅的花瓣沾了雨滴,街燈照著,偶有銀光閃爍。

他一手執杯,一手習慣性的插在褲袋裡,辦公室裡還開著暖氣,所以他隻著一件白底淺藍條紋的襯衫,線條筆挺,十分清爽。

孔令宜一直站在他身後不遠的位置打量他,這些年他身上的戾氣磨去了不少,整個人也越來越有將才的風范,雖然挫折在所難免,可跟在他身邊,她卻從沒有擔心過什麽。

她無端的一聲歎息,惹他回眸,“怎麽了?”

她走過去,與他並肩,同方向的望著窗外,草坪裡已是綠意盎然,她的口氣卻是灰的。

“又一年開始了,但是沒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情發生。”

邵雲聞言瞥了她一眼,“高不高興全在一念之間,人不要總跟自己過不去。”

孔令宜輕哼了一聲,每個人都是勸解別人的專家,但事情輪到自己頭上,卻不見得真能灑脫。

“那你呢?如果遇上不高興的事,你會怎麽辦?”她存心想為難他一下。

“我?”邵雲沒想到會扯到自己身上,挑了挑眉道:“我跟你不一樣,男人總會多一些擔當,有麻煩來,想辦法解決就是了。”

如此泰然的表情,她看在眼裡,卻隻想冷笑,“真的可以做到嗎?即使是自己喜歡的人愛上了別人,也可以這麽心平氣和的解決?”

這句話久已壓在心上,此刻竟不受遏製的直衝出了喉嚨,兩人都有些呆愣。

邵雲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他再粗糙,也能覺察出孔令宜最近的言行舉止透露出的怪異,她對自己的時親時疏,令他摸不著頭腦。

孔令宜看著邵雲盯住自己的眸中逐漸積聚起困惑,心裡一陣惶然,差點就要露餡,她努力板起臉來,不看他,直直的眺向窗外。

“我說自己呢,這世上,什麽事情都有可能發生。”說著,竟真的黯然神傷。

從小她就是被人羨慕的天之嬌女,家庭,長相,學業,無一不稱心如意,可是這些優異的條件卻沒能讓她持續好運。當初與GODERN那樣相愛,最後還不是說散就散了;遇上邵雲,卻又是想愛又不敢愛。

這些年,她過得象流雲般飄忽不定,始終不知該停留何方。

邵雲審視了她片刻,複又扭頭平視前方。在勸解女人方面,他的確不在行,尤其還是關乎感情。

“女孩子最忌諱多愁善感,想太多了不是好事。”即使是安慰人,他的口氣也總象在生意場上殺伐決斷。

孔令宜明顯被他這句話噎著了,本來是有感於他跟蘇曼芝的事,卻不知不覺把自己繞了進去。她怔了許久,終是心有不甘,明明有麻煩的是他,現在竟變成了她在自尋煩惱。

正待反駁兩句,邵雲卻忽然轉過身快步走回桌旁,放下杯子,抓了車鑰匙就往外走。

跟他這麽久了,她幾乎能準確解讀他的每一個動作和心思,此時見他如此急切的神色,已經明白他要去找誰。

一時五味雜陳。

從曼芝那天的一臉倉惶上她就能猜出邵雲必定還不知情,誰都知道邵雲是個爆竹筒子,所以誰都不願意親自向他捅開這層紙,即使是離了婚的蘇曼芝。

雖然潛意識裡,她希望邵雲可以盡早發現蘇曼芝和常少輝的戀情,無論如何,這是一個轉機——對每個人來說都是。

可是一旦聯想到邵雲由此可能引發的暴怒,她亦是於心不忍。

“去哪兒?別忘了晚上在萬豪還要見瞿行長。”她追過去,在他身後揚聲說道,試圖將他勸回。

邵雲已經走到門外,甩過來一句,“記著呢,不會耽擱,我直接過去。”尾音嫋嫋,人早已走遠了。

天上飄著細雨,並不大,落在臉上,格外清新。

邵雲臨上車時忍不住作了兩次深呼吸,春天的氣息就是醺人,空氣裡仿佛也帶了甜絲絲的味道。

他的心情好了不少。這一陣特別忙,跟曼芝別說見面,連電話都沒怎麽打過。他回家總是很晚,而她習慣早睡,他便不想再打擾她。

始終感到遺憾,情人節那天沒能把想說的話說完,曼芝面對他時的那份驚慌失措,事後想來,其實正是可以揪住的弱處,而他竟輕易放過了。

可她對自己的心意又豈能不知?!

邵雲覺得他跟曼芝象各執了皮筋的一端,她始終不肯向自己挪近,而他拽得越緊,皮筋就越容易繃斷,他把握不好分寸,只能時刻陪著小心,怕也是因為太在意。

車子開到申寧路上,已是燈火輝煌。他輕車熟路的把車停在花店對面的空地,這裡的地段說實在的不算很好,周圍仍在大興土木,可能一兩年內人氣都不會太足。可是曼芝認為這裡好,有潛力,且租金也不高。

邵雲有時覺得曼芝實在是個死腦筋,總喜歡朝著自己認為對的方向一意孤行,就像現在這樣,放著現成的旺鋪不要,情願在這種偏僻的地方安心的等著可能的輝煌。雨漸漸的止了,地上濕滑,他大踏步的橫穿過馬路,目光已經習慣性的瞟向店堂,搜尋熟悉的身影。

似乎沒多少客人,曼芝蹲在門口擺弄一個高大的開張花籃,臉上帶著淺笑,不時回頭與坐在裡面的某個人說著話,神情愉快。

笑容如此不同尋常,令邵雲心頭一跳,眼波一轉,腳步頓時絆住,連帶渾身的血液也仿佛忘卻了流動,凝滯在瞬間。

常少輝是側身對著他的,可就是這一側身,猶如心頭遺落的最後一枚拚圖碎片被完整契合。

無數凌亂的鏡頭在心上飛快回閃,劈啪作響間,他的記憶徹底恢復。

一年前,也是這樣一個下雨的傍晚,他看到的那幕令他妒忌得發瘋的景象!
他終於明白了那個人是誰!
臨到下午,一樁緊急的生意找上門來,30個賀店花籃,客人隔天早上就要。曼芝仗著有李茜幫忙,咬牙接了,分了一半給長璐店,自己和小工則緊鑼密鼓的趕另外一半。

雨天的客人越發的少,可以靜下心來做事。饒是如此,天色漸暗的當兒,曼芝瞅著余下的那幾個空花籃,心中暗忖,今天不開個夜工估計是打發不過去的。

所以當常少輝約她出去時,她不得不萬分抱歉的拒絕,把剩下的活兒全扔給小工實在太不地道。

常少輝沒有強求,在店裡呆了沒多會兒就走了,再回來時,手上多了幾盒便當。

曼芝嘴上沒說什麽,心裡卻覺得歡喜,因為他的體貼,一如她希冀的那樣,不張揚,卻很暖人。

三個人圍坐在角落的小桌上開開心心的吃完,常少輝突發奇想,要留下來幫她們。他很堅持,曼芝隻得妥協。看他卸了外套,甩開架勢乾得有模有樣,她放下心來,笑容滿滿。

紅絲帶不夠了,曼芝跑到樓上庫房去拿,逗留得久了一點,下來時,哭笑不得的發現常少輝插的鮮花跟她們的風格迥異,他居然很得意的在擅自DIY!

曼芝過去糾正了幾句,他卻不以為然,“為什麽這樣就不對?曼芝,凡事不要拘泥於章法,換個角度看不是也挺美的?”

曼芝被他的振振有詞駁得反而愣住了。

他時而會有異於常人的想法,不能說不好,但並非次次都合時宜。

常少輝見她啞然的表情,頓時失笑,他承認自己不知不覺間就容易頂真,他的工作性質要求他不能總是遵循固有的想法,但是對曼芝來說,顯然無法照章套用。

朝她溫柔一笑,常少輝緩聲道:“你如果覺得不好,我就拆了重做罷。”

曼芝這才釋然。

他把花籃挪到近門處,緊挨著曼芝,照著樣板認認真真的重新來過。

跟他走得近了,曼芝才發現他與自己想象中的“常少輝”並不完全吻合,她總以為他是始終理性而溫柔的,他對她的意義,幾乎等同於“平和幸福”的代名詞,且已成為標志,銘刻在心裡。所以,每當發現他此種性格以外的特質時,比如他的逆向反思,比如他偶爾流露出來的孩子氣,還有他時不時調侃一二的冷笑話,她都會驚訝萬分。

差異在所難免,好在曼芝不難接受。

兩個人有說有笑的忙活,倒沒覺得累。曼芝只顧低頭裁花枝,視野裡驀地多出一雙腳來,似曾相識。

“常先生好雅興,上班之余,還跑來這裡打小工,哈哈。”笑得太張揚,且夾纏了一絲顫啞,聽的人感覺不到怡然,反而是極度的不舒服。

這笑聲如此熟悉,傳到曼芝的耳朵裡,卻引起一陣悚栗,不用抬頭,她也知道進來的是邵雲!
常少輝赫然仰首,邵雲似怒還笑的一雙眼眸死死凝在他臉上,心中頓時納罕萬分,能在這種小地方遇上他實屬稀奇,他竟然還是這樣一副令自己難解的表情,仿佛強壓著一股怒氣。

常少輝想不出自己有什麽地方得罪了他,但還是禮貌的擱下手裡的雜物,微笑著起身,他素來沉穩,且對面的畢竟是合作方的總裁。

“打工談不上,純粹湊趣而已——邵董……也常來這裡麽?”他眼見邵雲瞥向曼芝的目光竟似兩人相識已久,心中立刻堆起疑團。

“叮呤”一聲細響,曼芝手上的剪刀跌在地上。

左手上的備用絲帶不知不覺就繞多了,亂糟糟的裹住了手掌,越是想理清,越是扯不開,情急起來,索性想攔腰斬斷。

邵雲俯身替她將剪刀拾起,口吻親昵卻語調低冷,“曼芝,你這毛糙的脾氣也得改改了,慌什麽。”

曼芝垂著眼簾,也不看他,一把接過了剪刀。

刀口是真鋒利,亂作一團的帶子立刻迎刃而解,無聲的掉落在地上。火紅的一推,卻是凌亂的斷裂,可惜了。

她再能乾,也沒應付過這樣的場面,一味的心慌意亂。

常少輝終究按耐不住,橫插進來問道:“怎麽,你們……認識?”

邵雲笑道:“何止認識!”

又臉朝著曼芝,“看來,你並沒跟常先生提起過我,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遠迢迢的把常先生從美國請回來,怎麽也得讓人家知道他這是在給誰幫忙,你說是不是,曼芝?”

他並非不知道有這麽一個人的存在。即使離婚後,一度也曾如臨大敵的提防著,只是,這個人始終沒有出現,時間長了,抵禦一松,他幾乎遺忘。

然而,畢竟還是有的,如今,儼然成了自己的“救兵”,居然還是曼芝“搬”回來的!

常少輝越聽越糊塗,憑他的慧眼,瞧著這二人的神色,隱約猜到幾分,又不敢相信,矛盾遲疑之間,心裡竟不受控制的攏上陰霾。

邵雲咄咄逼人的話語令曼芝反而鎮靜了下來,隨手把刀片往桌上一扔,扭頭對常少輝道:“我來給你介紹,邵雲他……是我的前夫。”說完了,自己先暗舒口氣,長久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歸了位。

什麽事都是沒發生前覺得緊張,一旦揭開了,恐慌反而衝淡。

即使沉靜如常少輝,猜疑得到證實的這一刻也是震愕不已,呆怔了幾秒,才想到應該說些什麽,“這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曼芝聽出他語氣裡的牽強,不覺瞅了他一眼,原來也是尷尬萬分的表情,心裡感到一陣輕微的失落。

來不及回味,她蹙起眉又問邵雲,“你來找我有什麽事?”

邵雲臉上笑容不減,眼神卻是寒的,“不是說好了麽,即使離了婚,我們還是朋友,今天忽然想到你這位‘朋友’了,來看看不行嗎?”

他說著環顧了一圈店堂,其實並沒有看進去什麽,純粹是想緩和一下情緒,即使剛才在門口努力平息了許久才能夠走得進來。

曾經覺得這裡最溫馨,不過轉了個身,卻已是水深火熱。

店堂裡一下子安靜下來,三個人都站著,卻誰也沒有想要發言的欲望。

如此迫人的氣氛連那謹小慎微的小工都察覺出來了,她來了不久,對生意以外的事情一無所知。邵雲她是見過幾次的,印象裡,這個衣冠楚楚的男人對老板很關心,但是今天的樣子太過不同,那眉眼如此凌厲,看得她心驚肉跳。手裡的一個花籃已經完工,她戰戰兢兢的拎到角落,同時不忘輕聲提醒曼芝一聲。

曼芝如夢方醒,對邵雲道:“我今天很忙。”目光朝凌亂的地面掃了一眼,如果他是存心來找茬,今天的確不是時候,她沒工夫奉陪。

邵雲卻望著常少輝,譏諷的答:“我看出來了。”

抱著膀子,他尖刻的說:“曼芝,常先生是何等人才,居然被你拉來當幫工,你還真想得出來!”他嘖嘖的搖頭歎息。

當著常少輝的面,曼芝發作不得,忍氣道:“你有事說事,扯那麽多廢話幹什麽。”

常少輝能感覺到撲面而來的敵意,他已經從適才的震愕中稍稍恢復,心裡卻仍不是滋味,他的生活中最討厭這樣尷尬而混亂的局面,卻終究沒能幸免。在沒有想清楚該怎麽面對前,他不想對邵雲有任何回應。

常少輝抬手看了看表,語氣淡然道:“不好意思,我還有點事,得先走了,你們——慢慢聊。”目光快速的劃過曼芝和邵雲,就要往門外走。

邵雲卻不放過他,在他身後道:“這麽巧,我也有事,不如一起走,我順道送你。”

他並沒說謊,手機在褲袋裡震動了許久,沒接而已。

常少輝意外的回頭,但見邵雲目光鋥亮的盯著自己。

“我回酒店,不一定順路,況且,勞駕邵董,不太合適吧?”他委婉的拒絕。

邵雲笑道:“常先生說這話就見外了,你為公司辛苦,我送送也是應該的,除非——是你不敢坐。”雖然面上帶笑,下巴卻微微昂起,帶著一點挑釁。

常少輝從來不主動找麻煩,但當麻煩找上門來時,他卻不憚於應對,淡淡一笑,回道:“既然這樣,有順風車坐,再好不過。”

邵雲走上前,重重一拍他的肩,皮笑肉不笑,“那就,走吧。”

兩個人談笑風生的揚長而去,都把曼芝看成透明,由始至終沒有回頭跟她打聲招呼。

曼芝站在門口,瞠目結舌的望著他們的背影,半天沒反應過來。

一下雨就透著微涼,可她的背上卻起了一層密密的汗,連掌心也微有濕意,直到此刻才感覺出來。

小工在她身後怯怯的問:“老板,還接著做嗎?”

她轉過身,歎了口氣,有點無力,“做,當然要做。”

邊郊的馬路大都空曠,且人跡稀少,邵雲的車便益發飆得肆無忌憚。

風馳電掣般的速度,車裡的兩人更似劍拔弩張,沉默是逼向爆發的砝碼,積累得越久,越瀕臨危險。

常少輝覺得悶,抬手按鍵,落下半截車窗,立刻有肆意的風呼呼闖入,堵得他透不過氣來,下意識的扭頭回避,還是將玻璃關緊。

越是沉滯的氛圍,他越有調侃的欲望,即使自己也不輕松。

“邵董開車一直這樣快麽?還是因為……今天心情不太平靜?”

邵雲斜睨了他一眼,鼻子裡哼氣道:“怎麽,害怕了?不用擔心,我車技一向很好。”

常少輝向後靠了靠,坐得更舒服一些,篤悠悠道:“我用得著擔心麽?邵董的命比我的值錢。”

邵雲笑起來,很少有人敢跟他這樣開玩笑,且在如此壓抑的氣氛中。他一直認為常少輝是個人物,即使泰山崩於頂,也能巋然不動聲色,此時更加確信。然而,他越是出色,就越有可能成為勁敵。

沉默一旦打破,冗悶便逍遁於無形。

車速稍有減慢,邵雲終於面色緩和,嗓音卻依舊低沉,“初次見面就覺得你眼熟,原來,我果然沒記錯。”

常少輝聽他舊事重提,蹙眉笑了笑,“我是真不記得了。”

“你當然不會記得!”邵雲近乎惱怒的高聲打斷他,勻一口氣,才又道:“就是去年冬天,也下著雨,我看見你跟她在店裡……”他咬牙切齒的說不下去了。

常少輝是聰明人,一聽就立刻明白過來,有些無言以對。

那時的曼芝還沒有離婚,盡管他有理由相信曼芝並不幸福,但從道義上來講,他算愧對邵雲。

沉默了一陣,常少輝才又徐徐的開口,“就因為這個,你跟她離了婚?”仿佛長久的疑問終於有了答案,曼芝的“放不下”實在於他印象太深。

邵雲冷著臉不作聲,他沒必要跟常少輝解釋什麽。

常少輝沒等到回答,不由扭頭瞟了他一眼,鬱色沉沉的臉上含著一絲對自己的慍怒,他不由自嘲的笑了一笑,世界太小,兜來轉去,尷尬人遇尷尬人。

“既然你認出了我,打算怎麽做——揍我一頓?”沉重的話題,偏要用玩笑的方式來解決,這是常少輝的處世之道。

邵雲的手下意識的捏緊了方向盤,在剛見到的刹那,他身上所有的血直往腦子裡湧,的確有過這樣的衝動。然而,他畢竟不是二十幾歲的小年青了,不是所有問題都能用拳頭來解決,這個道理他早已明白。

揚起眉,他沉聲道:“如果是三年前,我不保證沒有這種可能性。”他習慣於直接表達,而不是虛假的掩飾。

“你未必贏得了我。”

得到的回答卻是不卑不亢。

“哦?是麽?我們不妨——找個機會試試。”

兩個人的口氣都是半真半假,車裡一下子又空氣稀薄。

常少輝驀地笑出聲,“邵董大概還長我一兩歲罷,咱們兩人加起來應該超過60了,沒想到還會象6歲的小孩一樣鬥嘴較勁。”

邵雲一愣,回過味來,亦是失笑,兩個大男人如此唇槍舌劍,的確幼稚可笑,他的本意不是要逞這種無謂的口舌之能。

穩穩的開著車,邵雲目視前方道:“我直來直去慣了,一向有什麽說什麽,對於常先生……我有個請求。”

常少輝將雙掌十指相扣握著,擱在膝蓋上,不露聲色道:“邵董請說。”

即使跟邵雲接觸不多,對他的脾氣還是覺察出了一二,雖然態度略顯倨傲,但並不偽善做作,他不覺得反感。

邵雲語氣鄭重,“我想請你——放棄曼芝。”

常少輝怔住,沒想到他會如此直接,停頓片刻,才不解的問:“為什麽?你們已經離婚了。”

心裡還是隱隱的不快,退一步說,即使他真的打算放棄曼芝,也不該由邵雲來提議,這樣的請求在他看來是荒唐而滑稽的,離了婚,卻還想霸住對方,是何道理?
邵雲擰起俊眉,緊抿雙唇,思量了一會兒,不得不坦言相告,“提出離婚的不是我,是她。”

常少輝愕然,跟他原先的料想出入太大!也是,憑空猜度的東西,能有幾分是貼近真實的?
思維混亂間,邵雲又解釋道:“是我的錯,娶了她卻沒善待她……現在,我後悔了,想要好好彌補。”他說得乾脆利索。

簡短的幾句話,卻是難得的充滿誠意,常少輝竟被微微撼動,沉吟不語。

拐過了一個彎,常少輝住的酒店已遙遙可見。

他終於開了口,卻是將球原封不動的踢回去,“換作我這樣請求你,你會肯嗎?”

邵雲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這個回答既在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

常少輝在他大肆爆發的笑聲中亦是淡淡的笑著,神色卻有些陰晴不定。

車裡笑意盎然,無形中,卻有什麽東西已經悄然落地,生根。

談判破裂,邵雲竟不著惱,反而對他油然而生惺惺相惜之意,這些年,他接觸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但象常少輝這樣不買他帳的硬骨頭卻極少。

唇邊還勾著一抹笑,邵雲道:“有沒有覺得,我們其實在許多地方都很像?”對於中意的人或物都很執著,不肯退讓。

常少輝仍保持笑意,語調卻是冷然,“我沒這種感覺。如果是我,不會在得到喜歡的人之後不懂珍惜,將她丟了。”

笑容頓時凝滯在邵雲臉上,面龐肌肉僵硬到極點,他深吸了口氣,竟然沒有發作。

常少輝的話雖然尖刻,卻也是實情,他認了。

車子嘎然停住,穩當的泊在酒店門口。

下車前,常少輝對邵雲微一欠身,表示感謝,“邵董果然好車技。”

一路開得“險象環生”,終究不過象打了一場電玩,有驚無險。

邵雲已然恢復了平靜,投過去意味深長的一瞥,“今天的事實屬意外,希望常先生能公私分明,有關新型鋼項目的問題……”

常少輝不等他說完,立刻不冷不熱的接口道:“邵董大可不必擔心,公事私事,我向來分得很清——希望邵董也是一樣。”後面那一句,他的語調拖得有點長,言下之意非常明顯。

邵雲朝他咧嘴笑了笑,目光卻著實犀利,“用不著你提醒——我的壓力遠比你大。”

雨又淅淅瀝瀝的下起來。

常少輝站在街邊,有些惘然,心上仿佛扎了一根極細的刺,不很疼,卻能感覺到它的存在,極不舒服。

好一會兒,他才緩步走向酒店,尚未到門口,曼芝的電話就追了過來,猶如算好了似的。

“你在哪兒?”

“剛到酒店。”

“哦。”他清晰的聽到她松了口氣。

“沒……出什麽事吧?”還是不放心的追問了一句。

他輕描淡寫道:“我們打了一架。”臉上卻毫無戲謔的笑意。

曼芝倏地倒吸一口冷氣,象真的被嚇著了,“什麽?你們真的……你沒事吧,傷著沒有?”

他握著手機,聽她急切的嘮叨,突然就別扭起來,語氣極其不悅,“你就這麽肯定輸的人會是我?”

曼芝顯然懵了,結舌在那一頭,說不出話來,常少輝從來沒有對她這麽嚴厲過,她覺得異常陌生。

停頓了片刻,他歎了口氣,有些興味索然,“我跟你開玩笑呢,放心,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曼芝剛才也是擔心過分反而糊塗了,竟然輕易上了他的當,一顆懸起的心終於放下。

自己也覺得納悶,是呃,如果他們真的打了起來,為什麽潛意識裡就這麽武斷的認為贏的那個必定是邵雲?

掛了電話,常少輝悶頭往酒店裡走。

回來得早,酒店裡人來人往,二層和五層是對外餐廳,晚上食客很多,電梯裡擠得滿滿的。

他忽然覺得不甚煩躁,從來沒有這樣過。

他對邵雲本沒什麽看法,他跟他所接觸過的大多數人沒有兩樣,只不過地位高了些,但對常少輝來說並沒影響,他從來不會因為某個人身份的高低而去調整姿態作不同的應對,那樣活著,委實太累,大多數時候,他待人是公平的,沒有親疏,就事論事。

然而此刻,他不得不換種心態去看待邵雲,因為無法再把他同千篇一律的其他人相提並論。

他,竟然會是曼芝曾經最親密的人!

當曼芝的過去作為一個抽象的概念擺放在那裡時,他除了偶爾管不住自己作一些無傷大雅的猜想,對他來說,曼芝依然是完整的,可以屬於他一個人的。

然而,現在不一樣了,這個“過去”竟然如此具體的呈現在他面前,而他們在未來的一段時間不得不經常碰面。更令他不安的是曼芝在見到邵雲時刹那間的反應,面色蒼白,眉眼發抖……

他忽然感到惶懼,他對曼芝和她的過去根本就不了解!
一年前,即使她過得那樣痛苦,即使他下定決心想帶她走,她都不願意離開邵雲,情願獨自煎熬!
而邵雲,堂堂一個公司總裁,居然就在剛剛,落低了姿態請求他放棄自己已經離異的妻子!
他們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麽,難道真的會如自己想象的那樣,一丁點感情皆無麽?他開始不敢相信。

如果他們還彼此相愛,那麽自己又算什麽?他憑什麽這麽自信可以給曼芝帶來幸福?

一念至此,心上的某塊地方赫然卷曲起來,成為一道濃墨重彩的褶皺。

從樓下到房間的幾步路上,念頭已是千回百轉。

常少輝忽然很想苦笑,原來,他也不過是個俗人,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麽超然灑脫。

萬豪的包廂門外,孔令宜第五次站在那裡翹首企望。當看到邵雲的身影在拐角處出現,且大步流星往這裡趕的時候,她立刻迎了上去。

邵雲繃起的臉微微泛青,但除此之外,並無異樣。

“路上堵了一下,來遲了。”他簡短的解釋,算是給了孔令宜一個遲到的交待。她當然不信,打了他無數電話,一個都不接,一定發生了狀況!

盡管內心忐忑,她也不敢多問,低聲道:“趙部長跟瞿行長已經談得差不多了,估計沒什麽問題。”

邵雲點了點頭,推門進去。

今天是約銀行的瞿萬成談幾筆貸款延期的事,他本可以不來,全部交給趙部長也能搞定,但瞿萬成和邵雲的父親有著多年的交情,且在邵雲接手後也是不遺余力的鼎力支持,是他尊重的為數不多的幾位長輩之一,所以每有聚會,他一定親自接待。瞿萬成見了他果然很高興,拉住他嚷嚷著要罰酒三杯,邵雲爽快的乾下去一杯紅酒,再要喝時,卻被瞿萬成阻止了。

他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邵雲的脾氣又一向對他的胃口,所以明裡暗裡都很維護。

“年紀輕輕的,少喝點酒,甭跟我似的,歲數一大把了,還要被醫生管頭管腳,什麽都碰不得。”

邵雲便沒再堅持,笑呵呵的擱下了杯子。

邵氏的財務部長趙永福本是伴著瞿萬成坐的,此時把位子讓了出來,邵雲沒有客氣,安靜的坐下來陪著瞿萬成扯起了家常。

今天來的人不多,銀行方面除了瞿行長,另有兩個是具體管事的,也都是老熟人了,正事又不是頂棘手,三言兩語就談定,氣氛倍感輕松。

孔令宜正好坐在邵雲對面,對他的神色始終很關注,見他今天舉止得體,酒也喝得少,這才漸漸心安。

她無端想起了“疑鄰偷斧”的典故來,老是擔心他瞧出了端倪,於是怎麽看都覺得跟真的似的。

瞿萬成年紀大了,對K歌泡吧一類的活動沒有興趣,他今天來,純粹是想跟邵雲見個面,嘮嘮磕,他沒有興致,隨行的兩個小的自然不敢多言,於是這頓飯也散得早。

在萬豪門口與眾人別過,邵雲便對孔令宜偏了偏頭道:“走吧,先送你回去。”話剛說完,他就往停車場的方向去了。

下著雨,孔令宜便站在大門外的遮簷下等候,沒多會兒,邵雲的車就開了過來,她微笑著上車。

難得應酬象今天這樣容易打發,席間的和風細雨還蕩漾在心田,她不覺笑道:“原來瞿行長的兒子也是J大畢業的,說起來,跟我也算校友。”

邵雲心裡不覺哼笑了一聲,她總是這麽沉得住氣,剛才看她一副心不在焉,神遊物外的模樣,原來什麽都聽在耳朵裡呢。

窗玻璃上被水糊成了一片,雨下得大起來。

平常遇到這樣的日子,她多少會有些感傷,然而此刻,卻隻覺得溫暖。

也許是頂上投射下來的橙色燈光,也許是狹小空間裡身旁坐著的這個人,也許是其他……

突然間的緊急煞車使她的身體因為慣性往前一衝,腳撞上了什麽,隱隱吃痛。

她嚇了一跳,以為發生意外,本能的探身朝外張望,前窗的刮水一遍遍的劃動,透過濕滑的玻璃看出去,街燈象暈開的水彩一樣模糊不清。

借著亮光,她依然能辨識出來,前面的路上,什麽也沒有。

“怎麽了?”她惶惶然的扭頭問邵雲,卻見他一動不動的頓在原位,面色深不可測。

她的心莫名的往下沉去。

“其實你什麽都知道,就是不告訴我。”他極慢的說道。

孔令宜怔了一怔,緩緩的明白過來,原來她的擔心不是多余,他還是發現了。

是誰說過,女人的第六感通常都是很準的,尤其對於感情。

她沉默著,一如他的沉默,耳邊唯有雨水敲打在玻璃上發出的沙沙聲,窗外的天地已是濕漉漉的一片。

良久,她才開口,“告訴你有用嗎?告訴了你,蘇曼芝就會回頭?”

邵雲頹然的閉起眼睛,他沒有要責問她的意思,這事說到底跟她無關,只是傍晚時他離開公司前她說的那些話寓意太明顯了,事後想到,還是忍不住生氣,不管是出於什麽理由,他都厭惡被人欺騙或者隱瞞的感覺。

見他不說話,孔令宜深吸了口氣,低聲道:“你總是勸我,凡事要向前看,可是你自己呢,你眼裡除了她還能看得見誰?”

他不睜眼,語氣聽起來有一絲疲憊,“我……是不是真的應該放手了?”

她靜靜的想了想,回答:“這種事沒有應不應該,完全因人而異。”她瞥了他一眼,輕聲道:“如果是我……我會。”

他沉默了一陣,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掛在他鐵青的臉上,顯得有些怪異。

“你說得很對,沒有對錯,因人而異。”他轉過頭,眸中的深邃竟令她不寒而栗,“可是令宜,我不會。”

孔令宜的表情明顯僵滯了一下,她不明白自己一次又一次的錯過他,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可她並不懦弱,保持著鎮定,展開笑顏,卻極其尖銳,“但是她已經不愛你了,你即使不放手又有什麽意義?”

邵雲雙手環抱住頭,向後仰去,卻不再有說話的欲望。

有意義麽?沒意義麽?“意義”二字對他來說實在太空泛了,他從來都隻講求實在。

也許,他放了手,熬過那最難受的一陣,也會沒事,就像生一場大病,只要不死,總有病愈的一天。

可他終是不甘心。

一想到有朝一日,他和曼芝將徹底成為陌路,即使對面遇見,也可以坦然的擦肩而過,他就有種心裡涼透的感覺。

人的確怎麽著都能過,一輩子,短短幾十年,呼啦一下就過去了,可他不想就這樣懷揣著一股子涼意走到終點。

他要的,不過是幾分熱度而已,是曼芝給過他的熱度,記憶猶新,且深深貪戀。即使是自己在強求,只要他樂意,又有何不可?
不是不能放手,或者放不了手,而是——他不想放手。

第35章 兩難
這一場春雨下下停停,到了周末,也沒有漸止的跡象。

生意卻反常的好起來,商鋪背後的小區裡,住戶越來越多,這個新建不久的居民區據說是涉外性質的,很多業主都喜歡把房子租給附近公司的外籍員工,租金是普通租房的近兩倍。

吃過了飯,曼芝一連做了好幾支生意,買鮮花的人居多,有不少日韓人士,她猜測著可能是來這裡探訪友人或同事新居的。

乘著空當兒,她開始教小工包花束,一個人忙活實在太累。新招的小工是個相當老實的小姑娘,可就是缺著股機靈勁兒,粗線條得很,一個花束教了她幾回,還是不得要領。不是包得太散,就是飄帶打不好結。

正好來了幾個日本人,年紀挺大了,挑挑揀揀的選了些鮮花,曼芝把小工叫到跟前,又手把手給她演示。

花束在曼芝手裡格外的聽話,修剪整齊,抽過一張挺刮晶亮的玻璃紙,把花擱上去,這裡掖掖,那裡一折,來回幾下,就妥妥貼貼,小工隻覺得眼花繚亂,額上又是幾滴汗,仍舊沒看清,曼芝卻已經把繞成蝴蝶狀的飄帶縛了上去。

那幾個老頭兒劈裡啪啦的鼓起掌來,嘴裡念念有詞,曼芝聽得明白是誇她呢,遂對他們笑了一笑,掌聲更是雷動。

小工忙著收錢,送客,偷眼瞄了眼曼芝,卻見她還是一臉的鬱鬱寡歡,心裡於是更加沒底。

其實她也知道老板不是針對自己,這一個星期來,她都是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時間溜得快,轉眼三點半都過了,曼芝回魂一般忙亂起來,萌萌四點放學,她已經跟申玉芳說好了,今天她去接,然後住自己那裡。

人還沒走出店門,申玉芳卻打來了電話。

“曼芝,一會兒你還是來吃晚飯吧……剛剛阿雲打電話來說今天他去接萌萌。”

曼芝心裡頓時湧起一股氣惱,咬了咬唇,道:“不是說好我去接的麽?”

申玉芳當然聽得出她的不滿,無聲的歎了口氣,也不好多說什麽,她是兩頭難做,隻得委婉的勸道:“阿雲已經在路上了,你就來吧,有什麽事情來了再說,我也好久沒看見你了。”

曼芝不好跟她賭氣,思忖了一下,隻得低聲答應了。

電話一擱,她心裡到底惱意難平,不光是對邵雲。兩個男人,自那天“勾肩搭背”走出這店門之後,竟然誰也沒再在她面前出現過,甚至連個電話都沒有,仿佛從他們發現對方開始,曼芝真的有如空氣一般煙消雲散了。

她憑白憋了一肚子的氣,又分不清到底是針對誰的,剪不斷,理還亂,索性也不聞不問,沒了誰她過不下去?
挨到五點鍾,她不得不走了,男人可以不理,女兒她舍不得不要,只是今天邵雲的這番作為,擺明了是要刁難自己,她強撐起一股怒意,在心裡冷哼了一聲。

開車在路上,發現雨竟然停了。

曼芝不由得想到萌萌應該會高興,一早就跟她說好周六去動物園,下著雨實在多有不便。

去邵家已經熟門熟路了,然而,今天她無論怎麽作心理調整,卻總覺得自己有點硬著頭皮似的,底氣不足。

進了車庫,果然看到邵雲的車已經泊好在那裡,深銀灰的車身,怎麽看都像他那張陰沉沉的臉。

她籲了口氣,定定神,然後從車裡出來,沿著蜿蜒潮濕的小徑向大門口走。

萌萌一見曼芝就又是熊撲過來,她幾乎夠到曼芝的胸膛了,人也比小時候壯實了許多,可見到母親的熱情勁兒跟從前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曼芝幸虧有所提防,不然極有可能被她撞個跟頭。

申玉芳跟在萌萌後面,也迎到門口,握著手笑容可掬的嗔道:“慢著點兒,都這麽大的人了,還老想吊著你媽媽。”

曼芝摟著萌萌的脖子,母女倆談談笑笑的走進客廳,一眼看見邵雲坐在沙發裡,大腿上擺著筆記本,正“走筆如飛”的敲字,聽見她進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還是拿曼芝當空氣,她心裡那個氣呃。

那就誰也看不見誰吧。

曼芝轉頭問申玉芳,“怎麽不見上官和邵雷呢?周末也不回來啊?”

申玉芳道:“他們哪裡閑得住,也就平常上班的時候還記得過來噌一兩頓晚飯,周末又要會朋友,又要參加這個那個的活動,忙得很呢。哦,前兩天聽小雷說起要到昆明去旅遊,也不知是不是已經去了。”

只是淡淡的這樣一說,曼芝總覺得她有些責怪的意思。心裡不免同樣的歉然,她離開的時候,也是信誓旦旦的說要常回來看看的,然而終究沒有做到。今天這頓晚飯,若不是因為萌萌,她也肯定要拒絕的。

申玉芳卻不知道她心裡的這些想法,反而還勸她道:“曼芝,你乘著年輕,也該多出去走動走動,別老把自己拴在店裡,錢哪有賺得完的一天呃。”

曼芝聽了,不以為意,對她笑一笑,敷衍得應了一聲。

吃著飯,大家都有說有笑,唯有邵雲緘口不語,仿佛心思都花在了品菜肴上。

申玉芳幾次給他們“牽線搭橋”,孰料兩人都不領情,巧妙的岔開,還是各說各的。

多虧有個萌萌,東一榔頭西一棒說得起勁,把一桌子的氣氛都帶動了起來。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她一碗飯還剩了半碗。

邵雲見狀,立刻皺起眉開訓了,“你吃個飯哪兒來那麽多廢話,好好吃,作業還沒做呢吧。”

萌萌雖小,也是要面子的,此時見父親無端嚴厲起來,當場嘟起嘴,不滿的回了一句,“作業急什麽,明天是星期六呀。”

申玉芳一見邵雲拉長了臉,生怕萌萌吃虧,立刻催她,“萌萌快吃,別跟爸爸頂嘴。”

曼芝只是冷眼看著,並不說話。

萌萌衝邵雲不服氣的吐了吐舌頭,遂低頭扒飯。沒吃兩口,眼珠子轉了幾轉,又抬起頭來道:“我今天想去媽媽那裡住,可以嗎?”

她說著,眼睛眨巴眨巴的在父母親臉上轉悠,充滿了期待。

曼芝沒敢接口,三雙眼睛都射向邵雲,他沉著臉不吭氣兒,餐廳裡一下子寂靜如死。

良久,他才虎著臉道:“想去就快點吃,然後趕緊把作業做了,做事別磨磨蹭蹭的,否則一切免談。”

幾個人同時暗松了口氣。

申玉芳瞅瞅兒子的臉色,真不知該說些什麽好,這一陣他的脾氣又古怪起來,時好時壞的,今天更是不知哪根筋搭錯了脈,明明知道曼芝要見女兒,還是執意去把萌萌接了回來,她橫豎勸不住,著實擔心了一把。

總算還曉得讓一步,她連搖頭歎息都顧不上了,這兩個人真是應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頭”,即使分開了也不見得省心。

萌萌有了動力,剩下的半碗飯三下五除二就沒了,還喝了一大碗雞湯,然後腆著小肚子樂悠悠的往自己房間裡跑,臨走還不忘叮囑曼芝,“媽媽,你等著我啊,我很快就做好的。”

曼芝去幫申玉芳收拾餐具,卻被她竭力攔住。

“你難得來,就別沾手了,趕緊去坐著,兩個人好好說說話,哎,阿雲——”她著急的給邵雲遞眼色。

邵雲懶洋洋的挪駕到沙發,一手抓過遙控按亮了電視,才對曼芝道:“過來坐會兒吧。”

曼芝爭不過申玉芳,隻得慢吞吞的走過去,在邵雲側面的小沙發上坐了下來。

兩個人都盯著電視屏幕,保持沉默。

餐廳裡的碗碟聲響了一陣,終於安靜下來,申玉芳進了廚房,一整個大廳就剩了他們兩人和CCTV的新聞播報聲。

曼芝始終繃著一根弦,電視機的聲音開得低,她聽著聽著就走神了,腦子裡根本沒進去什麽。

到底沒忍住,偷偷偏過臉,掃了一眼邵雲,這一瞟卻把她嚇了一跳,邵雲斜靠在沙發上,正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也不知看了多久了,那樣子象要吃了她似的。

她頓時覺得如芒刺在背,下意識的挺起腰杆,沒好氣的低聲道:“你老看著我幹什麽?”

他的目光陰惻惻的,老這麽被他盯著,晚上極有可能做噩夢。

邵雲見她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反倒笑起來,“我看見你渾身的刺都豎起來了,我有這麽可怕麽?”

“你有話就直說,不要這樣陰森森的好不好。”

邵雲低下頭,不再看她,隨手撿起幾案上的一個小飾物,擱在掌心裡把玩,面無表情的問:“你想聽我說什麽?”

曼芝繃著臉不吭聲。

邵雲往後靠了靠,慢條斯理道:“你覺得,我是應該站在你前夫的立場上告訴你我看見你跟他在一起心裡很不爽——還是應該站在朋友的立場上稱讚你們兩個看起來很合適?”

曼芝豈能聽不出他話裡的嘲諷之意,一張臉上頓時紅白交加,她有些惱羞成怒的反擊,“我憑什麽不能跟他在一起?”

邵雲冷眉一掀,臉上似笑非笑,“我也沒說你不能跟他在一起呀,你心虛什麽?”曼芝被他噎得無語,簡直沒辦法跟他談下去,索性閉了嘴,只等女兒一出來就乾乾淨淨的走人。

新聞已經結束,無邊無垠的廣告爭相鬥豔,曼芝望著眼花繚亂的屏幕,又是窩火又是無奈,明明早已有了心理準備,還是沒能避免遭他奚落,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邵雲驀地歎息一聲,低語道:“曼芝,你為什麽總是這麽固執呢?你連自己到底想要什麽都沒弄清楚。”

曼芝正在氣頭上,忍不住切了一聲,略略抬高音量道:“我當然清楚自己要什麽,用不著你來教訓我。”

邵雲倏地靠過來,兩手撐住她沙發的扶手,赫然俯身逼視著她,“你敢承認你是真的愛他嗎?”

曼芝被他突如其來的攻勢唬得差點跳起來,然而她整個人都在他的控制范圍內,想逃也已經來不及了。

他的臉離她那樣近,目光咄咄逼人。

“你這是幹什麽?”她近乎惱怒的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試圖擺脫他的掌控,但是絲毫沒有撼動。

而他微涼的手掌毫無征兆的撫上了她的臉,然後牢牢的捧住,不容她逃避,聲音暗啞而低沉,“你看著我,好好回答,不要賭氣。”

曼芝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掌心傳遞過來的涼意與他那火熱的眼神形成了極大的反差,她隻覺得忽冷忽熱。

心慌意亂間她竟然照做了。

她望進他深沉似海的眼眸,那裡面曾經翻湧過幾乎吞噬掉她的波濤駭浪,而此時,即使他口吻平和,她還是能感覺到一股悄然逼近的寒凜之氣,山雨欲來風滿樓。

其實已經亂了方寸,可她仍然倔強的不肯認輸,她跟誰都能好言好語,唯獨除了他。

“我當然……”可是那個“愛”字卻如鯁在喉,怎麽也說不出口。

他雙目灼灼的盯住她的唇,表情緊張,唯恐她真的吐出那個字來,等了幾秒,卻沒有聽到,臉上不覺露出勝利的得色。

曼芝不明白,為什麽每次跟他在一起,仿佛都是在進行一場殊死較量,非要拚出個勝負來,可她就是不想讓他得逞,即使明知他很強悍。

她掙扎幾下,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他的唇就猝然間落下來,重重的堵住了她的嘴。

然後貪婪的吸吮,攻城掠池,一絲不肯疏漏。

曼芝又羞又窘,這是什麽地方,什麽場合,他竟然不管不顧,無賴勁十足。

她也發起狠來,對著他拳打腳踢,卻無濟於事,怎麽也掙不開他。

他用蠻力強壓住她,簡直要將她嵌進沙發裡,他的雙手緊緊扶住她的頭,就那樣牢置在沙發靠背上,任他索取。

他吻得又狠又霸道,恨不能把她揉碎了,一口吞掉,從此一了百了。

她的喉嚨裡發出義正詞嚴的抗議,可聽在耳朵裡,卻只是含糊不清的嗚嗚聲,漸漸的,她隻覺得呼吸緊窒,面龐熱燙,手腳也酥軟下來……

正糾纏得不可開交,萌萌歡快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媽媽,我作業做完啦,我們可以……”

兩個人驀地頓住,邵雲手上的力道即刻松懈下來,曼芝猛醒似的狠命一搡,他順勢跌坐在地板上,伏著沙發沿兒嗤嗤的笑起來。

曼芝紅著臉,拂了拂凌亂的鬢發,嘴唇麻麻的,有些微腫,可她已經顧不得了,強撐著對萌萌擠出一個笑容道:“做完啦?那,那我們走吧。”

萌萌卻沒動,定在原地,半張了嘴,吃驚的望著他們,“你們……又打架啦?”

“沒有!”兩人異口同聲的回答。

邵雲早已止了笑,地板上很舒服,他有點不想起來。唇邊還縈繞著曼芝的味道,他下意識的撫了撫嘴,有些意猶未盡。

他還是懶散的爬了起來,出其不意的一把摟過已經站起身的曼芝,與她並肩向著萌萌,作出一副恩愛的模樣,笑嘻嘻道:“你看,我跟你媽不挺好的。”

曼芝掙扎不得,只能配合,任他摟著。

萌萌打量了他們一會兒,忽然擰起眉,哼了一聲,走過去攙住曼芝道:“我們還是早點走吧。”

“好啊!”曼芝巴不得的應承著,乘機甩開了邵雲的胳膊。

“我送你們!”邵雲在身後叫道。

“不用了,我開車來的。”曼芝不冷不熱的回了一句,就拉萌萌去跟申玉芳道別。

她的臉色太難看,邵雲就沒再堅持,只是叮囑了女兒兩句,“別玩太出格啊,好好聽媽媽的話。”

坐在車裡,萌萌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你怎麽不高興啊?”曼芝邊開車,邊端詳著女兒的神色。

萌萌忸怩了一會兒,才問道:“媽媽,爸爸剛才是不是欺負你了?”

曼芝隻覺得面龐微微的燒起來,幸虧光線不足,萌萌應該看不清楚她臉上泛起的紅暈。

“沒有啊,我們那是……鬧著玩兒呢。”她尷尬的解釋,心裡把邵雲恨得牙根癢癢。

萌萌的臉上並沒有出現釋然的神色,她思考了一下,繼續問:“你是不是怕爸爸欺負你,所以才老不肯回家啊?”

對於自己的離去,曼芝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給了萌萌不知多少理由,可是萌萌已經是個小大人了,自有她的一套邏輯和想法,曼芝的解釋已經不足以令她信服。

曼芝一時語結,隻覺得自己在萌萌面前理屈詞窮。

萌萌見她不說話,以為被自己猜中,小小的臉上立刻有了憤慨之色,“媽媽你放心,回去我一定好好訓訓爸爸,他要是再敢欺負你,我也不跟著他了,我帶奶奶一起搬你那裡去住。”

說得如此豪邁,仿佛她真作得了主似的,曼芝不覺被她逗笑了。

能不能成得了姑且不論,她的這份心意卻讓曼芝感動,猶如冬天裡的小背心,穿在身上,妥帖溫暖。

盡管曼芝對萌萌也很嚴格,但到了她這邊,萌萌總有出來度假的錯覺,諾大的房子裡,就兩個人,萌萌更是撒了歡的嬉鬧,曼芝簡直鎮不住她。

“你在家裡這個樣子,爸爸不打你屁股才怪!”曼芝半惱半嗔道。

畢竟孩子總不在自己身邊,有時候想嚴厲都嚴厲不起來。

萌萌在沙發上抱著靠枕又蹦又跳,氣喘籲籲道:“爸爸平常忙得很,才沒時間管我呢,就是奶奶陪我的時候多。”

曼芝手裡倒著牛奶,聽了女兒的話,忍不住又心酸起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酸楚壓下去,已經到這份兒上了,再唏噓有什麽意義?
好容易洗洗弄弄完了上床,萌萌偎在曼芝懷裡,又一個勁的纏著她講故事。

曼芝床頭的櫃子裡,放了滿滿一摞故事書,都是給萌萌準備的,有時候她想孩子了,也會取出來翻翻。

兒童的故事書大都情節簡單,結局圓滿,隻除了一本《一千零一夜》。

隨處可見殺人,陰謀的描述,連她讀著都有些心悸,可萌萌偏偏愛聽,聽到恐怖的地方,一把揪住曼芝的胳膊,牙齒咯咯的抖。

“你怎麽了?”曼芝停下來,扭頭問她。

萌萌扮了個鬼臉,哆嗦著道:“媽媽我好害怕啊!”

曼芝待要合上書,“那我們換一本吧。”

“不嘛,我就要聽這本。”她嘟起了嘴,使勁搖曼芝的手臂。

曼芝搖頭,真不明白她的小腦瓜裡是怎麽想的,拗不過她,隻得繼續,又忍不住笑道:“你要是晚上做噩夢別怪我啊。”

萌萌嘻嘻笑著,伸出小手指跟她拉鉤,表示自己絕不賴皮。

萌萌很貪心,故事聽了一個又一個,一直讀到《漁夫和魔鬼的故事》,她才開始打起了哈欠,睡眼惺忪。

曼芝的聲音本就輕柔,此刻在台燈暈黃的光線籠罩下,那語調聽在耳朵裡,益發的如夢如幻起來,仿佛催眠一般。

“……他在海裡待了400年,最後絕望的發誓說:誰要是再來救我,我就殺了他……”

萌萌還有些意識,半睜了眼睛,喃喃的問:“媽媽,魔鬼為什麽要殺救他的人呢?”

曼芝撫了撫她細滑的小臉蛋,慢聲細語的解釋道:“唔……因為他等了很久,都沒人來救他,他已經放棄希望了,所以才會這麽說。”

“可是……漁夫畢竟救了他呀……”萌萌嘟噥著,翻了個身,終於撐不住,悄然睡著了。

曼芝望著她睡夢中憨態可掬的笑模樣,忍不住湊上去親了一口,心裡真是柔腸百轉,女兒在身邊的感覺真好。

聽著萌萌均勻的呼吸聲,她卻睡意全無,沒有立刻躺下來,而是就著台燈把那個很久以前就看過的這個故事又讀了一遍。

突然很能理解魔鬼那種絕望的心情,他也曾經誠心誠意的祈禱有一個人能救他出來,如果真有那麽一個人,在合適的時間裡,向他伸出手,他必定會傾其所有的報答,多麽圓滿!
可是別說現實了,即使是神話裡,也有偶爾交錯的遺憾。那種等待,失望,再等待,再失望的輪轉,令人揪心和淒然。

決絕也不過是極度失落後想要徹底斷絕了自己的期望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是怎樣不知不覺轉到常少輝身上去的。

連著四天,他無聲無息,跟她斷了一切聯系,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可她知道他必然是在的,在某個地方,輾轉猶豫,下不了決心。

曼芝不由得想,“我該給他多長時間,等他多久才能得到一個明確的答覆?”

短短的四天,卻象四個世紀那樣長,因為,她把所有能想到的念頭都轉了一遍,然後覺得自己也象“魔鬼”那樣,正在從開始的期盼逐漸走向失落,漸行漸遠……

曼芝的生物鍾一向很準,通常六點左右一定會醒,昨夜也許因為想得多了些,入睡就遲,一覺醒轉,已經是七點半。

天完全亮了,透過紗窗的縫隙投射進來的光線讓她知道今天是個好天氣,她為萌萌感到高興。

翻了個身,她讓自己正對著萌萌,小家夥睡得依舊香甜,唇邊還泛著一絲淺淡的笑意,看來昨夜與噩夢無緣。

她望著女兒酣然的模樣,情不自禁露出笑顏。

房間裡靜悄悄的,這樣的氛圍很容易使她走神,尤其最近又陷入了怎麽理都理不清的糾纏中。

耳邊驀地響起邵雲的那聲低歎,“曼芝,你連自己到底想要什麽都沒弄清楚。”

他看似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卻駭然觸動了慢芝的心緒,她的心頭泛起陣陣漣漪,令她不由不朝深處想。

她真的不清楚嗎?
曼芝微微蹙眉,心裡本能的反駁,她當然清楚。

如果不清楚,她就不會離婚。如果不清楚,她現在一定還跟著邵雲渾渾噩噩的過下去,每天在自尊和屈辱中煎熬。

她很清楚,那絕對不是她要的生活和婚姻。

那麽,對於婚姻,她到底有怎樣的期許?
她靜靜的趴在枕頭上出神,其實不是第一次考慮了,離婚後的一段日子裡,她經常會想到這個問題。

她的要求並不高,和大多數平凡女子一樣,無非是能有個溫柔體貼的丈夫,一如小馮,一如常少輝,然後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她錯過了小馮,終於沒有錯過常少輝,所以當他再度站在自己面前,對著她微笑時,她沒有多少猶豫就向他伸出了手。

曼芝突然間無聲的歎了口氣,眼前浮起的是常少輝深情款款的容顏,然而,跟那晚電話裡的常少輝卻怎麽也無法完整重疊為一個人。

她開始疑惑,自己喜歡的常少輝,究竟是想象中的那一個,還是現實裡的這一個?一念及此,她便自嘲的笑起來,即使是年少的時候,她都沒有過不切實際的憧憬,她的生活環境裡容不下虛幻的夢想。

常少輝畢竟不是故事裡的王子,可以不計較灰姑娘的一切過往,一旦認準,就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再不回頭。

他也不過是個凡人,有私己的想法和考慮,也會猶豫和退縮,從理智上來說,曼芝都能理解。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感到惶惑。

她的惶惑不是源於常少輝的沉默,而是自己對幸福的定義,她一直以為,幸福就是遇到了對的那個人,然後便可以一輩子相安無事,和如琴瑟。

然而,真的是這樣麽?

梳妝台上的手袋裡,突然傳來手機鈴聲,在寂靜的空間顯得格外清脆刺耳,曼芝趕緊從床上爬起來,赤著腳跑過去翻找手機。

萌萌被微微騷擾了一下,小身體動了一動,嘴裡發出幾聲含混的呢喃,曼芝擔心她被鬧醒,所以一拿到手機看都不看就直接按了接聽鍵。

然後擒著手機躡手躡腳走出房門,這才把放到耳朵邊接聽。

打電話來的是常少輝,曼芝說話過於輕聲細語,他以為她還在床上。

“曼芝,吵醒你了麽?”

曼芝赫然聽到他的聲音,嗓子眼裡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瞬間開不了口。

可他的這通電話似乎又在她的意料之中。或許,潛意識裡,她等得太久,已經有些麻木,以至於接到的這一刻,沒有感到一丁點兒欣喜。

“這麽早打來,有事嗎?”她終於開口問道,語氣出奇的平靜。

“沒什麽事,幾天沒看見你,今天想約你出來見個面。”常少輝依然是往常那樣一副淡然的口吻,但停頓了一下,他還是補充了一句,“這一陣特別忙。”

曼芝聽著他就這樣不著痕跡的把兩人近一周的斷痕輕輕帶過,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今天不行,我有事。”她這樣說著,想起了萌萌,於是悄悄走到房間門口,探頭朝裡面張望了一眼,還好,萌萌一動不動,睡得很踏實。

常少輝沒有追問,“既然這樣,那麽,明天可以麽?”

“這兩天我都沒空。”她近乎生硬的回絕,自己也感到語氣不善,這樣的態度對常少輝,她到底不太習慣,於是又放緩聲音解釋道:“我女兒在我這裡呢。”

常少輝豈能聽不出她態度的變化,但他故意忽略,口吻依舊柔和,“哦,原來這樣,那……星期一吧,星期一晚上,我……”

“常少輝,”曼芝驀地打斷了他,勻了口氣,重重的說道:“我們……還是算了吧。”

也許前一秒鍾曼芝還沒有這個念頭,然而,一旦說了出來,她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她不想否認,跟常少輝在一起的感覺很美好,可是那種美好總讓她覺得不踏實,輕飄飄的,有些抓不牢,仿佛置身在一場戲裡,無論她演得多麽投入,始終是在演繹別人的悲歡離合,與她本人無關。

她害怕隨時會一腳踩空,從夢中醒來。

電話那頭靜默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他幽幽的問道:“曼芝,你生氣了?”

曼芝沒有辯駁,她想,也許她的確是應該生氣的。

身上有些冷,她剛從被窩裡鑽出來,僅著了睡衣,她又向來不喜歡開著暖氣睡覺,春天的早上,到底是有幾分寒意的。

常少輝等了片刻,沒有聽到她的反應,隻得自己往下說道:“我承認,我猶豫過。”他的聲音不再偽裝欣悅,相反有些沙啞。

即使之前曼芝也有過類似的猜度,但畢竟只是猜想而已,多少還存了一些僥幸,此時從他嘴裡說出來,對她來講,仍然有著不小的衝擊力。

原來,他的確動搖過!
她感受著心頭莫名撞起的失落的震撼,而常少輝一貫平和的聲音又透過手機緩緩的傳進耳朵。

“一直以來,我都希望自己可以活得簡單一點,事實上,在生活中,我是個很怕麻煩的人……所以,你和邵雲的關系,真的令我震驚,也……很不舒服。”

曼芝咬著下唇,慢慢踱近沙發,然後坐下,把兩個靠墊全卷了過來,摟在胸前,汲取一些暖意。

“那天在車裡,他請求我放棄你,我其實很矛盾,甚至……真的想過退出。這幾天,我一直沒跟你聯系,也是想讓自己靜一靜,好好想清楚,今後……到底該怎麽面對你。”

說到這裡,常少輝輕輕的笑了一聲,象是自嘲,“對我很失望,是嗎?”

曼芝把下巴擱在靠墊上,不知該如何回應常少輝。

是的,他很直白,很坦誠,他把心中所想都告訴了她,然而,她卻沒有覺得寬慰,他的冷靜和理智曾經令她心安和溫暖,而此時,竟讓她有種冰涼的感覺。

無論什麽事情,到了他那裡,大概都是可以拿來作一番分析,然後得出一個理性的結論的,包括感情,也不例外。

可是感情,總該帶著幾分熱度罷。

她怔怔的出起了神,手指鬼使神差的撫上自己柔軟的雙唇,那上面似乎還殘存著昨晚邵雲強吻她時的炙熱,他吻得那樣用力,麻栗的感覺似乎現在仍能清晰的感知……

猛然間驚覺,她倏地縮回手指,猶如被火燙著了一般。

沉吟了一會兒,曼芝輕聲道:“也許,你是對的,我們在一起未必會象設想的那樣好,畢竟,我的過去已經存在,也……不可能一下子割舍……而你,需要的只是簡單純淨的感情和生活,這些,我都給不了……”

常少輝急切的打斷她,“曼芝,你誤會了。”他的語氣過於激烈,稍停了一下才又緩聲道:“我打這個電話,不是想跟你說再見,而是要告訴你——我不打算放棄。”

他說著,長長的籲了口氣,仿佛終於對自己有了交待。

或許,完美都是相對而言的罷,完美本身其實是不存在的,長久以來,這個問題始終困擾著他,或多或少的影響著他的決定,以至於他錯過了許多人和事,而這一次,他不想再錯過曼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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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她的過去與自己無關,可他還能擁有她的未來,這就是他矛盾了這麽久最終的真切感受——他要曼芝,他希望可以跟她有一個好的結果。

“曼芝,我承認,自己一直過於理性……我不是一個愛情至上的人。”他深沉而低緩的說著,“可是現在我想清楚了……我喜歡你,從一開始就喜歡,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有這樣強烈的想要擁有的感覺。”

他的話如潮水般緩緩的湧來,漫上心間,吞噬了初初凝起的那層微薄的冰冷,也湮沒了曼芝本就不夠堅決的心。

“曼芝,我知道你想要什麽,也自信可以給你想要的生活——你想要的安寧,平靜,我都可以給你。”他說完,靜靜的等候著她的回答。

四周寂靜無聲,如同在夢中,曼芝感覺自己正在被一隻無形的手推來搡去,心中矛盾到了極點,答應還是不答應?她拿不定主意,一時之間,連呼吸都有些困難起來。

等了一會兒,在這益顯壓抑的氣氛中,常少輝輕笑了一聲,帶著一絲無奈,“即使——你想拒絕,也請給我們見面談一次的機會,好嗎?”

曼芝低下頭,無疑,他的以退為進令她很難抵抗,更何況他柔和沉穩的嗓音依舊可以撩撥起她的情緒,那畢竟是她曾經迷戀過的。

“給我點時間,好好想想,可以嗎?”她終於開了口,語氣明顯松動下來。

常少輝暗暗舒了口氣,展開一絲笑容,盡管曼芝看不見,“好,我會等你。”

他欲言又止,他可以等她,可是,他的時間並不多,三個月不長,一晃即逝。

但他最終什麽也沒說,他不想再給她壓力。

掛了電話,曼芝蜷縮在沙發裡不動,從拒絕到軟化,不過短短的幾分鍾,她什麽時候成了鍾擺了?她現在的狀態簡直跟一個優柔寡斷,毫無主見的婦人沒有區別,而這個樣子卻是素來為她自己所鄙夷的。

忽然對自己心生惱意,為什麽不能做到象常少輝那樣事事條理清晰呢?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萌萌揉著眼睛闖出門,不滿的對她嚷道:“媽媽你怎麽偷偷起來了呀?”

曼芝滯後的掃了她一眼,驀地站起來,“哎呀,快去把衣服穿好,別凍感冒了。”

她推著萌萌進房間,這才發現自己也已經冷得有點篩糠了,趕緊換上了衣服。

吃過早點,曼芝忙著收拾桌子,萌萌無所事事的在房間裡轉悠,突然發現玄關櫃上擺著一對水晶的小兔子,她好奇的“咦”了一聲,跑過去細瞧。

“媽媽,這兩隻小兔子我在叔叔家裡也見過的。”

曼芝笑道:“那就是我送給他們的。”

上官琳有一回來這裡見到了,頓時愛不釋手,於是曼芝從店裡拿了一對送給她。

萌萌伸出小手,輕輕的摸著小兔子光亮的身體,突然問:“媽媽,是不是每個人長大了都要結婚啊?”

曼芝很意外,“怎麽會想到問這個?”

“你看,你跟爸爸結婚,叔叔和上官阿姨也結婚,還有奶奶,據說她也是結過婚的呢。”

曼芝對女兒的問題一直都很重視,並不胡亂搪塞,她思忖了一下道:“也不一定吧,如果覺得兩個人在一起很幸福,那就可以結婚。”

“那……你跟爸爸在一起幸福嗎?”

曼芝答不上來,又不想騙她,隻好對萌萌報以無奈的一笑。

萌萌突然跑上來,踮起小腳,勾住她的脖子,伏在她耳邊輕聲道:“媽媽,我希望你幸福。”

曼芝的眼裡一下子充盈了濕潤。

她重重的點頭,低語道:“萌萌放心,媽媽一定會幸福。”

第36章 虧空
孔令宜在電梯口追上了常少輝和他的兩個下屬。

她跑得氣急,即使停下了腳步,仍有些喘,臉上隱約掛著一絲不安。常少輝折過身來,看著她,卻不言語。

“常先生是要回科藝嗎?”孔令宜勻了勻氣,露出笑容問。

常少輝沒回答,只是聳聳肩,問她,“還有什麽事麽,孔小姐。”

孔令宜瞅了瞅他身後那兩個面色憤憤且虎視眈眈的工程師,一時有些開不了口。

常少輝見狀,略一忖量,扭頭對他們道:“你們先回去,我自己打車走。”

孔令宜立刻面露感激之色,對兩人微一頷首,以表歉意。

等他們先下了電梯,常少輝才一凜眉,有點冷冷的問:“可以說了麽?”

孔令宜依舊保持著笑容,“其實……沒什麽事,我只是想出來送送你。”

常少輝一愣,有些訝然的望了她一眼,隨即輕輕哼笑一聲,沒再多言,抬手按了電梯的下行按鈕。

這裡離會議室近,過道裡人來人往,孔令宜胸前還抱著適才開會的記錄,就這樣默默的跟著常少輝跨進電梯。

站在狹小的空間裡,常少輝微青的臉色早已恢復如常,此時饒有興味的望著對面的孔令宜,不明白邵雲這個一貫低調柔順的秘書找自己究竟是何用意,他不信只是出來送自己這麽簡單。

孔令宜察覺到他眼神裡的揶揄,遂柔和的一笑,誠懇道:“剛才在會上,他們不是要針對你,實在是因為太著急了,所以才……請你不要介意。”

常少輝沒想到她跑出來卻是要跟自己道歉,本來有所戒備的心略有緩和,他沉吟了一下,很有風度的回答:“我能理解。”

孔令宜見他沒有拒人於千裡的冷漠,心裡稍稍定了一定。

美國科藝研發中心試驗室的檢測報告已經寄來,出人意料的是,硬度的達標率居然接近90%,而外觀的不勻稱主要是因為其中某種添加元素的配比出了問題。

研發中心隨函還附上了兩個解決方案。一種是在現有的基礎上調整配比再行開爐,而另外一種則是采用他們最新的研發數據,做全新試驗,據研發中心的那位叫UMA的老教授說,後一種方案可以很好的彌補CM型材開爐歷來不穩定的缺陷,大大提升開爐效率,縮減成本,但,這個令人振奮的信息目前尚處在待證實階段,理論上來說可行,而實踐下來如何,誰也沒有把握。

會上大多數人都傾向於保守方案,即對目前的檢測數據作逐步調整,直到達標為止,畢竟兩年的經驗累積下來,比另起爐灶最起碼在心理上感覺要穩妥一些。更何況,照目前看來,離成功似乎只差了一小步。

而常少輝卻非常明確的支持第二種方案,他的理由很簡單,他對根據後一種配比方式製造出來的型材的穩定性更有信心,而穩定性,對於任何一種新型材料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

老盧簡直急火攻心,這個項目雖說是研發,其實時間上對邵氏來說還是很緊迫的,當初跟科藝合作正是衝著它已經行程過半的項目速度,如果從零開始搞研究,邵氏自己搞不就行了,還拖上科藝幹嘛?

如今,明明放著捷徑不走,偏要繞遠道,擱誰不上火?況且現在又是急需用材料的時候。邵氏不能總是高價入,低價出,這樣下去,總有卡死的一天。

他本來強壓下去的對科藝的一股怒意此時再難控制,於是會上陡然樹立了兩派,各執一理,唇槍舌劍,誰也不肯退讓。

到底是在邵氏的地盤,所謂強龍壓不過地頭蛇,老盧甚至連桌子都拍上了,而邵雲始終沉著臉,不置一詞,沒有任何製止下屬過激行為的跡象。

眼看爭論漸趨混亂,常少輝遂閉了口,當面對的是一幫神經處於極度亢奮的人群時,他認為緘口是最理智的說法,通常到了這個時候,無論你說什麽,對方都已經聽不下去了。

會議不歡而散。

不過三層樓面,電梯很快到達底樓,常少輝側了身禮貌的請孔令宜先行。

“常先生如果沒有急事,方便跟去我休息室聊兩句麽?”

相對比適才會上的緊張激烈,她的沉靜溫和讓常少輝陡然間放松,他笑了笑,沒有反對,會議是提前結束的,他並不趕時間。

所謂的休息室,其實是樓梯轉角隔出來的一塊觀景區,圓弧的玻璃面佔去了整個空間的三分之二,通透敞亮。

坐在光潔的玻璃圓桌前,品著咖啡,望一望藍色玻璃外面的草坪,噴泉,是一種不錯的享受,可以調節緊繃的神經。

不過隨意聊了幾句,常少輝卻感到淡淡的訝然,她的言談舉止,把握得當,看似不經意,卻句句妥帖,令對方欣悅,又不著痕跡。

以前,他一直沒有注意過孔令宜,也或許因為她總是籠罩在邵雲身後,而自己對邵雲又多少抱有敬而遠之的心態。

其實對剛才的不快已經基本消散了,他不習慣在心頭保存令自己不悅的東西。

“很多事情上我都比較隨性,但有些原則性的東西我很堅持,太過急功近利,也許會被迫再走一次回頭路。”

孔令宜仔細的聆聽他緩緩的訴說,恰合時宜的點一下頭,回應兩句。

這些話他剛才在會上根本沒有機會說,或者已經不屑於說,此時當著她的面講了出來,不失為一個宣泄的好出口,再有涵養的人,也不見得沒脾氣,無論如何,他肯對自己說,就是個好兆頭,好過他懷著一肚子悶氣離開邵氏。

“邵董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他對這個項目有多緊張你大概也是知道的,我想,他冷靜下來,會好好考慮你的建議的。”孔令宜小心翼翼的提到了邵雲,仔細的注意著常少輝的反應。

常少輝低頭笑了笑,他想起那天在車裡兩人明來暗去的較量,他始終覺得邵雲今天對自己的態度是摻雜了私人成分在裡面,但他並不想表示什麽。

“孔小姐的英文很好,是不是留過學?”他話鋒一轉,不想再繼續棘手的話題。

孔令宜聽他扯起了旁的,隨即也笑著答:“是呃,在德國讀過幾年書。”

接下來的談話就要輕松許多,兩人都在國外呆過,雖然不是同一個地方,但身處異國他鄉的經歷和感受多少有些類似,彼此都很能理解,容易共鳴。

對於常少輝,孔令宜其實一直是很佩服的,幾次會議上她都領略了他的沉穩練達,如今則又多添了一分好感,因為他的堅持。

即使知道他跟邵雲的“過節”,她也不認為常少輝的建議是源於他的賭氣,在她看來,他不過是在堅持自己的主張而已。這世上有太多願意妥協和變通的人,為了這樣那樣的理由。可是變通到後來,也許等待他的不是成功,而是一堆麻煩。

正聊得愉快,孔令宜的手機開始震動,她看了看屏幕,顯示的是邵雲辦公室的號碼,遂接了起來。

“常少輝跟你在一起?”電話裡傳來邵雲低沉的嗓音。

“嗯。”孔令宜簡短的答。

邵雲停頓了幾秒,直截了當道:“請他來我辦公室。”

他的聲音聽起來並不暴躁,孔令宜不覺會心一笑,掛了電話就對常少輝道:“邵董有請,他在辦公室等你。”

常少輝沉默了片刻,也笑起來,仿佛會意,“原來你拖住我是這個用意。”他帶著深意對孔令宜投過去一瞥,“你們邵董請到你,實在是幸運。”

盡管孔令宜相信他對自己跟邵雲之間並不了解,但他的目光如此悠遠,仿佛洞悉了什麽,讓她無端的感到局促。

她若無其事的起身,一如既往的微笑著道:“那我們走吧。”

到了總裁室門口,孔令宜示意他直接進去。

常少輝在門外輕叩兩下,然後推門入內,出乎他的意料,邵雲卻不在裡面。

總裁室很寬敞,卻又相當素潔,除了幾件黑色的辦公家具,鮮有擺設,顯示著這裡的主人有著怎樣棱角分明,殺伐決斷的個性。

他特別留意了一下家具的樣式,總覺得有幾分眼熟,想了一想,記起是歐洲的某個知名品牌,以純手工打製具名,當然,價格昂貴。

他在房間的中央站立了片刻,感覺有點像個靶子,於是反剪了手,挪步至窗前。

這大概是整個邵氏最好的觀景角度了,抬頭既是藍天白雲,目光向下,水遮霧繞的噴泉,綠意盎然的草坪,盡收眼底。他不覺笑了笑,這個邵雲,果然懂得享受。

念頭繞了幾個圈,還是落到曼芝身上,如果不是親耳聽聞,他很難想象曼芝曾經是邵氏的女主人。

她和邵雲,怎麽看都格格不入,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常少輝。”身後傳來一聲陰陰的叫喚,打斷了他的浮想。

他轉過身來,邵雲正抱了膀子站在門口定定的望著他。

迎著光,邵雲的眼睛又習慣性的微微眯起,那目光中便有了一股凜冽之氣,隱隱傳遞過來肅殺的敵意,仿佛適才會上的硝煙被帶了進來,再度縈繞在兩人的上空。

誰也沒有說話,空氣裡卻是一派緊張,似乎激烈的廝殺隨時都有可能爆發。

常少輝心頭一窒,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他不喜歡。

無論遇到什麽樣的麻煩,或者困難,他都傾向於用理性的方式來解決,而邵雲,顯然與他不同,他的陰騭常少輝在剛剛的會議上已經充分領教。

他張了張嘴,剛想調侃兩句,邵雲卻戲劇性的咧嘴朝他笑起來,那笑容幾乎稱得上燦爛,同時右手指向沙發,熱情的招呼,“坐吧,站著怎麽說話啊?”

他轉瞬而變的態度令常少輝有些愕然,不明白他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麽藥。

落了座,邵雲雙掌交握,盯著常少輝直截了當道:“說說看,你堅持方案二的理由,剛才……我看你並沒有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

常少輝並非小肚雞腸,既然邵雲跟他就事論事,他也就用認真的態度回答道:
“UMA教授是研究CM材料的專家,我在美國雖然不是專攻CM的開發,但因為自己曾經參與過這個項目,一直很留意這方面的進展,也經常跟他探討,希望能夠找出CM材料不穩定的根本原因。”

他邊說邊時而瞟上一眼邵雲,見他神色如常,似乎很有興趣聽自己說下去,於是繼續侃侃而談,“這次回國之前,教授曾經跟我提過,他正在嘗試一種全新的配比,已經有了些眉目。他是個相當嚴謹的學者,這次,他既然能夠把新方案作為正式的建議提出來,足以見得他是有信心的。”

他說完直視著邵雲,期待他的反應。

邵雲向後一仰,頭微微偏向靠背,沉思了幾秒,不直接發表意見,卻反問道:“如果我同意用這個方案,你能百分之百保證成功嗎?”

常少輝笑了,“邵董應該明白,這個世上,沒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百分之百保證成功的,變數隨時隨地都存在。”

邵雲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輕抬下巴,又問道:“你有多少把握?”

常少輝遂收了笑,垂頭凝思,未幾,仰起頭來道:“說實話,我只能說兩種方案的把握都差不多,也許,前一種修正模式會見效更快。”他頓了一下又道:“但是我相信,方案二在理論上的確要更加可靠,因為有了質的變革。”

“……會花多長時間?”

“保守估計,三個月。”

邵雲的眉頭擰成了“川”字,“三個月……我只怕自己等不了那麽久。”

常少輝道:“我之所以極力推薦第二個方案,是因為我越來越覺得,方案一存在著致命的缺陷,即使某一次開爐成功,也不能保證長期持久的質量。”他輕輕笑了笑,“邵董不會希望明年再見到我罷?”

邵雲哈哈一笑,繼而沉吟道:“你剛才說保守估計是三個月,那麽……樂觀估計呢?”

“只要開爐連續五次都達標且數據穩定,就可以認為是OK,所有流程一個月左右可以完成——但是,通常我們都不傾向於作樂觀估計,這樣順利的事情並不多見。”

邵雲笑道:“看來常先生不相信運氣呃。”

常少輝也笑,“說得不錯,我只相信實力。”

邵雲悠然道:“我跟你相反,我相信運氣更多一些。所以,”他的目光意味深長的投向常少輝,“我的運氣比你好。”

常少輝迎視著他的目光,同樣笑道:“哦?何以見得?”

邵雲並不避諱的依舊望著他,卻突然放低聲音道:“至少,我比你早遇見了她。”常少輝心中微微動了一下,臉上卻不起一絲波瀾,甚至,連笑意似乎都沒有分毫的改變,只是靜靜的回答:“可是——她最後未必會選擇你。”

“未必”二字令邵雲心頭重重跳了一下,“未必”就意味著一切還沒有定局,也就是說,他跟曼芝並沒有到牢不可催的地步。

這個發現令他情不自禁的微笑,話鋒一轉,帶著濃濃的諧趣問:“在對待女人方面,常先生也是象工作中這樣有條不紊麽?”

常少輝簡直有些跟不上他跳躍的思維,想了一想,平和道:“我一直相信,無論做什麽事,都有個水到渠成的過程。”

邵雲嘴邊的微笑綻放得更盛,原來,他們兩個還是不同。

但凡曼芝能給自己一星半點的機會,他絕對不會安安分分坐著等待“水到渠成”。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水到渠成的。”

“所以要試。”

“你就不怕即使你開好了渠,也引不來水?”

“……不試怎麽會知道?”

常少輝冷眼旁觀望邵雲,隻覺得他此刻神色難測,言辭詭譎,但他向來習慣守勢,不習慣攻勢,所以,即使邵雲的言行再怪誕,只要不明目張膽的侵犯自己,他不會斤斤計較。

好在邵雲沒有繼續糾纏這個敏感而尷尬的話題,他保持著高深的笑容,猛地一拳砸在柔軟的沙發座墊上,驀地揚眉,朗聲道:“既然你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那麽——最終的主意由你來拿。”

常少輝甚感意外,他沒想到可以如此輕松就令邵雲改變主意,在片刻的愣神之後,他便收起了疑惑和不解,無論如何,這個結果是他所期待和滿意的。

既然決議已定,他便一分鍾都不想耽擱,隨即起身道:“好,我立刻去準備。”

沒有詫異的表情,也沒有感謝的言語,有的,只是行動。

邵雲在常少輝走後不禁想到,其實,他們兩人還是相像——在做事方面,只是態度截然不同而已。

他沒有多少閑暇的時間可以去思考這樣形而上的問題,趙部長的到來讓他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眼下正在進行的另外一件事情上——各項業務的財務清理和盤查。趙永福把手上的文件遞給邵雲時,臉上的表情異常凝重。

邵雲皺眉接過來翻看了幾頁,面色勃然一變,抬手就撥了孔令宜的號碼。

“去把李江給我找來!”

孔令宜聽他口氣凌厲,早在意料之中,斟酌的回答:“李副總半個月前就請了病假,至今都沒有回來。”

半個月前,正是他交待趙永福查帳的前夕。

邵雲簡直盛怒,厲聲喝問:“是誰批的?”

孔令宜沉默了片刻,還是小心翼翼的說道:“是您直接批的。”

邵雲頓時啞口無語,他稍稍冷靜了一下,才回憶起來,的確有點印象,只是當時他的心思全在新項目上,而李江又是跟隨父親一起打拚江山的元老,因為信任,他向來管得松。

頓了一會兒,他悶悶的對著電話道:“對不起……你進來一下。”

孔令宜是和酒店業的銷售總監邱文有一起進來的,邱文有年紀不大,一臉的緊張。邵雲沉聲問道:“邱總監,帳上虧空了這麽一大筆錢,難道你一點都不知情麽?”

邱文有囁嚅道:“這個……酒店的帳一直是李副總和財務部的王經理在管,他,他們一般不讓我參與。”

“那他們現在人在哪裡?”

“出,出了問題後,我也找過他們,可,可是……手機已經停機,上他們家,連個人影都沒有,好像……都離開了F市……”

孔令宜在旁邊輕聲補充,“我也派人查過,不僅他們二人沒了蹤影,連他們的家人都一起消失了。”

邵雲閉起了眼睛,隻覺得一顆心重重的往下墜去,自接管邵氏以來,他一直自信心十足,一幫老臣中,不服管理的,要麽用錢,要麽用利都給清除了出去,余下的都是自父親起就對邵氏忠心耿耿的戰將,基本用不著他操心,而後來招用的人馬,只要是關鍵崗位,他也必是親自過問,參與面試,鮮有異己分子。

可是他忘了,沒有監督的地方,就會產生腐敗,貪婪就是這樣一點一點造成的,而自己,正是那個縱容者。

三千萬,在他最需要用錢的時候,就這麽不翼而飛了!
“你們說,怎麽辦?”邵雲近乎焦躁的對站在面前的幾個人發問。

孔令宜和邱文有都不吱聲,唯有趙永福,也是老臣之一,資歷頗深,此刻不得不開口道:“依我看,得想辦法先把這個窟窿墊上,否則年底的審計恐怕過不了關,還有稅務那邊……”

邵雲暴喝一聲,“我的錢不是給這倆王八蛋擦屁股的!”

趙永福尷尬的推了推鏡框,他幾乎是看著邵雲長大的,對他的脾氣也了如指掌,所以沒有太過介意,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只要酒店業還在邵氏的名下,這個攤子遲早得收拾啊!”

邵雲想都不想,決絕道:“那就整個賣掉,我眼不見心不煩!”

趙永福愣住,他在邵氏管了這麽多年財務,最棘手的問題也都碰到過,如果因為眼下的困難,就把整個酒店業都拋出去,長此以往,邵氏還能剩什麽?
邵雲長歎了口氣,知道自己說話太意氣用事了,揮了揮手,無限疲倦道:“你們都出去吧,我要好好想一想。”

諾大的別墅,到了晚上,格外空曠幽靜。

申玉芳斜臥在一樓自己的房間裡,就著台燈讀一本舊式小說。書已經翻得很舊,裡面的情節她看了上面幾乎背得出下面,可每天臨睡前依然要讀上幾頁,無非打發個時間。

萌萌趴在一旁的小枕頭上,早已酣然入夢,一過十點,她就睡得特別死,即使鬧地震,估計也驚擾不了她。

經過這一年多的折騰,萌萌終於習慣了跟著她睡,也不再有事沒事纏著她要媽媽了,小姑娘懂事了許多,雖然這種成熟多半出於無奈。

這房子太冷清了,總少著些人氣,申玉芳不由想到從前曼芝和邵雷都在的時候,那番熱鬧忙碌的景象,不覺幽幽歎了口氣。

門外傳來熟悉的響動,是邵雲回來了。

申玉芳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他似乎沒有立刻上樓,她略一思忖,就合上書本,摘下老花眼鏡,披了件單衣下床走了出去。

邵雲坐在隔壁小書房的轉椅裡,指間撚了根剛剛點燃的煙,一臉疲憊之色。

見母親進來,他稍稍動了一動,也沒起身,只是倦聲問道:“媽,怎麽還沒睡?”申玉芳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眼裡滿含著慈祥,輕聲道:“你呢?這麽晚回來,也不趕緊回房歇著?”

他苦笑兩聲,手指捏著鼻梁使勁的揉搓了幾下,聲音沙啞的對她道:“躺在床上也睡不著,還不如這樣坐著,腦子裡還清爽些。”

青煙嫋嫋的飄過來,她忍不住咳嗽了兩聲,邵雲見狀,立刻掐滅了沒抽幾口的煙。申玉芳疼惜的望著兒子,又是一聲輕歎,他肩上的擔子重,卻沒人幫著分擔。可是,該說的話她不得不說。

“阿雲,自從你接手公司,我一直沒跟你提過什麽,一來生意上的事我懂得不多,二來我覺得你有主見,有想法,讓你自己闖闖也是不錯的。”

申玉芳說話一向慢條斯理,語氣柔和,那聲音仿佛具有某種鎮定作用,邵雲聽著她低緩的語調,原本焦躁的心逐漸緩和下來。

“可是,媽媽還是要提醒你,你現在管的是一個集團公司,不是其中的某項業務,你的眼光,還要放開闊一些。”

邵雲眼簾一垂,默不作聲。母親的這些話仿佛擊到了他的心上,這也正是他最近兩日暗自痛悔的地方。

“這大半年裡,你把精力全放在了機械製造上,對其他業務聽之任之,怎麽能不出亂子?”話雖這樣說,可是語氣裡的憐惜多過了責怪,邵雲愈加覺得心裡難受。

“也不是沒人跟我抱怨過,只是我覺得你有能力處理好,所以沒在你面前多嘴……唉,這事要追究起來,我也有責任。”

邵雲驀地抬起頭來,“媽,我一人做事一人當,錯了就是錯了,跟你沒關系。”申玉芳眼見邵雲眼裡流露出來的沉著和堅毅,心中頓感欣慰。

即使他遇到了麻煩,即使他現在心情低落,但都是暫時的,邵雲正在一點一點的沉穩起來,也會更有擔當。

“從前你爸爸在的時候,雖然有些地方的手段狠了點兒,可是有一樣,還是值得你跟著學一學的。”

邵雲聽她突然提到過世的父親,忍不住調轉目光凝住母親。

“你爸爸雖然脾氣暴躁,可他遇到問題從來不意氣用事。”她略頓了一頓,才道:“賣酒店的事,你還得慎重考慮呃。”

邵雲沒想到這事已經傳到她耳朵裡了,遂朝她笑了笑,“媽,您別當真,我只是說說氣話而已,不會賣的。”

申玉芳嗔怪的看著他道:“媽其實知道,可是你當著下屬的面這樣說,他們都緊張的什麽似的。”

邵雲掀了掀眉,半假半真的笑問:“哦?還真有人上您這兒來打我小報告呀,誰啊?”

申玉芳也笑起來,“那你就甭管了,反正都不是外人。”

邵雲其實心裡清楚是誰,於是便沒再追問下去。跟母親這樣談談說說,他感覺好多了,整個人也放松了許多。

見他神態輕松起來,申玉芳不期然的說道:“今天下午,曼芝來過,還送來兩支人參,說是特意讓人從吉林捎回來的。”

邵雲心裡動了一動,臉上卻沒什麽表情。

申玉芳卻因為今天曼芝的到來,以為他倆的關系有了什麽轉機,畢竟曼芝已經有很長時間沒主動登過邵家的門了,尤其這次又不是為萌萌而來。

盯著邵雲的臉,她試探性的問:“你跟曼芝,究竟……”

不提曼芝還罷,一提邵雲又煩躁起來,略帶不耐的打斷她,“我們能怎麽樣?還不是老樣子。”

申玉芳見他倏然變了臉色,便知自己的期望落空,心裡難免有些失落,嘴上卻若無其事道:“你看你,怎麽又急起來了。你要是真想她回來,這脾氣得好好改改才行。”

當著母親的面,邵雲沒必要掩飾什麽,悶聲道:“她老不拿正眼瞧我,我有什麽辦法。”

申玉芳啞然,過了一會兒才歎道:“曼芝這孩子就是心太重,你們以前又曾經那樣……對她,你還是要有點耐心才行。”

邵雲仰躺在皮椅裡,深深的籲氣,他覺得自己的耐心快用光了,現在只剩了焦頭爛額,四面楚歌。

新項目八字還沒一撇,就又撞上了個虧空這檔子事兒,邵氏上下人人都眼巴巴的等著他拿主意。

似乎從他決心改革之後,就沒有一樣事情順利過,那些仍然留在邵氏的二叔的舊臣們盡管表面上都規規矩矩的,心裡指不定怎麽幸災樂禍的看好戲呢。還有二叔,雖然現在只能日日與輪椅為伴,但身邊不乏匯報的好事之徒,眼見他推翻了原有的模式,卻顧此失彼,他又該怎麽看自己呢?

邵雲不否認自己在決策上的確含著一點跟二叔較勁的成分在裡面。一直以來,他都覺得二叔的思維模式太保守,跟不上形勢。然而,很多事情都是在旁邊看著容易,真正到自己手裡去做,才發現其實並不簡單。

盡管前程未卜,邵雲也已經沒有退路,他必須咬緊牙關朝前走,是過懸崖也好,走鋼絲也好,總之,他不會退縮。

念頭切轉間,卻聽申玉芳緩緩的道:“其實曼芝還是挺關心你的,她聽我說起公司最近的狀況,也緊張得什麽似的……我看得出來,她心裡還是有你的。”

邵雲頓時皺起眉頭,不悅道:“你跟她提這些幹什麽?”

曼芝對自己,對邵氏的確關心,可光光關心有什麽用?每次他只要一靠近她,她要麽就象泥鰍一樣溜走,要麽就象刺蝟似的對他張開了刺,搞得他頭疼不已。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想讓她擔心。

明知說了沒用,申玉芳忍不住又喃喃的嘮叨了一句,“要是曼芝能回來幫你就好了。”

邵雲無語的望著母親,他何嘗不想,可是曼芝的倔脾氣他們都了解,要她回頭,談何容易。

申玉芳坐得久了,有些腰酸,又記掛著萌萌,於是先回房去了。

臨走又叮囑兒子早點去睡。

邵雲嘴上應著,卻沒動彈,經過剛才的一番交談,他的思路漸漸清晰,重又燃了根煙,默默的坐著思考。

不知不覺已是夜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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