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嬤嬤見狀立即去迎,先是一眼瞪過去,示意對方莫要聲張,旋即快步行至門檻,將人一道拉出穿堂外,避至廊角問,“什麽事慌慌張張的?”
來人是守在小門處的一個婆子,平日負責傳遞書房與長春堂之間的消息,她急道,“沈奇說陛下遣人往府上來了三回,問咱們家主醒了沒,若是醒了立即去皇宮面聖,將將又來了一人,現如今就等在倒座房,可見是十萬火急之事呢。”
付嬤嬤心裡想,再十萬火急,裡頭正在行事她也催不得,她可不是皇宮裡那些負責伺候主子房事的女官太監,有時辰規定,到了點兒就得逼著皇帝收手,裴家沒這個規矩。
不過皇帝畢竟是皇帝,萬一誤了大事也不好。
是以,付嬤嬤左右為難。
第37章 一更
廊子裡樹靜風止, 連燈盞都不怎麽搖了,襯得東次間炕床上那點子壓抑的喘息如夏夜綿綿不息的蟬,冬日冰層下湧動的春流, 初秋空氣清明下那一抹余燥。
蓄勢許久的水總算破閘而下,汗氣裹挾著迷離的燈芒如潮霧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身子裡的熱浪與余韻鋪天蓋地, 綿綿不絕。
擁緊一瞬,遲疑一瞬,終是一瞬退開。
無需人提醒, 裴越也猜到眼下朝廷是何等境地,風雨欲來,身子裡那點風雨給消盡了, 也該收整收整朝廷那檔子渾水, 退身, 步入浴室衝洗,少頃便穿著一身雪白的中單出來。
明怡擁著薄衾靠在方才的位置,抬起眼靜靜注視浴室的方向, 看著他從屏風後繞出來,一身雪衣, 清雋如雪山松, 清朗似天邊月。
眉眼恍若被方才那場熾浪洗去塵俗欲念, 顯得格外明淨清澈, 兩兩相望,暈黃的燈芒裹著那抹未褪的旖旎如蛛絲,在視線裡無形交纏。
裴越由付嬤嬤伺候在穿戴官服,眼神沒挪開過明怡半分,
“我就不陪你用膳了, 別老惦記著一塊燒鵝,素淡的菜也要吃些。”
中單之外套了一件竹月色的袍子,明怡發覺他慣愛穿這個色系的衣裳,穿得也著實好看,很清華從容的氣度,最後套上那身緋紅的官袍,又添了一層雍容貴氣,朗朗立在燈芒下,很有幾分風吹雨淋亦洗不退的淵渟風采。
如今他看她的眼神比過去愈發直白,帶著濃濃的佔有欲,明怡問他,
“那你怎麽辦?”
裴越道,“嬤嬤給我備好食盒,待會車上吃些。”
信手戴上官帽,黑紅極致對比下,那張冷白的俊臉就格外突出了。
明怡沒說話。
黑鴉鴉的青絲攏著那張秀致的臉,直勾勾地盯著他,雪白的臉,嬌紅未褪的眉梢,明麗飽滿覆著水光的唇瓣,很有幾分楚楚動人的氣韻,看出她眼底的不舍,裴越很想上前再擁擁她,終是克制住,披上玄黑的氅衣,
“我走了,你好好歇著。”他翩然離去。
明怡捂住額,緩吸一口氣。
他這一去,定是查案去了。
明怡喜,盼著他能順藤摸瓜揪出那刺客主使,也很憂,擔心他遲早查到她身上來,屆時她該怎麽收場,該何去何從。
尚是臘月初三,天邊無月,蒼穹黑漆如墨,整座奉天殿也死氣沉沉,一點動靜也無。
裴越行至奉天殿便見禦書房外跪了一地官員並太監,氣氛肅然如殺。
發現他來,門口的太監終露出喜色,忙往裡引,“裴大人,您總算來了,陛下侯了您好久。”
裴越淡淡點頭,步子越過一眾武將官員,邁進禦書房。
繞過一片紫檀座架的翡翠雲屏,更見禦書房內瓷片碎了一地,司禮監幾位大襠跪在地上戰戰兢兢不敢言,視線再往上挪,皇帝一身明黃的龍袍屈腿坐在龍塌,眉眼壓著,手撐額,一張怒容隱在陰影下,顯見剛發了一通脾氣。
裴越溫容拱袖,“臣裴越拜見陛下。”
聽到他的嗓音,皇帝臉色這才好轉了些,抬起眼,淡淡看著他,“愛卿來了,好些了嗎?”話雖含著關懷,語氣卻是不由分說的急迫。
裴越回道,“只是昏厥得久,並無大礙,臣謝陛下關懷。”
皇帝頷首,“無事便好。”隨後擺擺手將其余人使出去,獨留下司禮監掌印劉珍,
“你將事情始末告訴裴卿。”
一內侍給裴越看了座,又匆忙收拾了地上的碎片,退去,只剩劉珍跪在斜對角,含著淚氣憤難當地與裴越解釋,
“裴大人,不瞞您說,昨夜之事也算預先有準備的,陛下料定有賊子覬覦寶物,故而命奴婢弄了個假的銀環供使臣觀賞,”
裴越嘴唇頜動,看了一眼上方的聖上,一時也沒說什麽。
只聽見他繼續道,“假的奪走便奪走了,咱本意也是順藤摸瓜好查實幕後主使,可偏偏真的也被盜走了!”
“真的寶物藏在奉天殿的禦書房,那賊子竟敢膽大包天從禦書房將東西盜走,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奉天殿他都敢闖,還有什麽事做不出來!”
裴越臉色微微一變,難怪皇帝三令五催,原來是奉天殿失盜,這與旁的事不可同日而語,奉天殿遭盜,意味著皇帝的安危受到威脅,這就不難解釋外頭跪著這麽多位都指揮使了。
裴越問道,“公公是何時發現被盜的?”
劉珍道,“昨夜慈寧宮起火,我便回奉天殿查看,孰料在這裡遇到一個小內使,是禦用監的一個小跟班,來送茶具的,當時也沒覺得不對,直到今日午時我遇見禦用監的大襠曹玉,問他昨夜是否安排人幫陛下撤換茶具,孰知他道隻吩咐人去庫房取器具送去瓊華島,壓根沒安排人送茶具回奉天殿,我便知道完了,那小內使定有蹊蹺,再一查,發現昨夜我遣去跟著他的人被他打暈,後來又在瓊華島尋到了真正的小跟班,方知那賊子假扮小內使,李代桃僵進了殿。”
“可恨那賊子極為狡猾,竟也仿製了一對一模一樣的銀環,將假的擱這,真的換走,害我一時未察,失去了抓人的先機,直到今日事情鬧出來,我心裡頭不安,急急忙忙喚來宮裡那仿製銀環的匠人,那工匠再三掂量銀環,確認重量不一,外形也有差別,方認定是假的。”
裴越聽到這裡,眼眸深眯,朝皇帝拱手道,
“陛下,可見偷盜之人對雙槍蓮花甚是熟悉。”否則造不出那麽像的東西來。
這話一針見血,為查案提供了方向。
皇帝抬眸,深深鎖住他,“裴卿,這就是朕讓你來的目的,不僅那北燕賊子暗藏禍心,便是咱們大晉的官員裡頭,恐也有人有異心,現如今整座京城,朕誰也不信任,唯信你,朕命你全權調度三法司,盡快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幫著朕將雙槍蓮花追回來。”
裴家幾百年的祖訓,不涉黨爭,這個時候,唯一可能不偏不倚,不怕被任何一方掣肘的人便是裴越,昨夜裴越險些喪命,可見他與這些事不相乾。
沒有人比裴越更合適主理這樁案子。
裴越起身施禮,“臣責無旁貸。”
皇帝氣得一日一夜沒合眼,等著裴越來,將這個案子交出去,心裡踏實了些,擺手道,“朕乏了,先歇息,余下的事交給你。”
裴越和劉珍退出來。
夜深了,寒風肆虐,廊外的人已跪了好幾個時辰,便是鐵打的身子也已凍僵,裴越朝他們指了指,看著劉珍,劉珍做主道,“都退下,去各自的衙門當值,準備隨時召喚。”
“謝公公。”
等人都散去了,劉珍陪著裴越越出大殿門檻,來到奉天殿前,廣袤的寒風無盡地從樨前的廣場深掠過來,吹得二人衣袍颯颯作響,二人並排立在一八零八石階的最頂端,一時誰也沒做聲。
沉默片刻,劉珍問他,“大人準備怎麽查?”
裴越負手張望夜空,“我先去都察院,召集三法司官員,抽調一批人手過來,至於皇宮這裡,還請掌印先穩住局面,我需要昨日所有宮門出入的名錄記載,所有可疑人員的名單,及錦衣衛和東廠審問的口供,越快越好。”
“此外,什麽人接觸過雙槍蓮花,也請公公給我列一份名錄。”
“這些雜家已吩咐人在準備,不多時便送去內閣您的案頭。”
裴越恭維一句,“掌印思慮周全。”
劉珍忙擺手,苦笑道,“哎喲快別提了,東西是我手上丟的,我這顆腦袋能不能保住,還得靠裴大人您呢。”
裴越神情依舊,“放心,既然是人做的,就不可能毫無痕跡,我一定將他揪出來,還掌印清白。”
劉珍朝他作揖,“那就辛苦裴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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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對了,大人,有句話我得提醒您。”劉珍近前幾步,看著他眉眼低聲道,“昨夜這事,陛下可是連錦衣衛和東廠都不放心,陛下的意思是叫您不要顧忌,該怎麽查就怎麽查,他老人家必得要拿回雙槍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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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越聞言心念一動。
誰不知錦衣衛都指揮使高旭,東廠提督桂山和劉珍頗有些不合,雖說他們仨均是皇帝跟前的心腹,可既然都在皇帝膝下當差,難免會有爭寵的時候,眼下東西在劉珍手裡丟的,劉珍難逃其咎,那桂山保不準要攻訐他,高旭呢昨夜負責布局,丟了寶貝,自然也是心急如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