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探訪(一)
因為即將遠行,母親這次說什麽都不肯放伊楠早走,她於是在家鄉一連呆了半個多月。走親訪友是必不可少的項目,多數親戚對她留洋的消息都給予了正面的祝賀與鼓勵。然而,母親並不顯得有多高興。在她看來,女兒最好的歸宿是找個好人家嫁了。
母親在車站接到伊楠的第一件事就是朝她身後來回張望,盡管電話裡伊楠已經申明是一個人回來,她似乎並不死心,直到母女倆坐進周伯的車裡,她才確信伊楠跟孟紹宇的事兒真的是黃了,不無失落地歎了口氣。
正值寒假,伊楠同母異父的弟弟小軍也難得在家。母親對他管束很嚴,如今又有伊楠在,更覺得他事事不如女兒,言語間難免過於苛責,搞得小軍整天鬱鬱寡歡。伊楠不好當著大家的面責備母親,私下裡跟她提過好幾次,卻收效甚微。有時候,連伊楠自己都覺得別扭,便索性拉著小軍往外跑,有她出面,母親自然不好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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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在這個生她養她多年的小鎮上閑逛,伊楠突然體會到了心靜如水的感覺。沒有了學生時代的激情與狂傲,也沒有了對那段長達六年的感情的眷戀與幻想,心驟然間寬敞了許多。
只是,雖然寧靜,卻有些虛空。可見人對於自身是永不會滿足的。
小軍十八歲了,瘦高的個子,五官端正,雖然不出類拔萃,也是個相貌堂堂的小夥子了。他話不多,伴在伊楠身旁還略帶幾分局促。
想著兩人身上流著一半相同的血,伊楠對他油然而生親切之意,這在過去是從未有過的體會,在對梁鍾鳴的感情崩散之後,她才注意到自己的周遭原來還存在著許多其他人和事。
這世上,還有一種感情比愛情更長久,更牢固,那就是親情。
“畢業之後有什麽打算?”伊楠睨著小軍略帶靦腆的面龐問。
“不知道,看媽的意思唄。”小軍怏怏地說了一句。
“媽媽的意見當然要聽,但最關鍵還是你要有自己的想法,你的路得自己走啊!難不成將來不滿意了,你還回頭怪媽媽不成?”伊楠耐心地循循善誘。
小軍支吾了好半天,終於漲紅了臉憋出來一句,“姐,我也想出國留學。”
伊楠笑著看他,“為什麽呀?”
小軍不吭聲了。
伊楠其實明白他心中所想,母親的態度總是偏向於自己,他既有沮喪,又微微覺得不服氣。但對於這個整年見不到幾次面的姐姐,他卻有種難以言說的傾羨之意,總以為只要是她在做的,就一定是極榮耀的事情。
“小軍,留學並不是件輕松的事情,既然出去了,就不能再問家裡張嘴要錢,要自己打工賺學費和生活費,要努力讀書,得完全自立,會很辛苦的。”
小軍聽得眼睛亮亮的,握著拳道:“我願意的。就是……媽一定不會允許。”他旋即沮喪起來。
伊楠思忖著道:“等你真的想清楚了,如果還是覺得留學是最好的出路,我會跟媽媽去說。”
小軍欣喜若狂,整張臉都生動起來,“真的呀!姐!那先謝謝你了!”
伊楠笑道:“先別高興得太早,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得把現在的成績趕上去,要讓媽放心。而且,到時候我有幾個問題會問你,你如果答得好,我才幫你去當說客。”
小軍信心滿滿,“姐你看著好了,我會努力的。”
伊楠在他神采奕奕的面龐上仿佛看到了另一個男孩的影子,簡單純淨,對前路充滿了希望。她的笑容迷惘起來。
現在的他,又會是什麽模樣?
兩天后,伊楠出現在南部某城市的一家高級療養院裡。一位姓江的年輕護理一面領著她往院落深處走,一面絮絮叨叨地囑咐,“許先生恢復得不錯,他平常很喜歡運動,多數時間都泡在畫室裡,而且不喜歡別人去打擾。您今天來得巧,他剛從畫室回來,狀態看起來很好。不過您說話還是要留神一些,盡量避免刺激到他……”
療養院的地址是從馮奕那兒打聽來的,對她欲去看許志遠的想法甚為吃驚,“你還是小心為上,別太犯傻。那家夥有嚴重的抑鬱症和歇斯底裡症,由來已久。如今他母親還臥病榻上,自己幾次三番尋死覓活的,狀態差到不能再差,你去能幹什麽?”
可她還是堅持,不來看看,仿佛有樁未了的心願,擱在心裡沒著沒落的。
馮奕拗不過她,還是給她安排了,千叮萬囑,“你自己小心點兒。”
他之所以有這等神通,還是因為此時的地位已今非昔比。
梁鍾鳴自接管遠大後,就委任他為遠大集團名正言順的副總,並得以躋身進董事會,可謂揚眉吐氣。
撇開之前被蒙在鼓裡的不快,梁鍾鳴待自己確實是不薄,因此,馮奕權衡再三,最終仍選擇留在了他身邊,人畢竟還是現實的。
伊楠謹慎地問護士,“剛才您跟他提我的名字了麽?”
“提了啊!沒看出來他有什麽不高興,點點頭就讓我接您來了。”
“哦。”伊楠放了一半的心,繼續跟上。
許志遠住在臨湖的一面,是棟相對獨立的院落,房子三面栽了竹子芭蕉等植物,配著不遠處的湖光山色,甚是賞心悅目,且靜謐祥和。
江護理聽伊楠誇了兩句環境好,不免得意地說道:“這是我們院最好的房子,梁先生特意選定的。”
伊楠眉心一跳,“梁先生……經常過來麽?”
“也不是,他可是大忙人啊!不過每個月都會抽空來一趟,他是出了名的慈悲心腸,對母親,對弟弟照顧得真是無微不至。還經常參加各種慈善活動,出手大方得很呢!哦,梁太太倒經常來的,就是……”
伊楠正嚼著她話語裡的滋味,見她停頓下來,不免追問一句,“就是什麽?”
江護理含蓄地笑笑,“許先生有時候鬧脾氣,不太肯見她。”
上了二樓,江護理領著她從走道過去,在第二個門前停下來,先篤篤敲了兩聲,“許先生,姚小姐來了。”
門沒鎖上,輕輕一推就開了。江護理眨著眼睛,“我在門口等您吧。馮先生特別交待的。”
伊楠也沒把握,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第95章 探訪(二)
相對於室外明媚的陽光,房間裡的光線要柔和得多,整面的落地窗望出去,是青蔥碧翠的樹木和草地,緊挨在湖畔。窗前擺了兩把椅子,中間用小幾隔開。右手那把椅子裡,一個身穿白色單衣的男子斜躺在上面,頭衝外,看不清他是睡著還是醒著。
門沒有關嚴實,伊楠站在近門處,清了清嗓子,忐忑地喚了一聲,“志遠。”
沒有動靜。
伊楠惴惴地等在原地,馮奕的警示不期然蹦進腦子,她下意識地握緊手心,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會是怎樣的場景。
“過來坐吧。”他毫無征兆地開口,與此同時,身子也坐了起來。
依舊是清秀而蒼白的面色,只是表情多少有些漠然,一雙漂亮的眼睛裡溢滿了空洞,於是唇邊掛著的那絲微笑看起來就格外蒼涼。他站在那裡,手扶在椅背上,望著遲遲不動的伊楠,撇著嘴揶揄道:“怎麽?不認識我了?還是怕我呢!”
在這種地方見他伊楠並不好受,好在環境的優美掩飾了他在此地的特殊身份。她抿了抿唇,邁步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不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麽?”他背著手,笑吟吟地盯著觸手可及的她,眼裡卻有一簇戾色的火焰若隱若現。
伊楠平和地迎視他,努力克制心頭勇氣的一絲緊張,綻開微笑,“我認識的許志遠待人和善,對我也一直都很好,我有什麽可擔心的?”
他定定地望住她,眼裡的火焰卻倏地熄滅,眼神迅速黯淡下去,“我曾經想過要殺你,你不害怕麽?”他說著,重新埋回椅子裡。
伊楠暗暗舒了口氣,卻仍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在他對面的椅子裡坐下,凝視他無神的眼眸,緩緩道:“誰都有糊塗的時候。”她繼而輕語,“我也有過,醒來就好。”
他輕哼了一聲,“醒來的滋味更不好受,我已經一無所有。” 他閉上眼,表情落寞,卻已不再那麽憤激,懨懨道:“其實我早就可以出院了,但不想回家。事實上,我也沒有家。留在這裡,至少還可以幫大哥花掉一點,他這次賺得太狠了。”他笑得極為慘烈,是那種被徹底打倒在地後全然沒有反抗能力的無奈的笑容,伊楠不忍再睹,轉過臉去,向著窗外秀麗的景色,卻覺得不再似來時所見那樣美。她不禁想到,這裡的環境雖好,但志遠未必欣賞得了,所有的景致唯有在愉悅的心情下才能品出滋味來。
“我聽說,你還在畫畫?”她盡量挑輕松的話題來講。
“打發時間罷了。”他依舊神情慵懶。
“為什麽不出去走走呢?我記得你以前很喜歡寫生。”
“到哪兒都一樣,現在人人都拿我當瘋子看待,除了你。”他轉過頭來,向著伊楠哀然一笑,“我沒想到你會來看我,我以為……你了解了真相會恨我。”
伊楠輕聲歎息,“有什麽好恨的,這世上的每件事無一不是因果相循,我可不想心裡裝著仇恨過日子。”
志遠扭回頭去,悵然無語,過了片刻,喟然歎道:“你倒是一直都沒變。”他突然有些狂躁,“不過,如果你在我的位子,也許不會這麽灑脫。我是個徹頭徹尾失敗的人,連求死都不得,每次被人硬拉回來,只會感到更深的痛苦。”他蹙起眉,眉心微微抖動。
伊楠聽了無比難過,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我知道你是個有想法的人,為什麽不再試試重新開始呢?也許,再向前跨一步,就能順坦地走下去。”
他無聲地笑,仿佛在嘲弄她的幼稚。
伊楠緩緩地從隨身攜帶的手袋裡將一枚保存得相當平整的卡片取出來,放在幾案上,又沿著光滑的桌面推過去,直到它完全進入志遠的視野。
他盯著它的目光是完全陌生的。
“還記得它麽?”她問:“你以前寫生時在多余的畫紙上隨手作的,我把它當成書簽,一直留著。”
他抬手將卡片拾在手裡,畫面上的每一筆都出自他的筆下,可記憶如此模糊,他已經不記得是怎樣畫下來的了。他把卡片翻過來,看到了他龍飛鳳舞的署名和伊楠標注上去的年月日,右上角還有一列新添上去的字,清秀的筆跡,酋勁有力。
“山那邊是海。”他默默念誦,若有所思。
“這是我給它取的名字,我很喜歡這幅畫裡的意境,覺得沮喪的時候,就對自己說,再堅持一下,再往前走兩步,就可以把這座山翻過去,就可以看到海闊天高。”
他抬頭望著她,記憶開始複蘇,“也許看到的不是海闊天高,而是苦海無邊。”
性格裡銘刻下的因子總能執拗地管著人的思維朝它指定的那條路上走。時隔多年,他們兩個依然秉承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她的樂觀正如同他的悲觀一樣根深蒂固。
然而,此刻面對的兩個人突然因為這相似的對話而覺出幾分滄桑來,他們對視著,仿佛在彼此的眼中讀出了似曾相識的那個自己以及那些歡樂純淨的青蔥歲月,他們不禁會心而笑。
伊楠的笑容是溫暖的,一如初相識時那雲淡風輕的一刻,這一縷溫暖也許不夠冰釋許志遠心頭濃重的陰霾,但仍能牽引出他性格裡良善的一面。他的眸中逐漸有了活力,他說不清楚那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好似有個滾熱的物體在胸腔裡拱來拱去,催生出幾株新芽來。他覺得自己——似乎又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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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楠帶著那一抹暖融融的笑意走出房間,門外,是等得焦急萬分的江護理,一見她的表情,立刻也是欣喜萬分,“談得不錯吧。”
伊楠笑了笑,卻不願多說。雖然志遠沒有給她任何保證,她已能感覺出來他微妙的變化。
她甚至覺得,他的變化應該在自己去見他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畢竟,他還年輕,年輕本身就是一筆極大的財富,再大的挫折也終將成為過去,同時也是走向成熟的根基。
她一直覺得,她認識的許志遠不是馮奕或者梁鍾鳴口中的那個許志遠,而是她自己曾經親眼見過的那個純淨少年。
此時此刻,她願意相信,樓上的這個男孩,仍是她過去認識的那一個,只是中間走過了一段歧途,現在,他正在走向回家的路上。
江護理陪著她走下樓來,院落的簷下,站著一個風度卓然的身影,面朝著外面,雙手插在褲兜裡,盯著不遠處的一株芭蕉,似在沉思,亦或者,什麽都沒在想。
伊楠的腳步情不自禁地滯住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