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李老太太,謝茹韻又是一陣淚如雨下,“眼下還好,就是眼神看不太清了,一個人苦苦支撐著空蕩蕩的侯府,整個京城,除了我和公主殿下,無人探望她……對了,藺儀,你去見見她吧,若是老人家知道你還在世,不知多高興……”
明怡搖頭,語氣低沉,“我暫時還不能見她,若她知道我回了京城,只會趕我走。”
謝茹韻聞言一頓,旋即眼神慢慢變得凝重乃至恐懼,“所以,你進京,是為李侯一案來,是嗎?”
“藺儀,你爹爹真的進了北燕人的軍帳嗎?他那麽儒雅的一個人,怎麽可能叛國?”
明怡眯起眼,肅聲問她,“朝野怎麽看待這樁事?”
“東亭啊,你說李襄真的叛國了嗎?”
裴越看了一眼窗外飛揚的雪,回到案後坐下,沉默不語。
肅州大戰當年,他正在聞喜守喪,雖盡力周全物資諸事,可到底身不在朝廷,手不可能伸得太長,等他回京時,錦衣衛已將李家之案查實,李襄在援軍抵達之日,確實放走了一萬北燕人,並走進北燕軍帳,與南靖王商討和談,可麻就麻煩在,他這一去不複返,坐實了通敵的罪名。
當時許多朝官跟齊俊良一般,不相信李襄會叛國,但後來錦衣衛查出越來越多的證據。
“我回京後,看過卷宗,有五名將領證實,李侯私下著實不滿皇帝久不立中宮嫡子,數度對著底下將領發出過怨言。”
“而且,當年親眼目睹李襄步入北燕軍帳的有五千人,這五千人是當年援軍的先遣部隊,而其中就有肅州軍的舊部,更有李襄心腹愛將巢正群。”
“至今巢正群依然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整日鬱鬱寡歡,醉生夢死。”
“我思量過,旁人可能誣陷李襄,但巢正群不會,他是李襄一手提拔出來的悍將,視李襄為父,與李藺昭情同手足,此外,五千人親眼所見,難以作假。”
正因為鐵證如山,朝中替李襄鳴不平的大臣都啞口無言,甚至就連他都沒查到李襄被人誣陷的可能,裴家密衛查實,李襄的的確確進了北燕軍帳,且著實放了一萬人走。更棘手的是,七皇子因此牽連進李家一案,錦衣衛查到他曾自比李世民,惹怒聖上,遭至圈禁。
錦衣衛結案後,皇帝最終發落了李家,全境通緝李襄,李家族人被逐出京城,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保留一座侯府,供養皇后之母李老太太,現如今那個眼瞎的老太太獨自居在府邸,無人問津。
值得慶幸的是,皇帝尤其鍾愛李藺昭,念他守住肅州門戶,死得悲壯,免了他牽連之罪,是以少將軍之名,依然被朝野稱頌,只是其他肅州軍就沒這麽幸運了,戰死的沒得到撫恤,活著的被罩在叛軍汙名之下,以至於軍中原先對李襄的敬重全部轉化為痛恨甚至唾罵。
齊俊良卻激動道,“既然過去弄不明白緣故,現如今李襄還活著,被送回京城,不是正好可以問個究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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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越聞言,白皙的俊臉忽然滲出一抹近乎無奈的笑,“我們現在還見不到李侯。”
“為什麽?”
“因為北燕的條件我們沒答應,他們不肯放人。”
“管他呢,人在咱們的地盤,想個法子不給弄出來了?”
“你以為北燕人沒想到這一層?南靖王是位梟雄,城府極深,他把李襄送回大晉,實則意在攪動大晉朝局,此其一,其二,以李襄為籌碼跟大晉漫天要價,為確保李襄安虞,他不惜將北燕皇室座下十八羅漢之八遣來大晉,讓他們日夜守在李襄身旁,此八人功夫極高,等閑人不是對手。”
不然蕭鎮等人也不至於铩羽而歸。
“所以,”齊俊良聽到這裡,歎道,“蕭鎮就是為了去搶人?”
裴越冷冷掀了掀眼皮,“是搶還是殺,不好定論。”
齊俊良聞言立即意識到其中隱藏的乾系,猛打了個激靈,也對,李襄回京,將直接關乎案情真相,關乎七皇子能否被順利放出來,一旦七皇子歸朝,那麽從禮法上來說,該由他正位東宮。
換一句話說,李襄的存在對恆王是莫大的威脅。
蕭鎮兩次雇買死士欲殺之而後快也就不奇怪了。
弄明白始末,齊俊良急得頭髮都要白了,
“那怎麽辦,接下來這案子我還怎麽查?”
裴越靜靜看著他,“我之所以將使團進京的真相告訴你,就是為了提醒你,這個案子,你暫時先停下來。”
“為什麽?”
裴越清雋的眸色裡沁著些許幽澤,“你不覺得咱們查得太順利了嗎?”
齊俊良一愣,“什麽意思?”
裴越素來敏銳,他想起那位蒙面高手,既然蕭鎮手握這麽厲害的人物,為何還要去外頭雇些不如蒙面人的死士?這一處不合情理,
“我總覺得暗中有人盯著咱們,盯著這個案子,做局牽著咱們的鼻子走,所以,我的意思是,暫且停下不查,其一,看看那幕後之人會不會露出馬腳?”他習慣了做執棋之人,不習慣成為別人的棋子。
“其二,如今的證據還不夠定蕭家的罪,卻能打草驚蛇,一旦蕭鎮知道刑部查到他身上,你看他急不急?蛇不跳出來,你如何捉得住他?如果蕭鎮自個兒找死,那恆王也怨不得你。”
“此外,既然牽扯舊案,那麽有干涉黨爭之嫌,咱們還需謹慎。”
裴家祖訓不干涉黨爭,任何與裴家聯姻的家族,也均是這個立場。
不如先靜觀其變,再謀後事。
燙的酒已經涼了,謝茹韻最終一口也沒顧上喝。
“事情就是這樣的……”
明怡聽她說完,神色也無明顯變化,隻點點頭說,“我有數了,我回來,便是要查清楚事情始末,還父親和三萬肅州軍一個清白。”
謝茹韻見她說的輕飄飄的,心裡一陣慘然,她爹爹可是都察院首座,那樣的身份卻一而再再而三叫她別摻和進去,裡頭的水比想象中要深,又豈是輕易能查明白的,卻還是咬著牙說,
“那我能幫你什麽嗎?”
明怡靜靜笑了一會兒,搖頭道,“不用,你別搗亂便成。”
謝茹韻:“……”
臉一陣通紅,“你既然這麽說,我以後就不找使團麻煩了。”
明怡見她一雙眼哭成桃子,抬手撫了撫她的肩,“交給我,別擔心。”
交給我,別擔心。
她也不過一瘦弱的姑娘家,還無依無靠,如何能在這萬馬齊喑的朝堂劈開一條生路來。
謝茹韻淚水又是一陣泉湧,哽咽道,“可是你為什麽要進裴家?若是被那裴東亭發覺你的身份,我擔心他能把你送去錦衣……看他謙謙君子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心裡頭指不定是個狠人,否則年紀輕輕哪能輕易執掌那麽大一個家族?”
“裴東亭這個人將祖訓視為圭臬,你所行之事與他心中的信念背道而馳,我怕他對你不利。”
明怡似乎沒把她這句話當回事,還是那句話,“交給我。”
有些人天生能給人信任感,比如李明怡。
謝茹韻無話可說,淚水漣漣怔望她,“那往後我還能與你往來嗎?”
明怡笑容依舊,“可以跟我打馬球,可以跟我喝酒。”
謝茹韻:“……”
“你跟你哥一樣是個酒徒子!”
明怡輕咳一聲,倏忽閉了嘴。
少頃,先送謝茹韻出門,明怡順著面館的樓梯往下,打側門出來,裴家的人被她安置在不遠處的蕭家鋪面裡,打這兒過去更近。
人將將下台階步入院中,忽然一柄飛鏢從側面襲來,眼看即將擊中她,青禾袖下飛出一條銀鏈,只聽見咣鐺一聲,銀鏈將那飛鏢擊偏,緊接著青禾掌風一變,銀鏈忽變銀蛇竄到那人眼前,飛快圈住他脖頸,與此同時青禾疾步滑近,勒緊鎖鏈,屈指為爪,扼住那人脖子,將他整個人重重摁至牆面,殺氣騰騰喝道,“找死!”
整個過程,明怡一動不動,甚至眼風都不曾抬一下。
長孫陵被青禾勒得喘不過氣來,細汗自腦門炸開,目色卻始終罩著那道清絕的身影,近乎哽咽,
“師……
明怡舌尖抵著齒關,靜靜看了他一會兒,低沉問,“阿爾納的行蹤是你透露給謝茹韻的?”
這幾日皇帝下旨,命長孫陵和梁鶴與陪南靖王之子阿爾納遊玩。
長孫陵眼底有血色溢出來,喃喃張望她沒吱聲。
明怡攏著鬥篷,近前一步,略帶無奈,“所以,我收拾完了謝茹韻,接著還要收拾你?”
應著這句話,青禾銀鏈勒得更緊了一分,長孫陵俊臉漲得通紅,額尖青筋暴起,艱難地續上一口氣,還是不說話。
明怡看著他倔強的模樣,一如當年初到肅州,渾身帶刺,她歎了一聲,抬著下顎吩咐青禾,
“放開他,一邊去,捂住耳朵不許聽。”
青禾對她的指令,向來是不折不扣執行,遂抽出銀鏈,轉身步開十步,捂住耳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