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輩子造了什麽孽遇到她。
抬手將人往懷裡摟來,彎腰打橫將人抱起,送去床榻內就是一頓親,這回一點都不客氣,雙手被他捆住摁在身後,不給她絲毫閃躲的機會,一陣亂纏,從榻角纏到裡側,二人衣裳半掛半落,
明怡喘著氣問他,“家主,今日初一。”
不是同房的日子。
你不是規矩麽?
當她治不了他了。
裴越打住,打量身下的人兒,只見她通身無飾,眼角殘存一尾酡紅,合著瞳仁深處那一抹清幽的氣韻,宛如從地獄歸來的明豔鬼魅,攝人心魄。
哪還刹得住?
他也耍賴,“明夜那回挪到今日?”
這也可以?
“憑什麽聽你的!”
他查她,質問她,可恨可惱!
稀裡糊塗把日子過下去不好?
非整得她左支右絀,對付外頭還要對付他?
裴越似好候著她這般問了,雋然的眸子翻騰些許深埋的壞,覆過身叼著她耳珠低喃,“憑你今日犯了事,我要罰你。”
………
拔步床咯吱咯吱響個不停,二人體力都極好,折騰一次沒完又來一次,誰也不服誰,最後怎麽睡著的都不曉得,不過到了初二這一夜的正日子,裴越果然沒要,大抵也是不大好意思,不好一而再再而三食言。
初三初四,明怡便陪著婆母四處吃酒席。
新年伊始,每家每戶都輪著請客,今日這家,明日那府,席間少不得有人給明怡勸酒,明怡呢,也長了記性,一定要先瞟一眼婆母,可把荀氏給心疼壞了,偷偷扶著她頸子溫聲道,
“越哥兒不在,快些喝,喝完再吃點果釀,他便聞不出味了。”
一點酒而已,怎麽就喝不得了。
她年輕時也愛喝幾口,愛飲酒的女郎是天生豪爽的性子,兒媳婦豪爽不是好事麽?
荀氏聽付嬤嬤告狀,說初一那夜裴越夥同青禾給明怡打板子,可把荀氏給氣著了,怨兒子過於古板苛刻。
明怡得了婆母準許,放心大膽喝。
窗外的青禾瞧見,愣是給氣得兩眼望天。
可憐她好不容易說服了姑爺,如今又來了個太太,這裴家人還要不要人活了。
這讓她想起當年在肅州,也是這般情景。
整個衙門,就她和侯爺管束著明怡,其余人呢,想方設法給明怡打掩護,害得侯爺操著一把掃帚成日立在轅門下罵罵咧咧,
“快,把人給我交出來,你們誰藏她,我連通你們一道軍法伺候!”
招來的是什麽,招來全營將士齊刷刷站在侯爺面前,等著軍法伺候,一個個嬉皮笑臉的,都護著她使壞。
可憐侯爺拿著把掃帚無濟於事,打麽,那是打不著的,連人影都摸不到,也舍不得打,真操上一把長矛……又打不過。那個時候別說侯爺,就是她也打不過。
哪回不是虛張聲勢一番,草草收場。
如今的裴家,也是一般無二了。
打初五始,明怡便不再出門,一直到初十月事乾淨才解禁,後來去過一趟謝府和齊府吃席,姑娘們約好十五元宵一道出門逛花燈。
明怡嘴裡應下,心裡卻琢磨,十五裴越約了她逛街,也不知記得否?
裴越沒忘,他這人只要出口的話,就絕無食言的可能,因著明日要開衙,早早去了一趟官署區做準備,忙完酉時不到便回府了,邊往書房走,邊問管家,“夫人何在?”
管家回道,“被太太叫去了春錦堂,說是要打扮打扮,好出門逛街。”
裴越施然一笑,負手邁進書房,叫人打水沐浴,打算拾掇拾掇。
今個兒是他與明怡第一回 幽會,不能馬虎了。
第62章 再破例
上元夜是大晉又一個萬人空巷的熱鬧節日, 從申時起,橫豎幾條大街香車滿路,人海潮潮, 各處集市早早將燈架擺出來,整座皇城蕭鼓齊鳴不絕於耳。
今日上街的人可多了, 半個裴府的主子奴才都出了門, 家丁開道,仆婦成群,將哥兒姐兒簇擁在正中, 一夥接著一夥,浩浩蕩蕩上了街,吸取往年的教訓, 今年裴府提前在銅鑼街裡封鎖住一條小巷, 將闔府馬車停在這, 再下車前往漕河。
裴越和明怡不曾與大家湊一處,特意選了一條僻靜的道,將馬車停在三山河進城的一處碼頭, 再打此處乘舟前往城內繁華的鬧市,一名暗衛撐篙, 夫妻二人閑坐船尾, 好不愜意。
今日的裴越打扮得也很脫俗, 褪去那身赫赫緋袍, 隻穿了一件雲山藍的長袍,腰間系上一塊雲紋古玉,頭戴綸巾,一張臉白白淨淨,鋒芒盡收, 與那上京趕考的書生無異。
明怡呢,也套了件圓領的素色繡竹紋的長袍子,底下一條靛藍的馬面裙,用簪子固發,露出飽滿的額頭,清致如玉的臉蛋,手執竹笛,儼如一偷偷上街的俊俏少公子。
明怡還是頭一回乘舟遊街,很是稀罕,一雙眸子四處張望,目不暇接。
裴越備了一壺好茶,點上一支沉香,問她,“見過這般繁華的街市嗎?”
“不曾。”明怡接過茶,握在掌心細品,隨著小舟漸漸往城中泛去,兩岸的街市越發繁華了,酒樓茶肆鱗次櫛比,屋舍一棟連著一棟,一方旗幟從窗內飄出,掛著各式各樣的招牌,有成衣鋪,筆墨鋪,首飾樓,米鋪畫坊應有盡有,甚至亦有附近的小販撐篙聚在河岸兩側,將家裡時新的果子花兒乃至水貨送過來售賣,不少舟楫搖搖浮浮堆在岸邊,叫賣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
船使至銅鑼街越近,河面飄起琳琅滿目的蓮花燈,那些藝人可是別出心裁,設計出諸多上古神獸般的燈樣,如青龍白虎玄武朱雀,花樣層出不窮,叫人眼花繚亂。
行至燈盞密集的河面,小舟靠了岸,在裴家一處鋪子後停下,沿著竹梯登岸,進了鋪子後院,順著甬道往前,便是人潮擠擠的正街了。
跨出門檻,一股喧囂氣撲面而來。
狹窄的青石板磚道上擠滿了人,婦孺老少個個裙衫微擺,盈盈笑過,街道兩側的商肆前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華燈,層層疊疊鋪下來恍若燈瀑,角落擠滿了挑擔的小販,有賣荷包的,有賣零嘴的,還有手巧的婦人織了些小背搭褂子掛在外頭賣,更有瘸腿的老漢挑著個籮筐,兜售些竹編玩意。
三兩調皮的稚兒弓著腰在人群中穿梭,不慎撞到了幾個小攤,惹得那攤主笑罵,身後追著的小廝或丫鬟,苦不迭地叫停,鬧得整條街雞飛狗跳,笑聲不斷。
稱得上是“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紜。”
明怡感受了一番喧囂繁華,滿目期待問裴越,“咱們去哪?”
裴越也是第一回 上街,望著茫茫人海有些費神,搖頭道,“我也不知。”
明怡失笑,“那你告訴我,往哪個方向去可以尋到土地廟?”
裴越道,“你去土地廟作甚?”
“我約了謝二和二姐在那邊匯合。”
裴越無話可說,問了掌櫃,遙遙往一處一指。
二人順著湧動的人群往那邊走。
沿途經過一處耍百戲的闊地,二人駐足圍觀了片刻,瞧見一隻猴兒蹲在地上扔圓環,雙腿雙手將五個圓環扔的團團轉,惹得滿堂喝彩,一挑擔的貨郎瞧見這兒人多,挨個挨個問,
“吃冰糖葫蘆了,吃冰糖葫蘆了。”
但凡抱小孩兒的都給買上一串,
哪知明怡目光也追著人家貨郎走,裴越瞧見,略有意外,輕輕拉了拉她手腕,“怎麽,想吃?”
明怡朝他認真點頭,“想吃。”
至於為什麽想吃,一時也說不上緣由。
裴越追過去掏了一小錠銀子遞給對方,要了一串冰糖葫蘆,那貨郎要找錢裴越擺擺手表示不必,貨郎千恩萬謝朝他作揖。
少頃,他買了一串回來遞給明怡,“嘗嘗。”
明怡二話不說接了過來咬上一口,待入嘴方覺這京城的冰糖葫蘆也不過爾爾,吃不完,她將余下的遞至裴越唇邊,裴越搖頭,
“我不吃,怪膩的。”
明怡非要托他下水,“咱們是夫妻,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裴越深深無語,只能握住她手腕,輕輕咬下一個,一口嚼下去又酸又甜,滋味膩人。
勉勉強強又吃了兩個,待尋到土地廟附近,明怡手裡一串冰糖葫蘆只剩兩個了。
被眼尖的釗哥兒瞧見,
“冰糖葫蘆,冰糖葫蘆!”
原來裴萱夫婦和謝茹韻等人早在那候著他們了,大家夥見明怡手裡捏著個冰糖葫蘆,表情都很耐人尋味。
無論是明怡還是裴越,都不像是買冰糖葫蘆的人。
謝茹韻抱臂打量他們倆,“多大的人了,還吃冰糖葫蘆,這玩意兒是誰要吃?”
明怡握在手裡有些尷尬,眼神冷不丁往裴越使,大有裴越敢說實話就弄他的意味,裴越立即頷首,
“是我。”
他承認得太痛快,大家夥還有什麽不明白的,謝茹韻盯著明怡嘖嘖兩聲,明怡破天荒紅了臉,裴越笑而不語。
獨小孩子天真爛漫聽不懂裡頭的玄機,立即調轉矛頭撲向裴越,“舅舅,舅舅,釗兒要吃冰糖葫蘆。”
裴越沒法子,從齊俊良手裡將釗兒抱過來,重新繞回去找人買冰糖葫蘆。
梁鶴與見狀,輕輕推了推謝茹韻的肩,“我也給你買一串?”
人家小夫妻吃一串冰糖葫蘆蜜裡調油,他也想給謝二買。
謝茹韻瞪他一眼,刻意拔高嗓音,“怎麽,你隻當我跟那個姓李的三歲稚兒一般,見什麽都嚷嚷著要買?”
明怡氣得抬腳踩在她鞋面,疼得謝茹韻抱起腳跳開,“李明怡,你好狠!”
明怡不理會她,折身來到廟旁一個賣糖人的小攤,買下兩個糖人,一個遞給裴萱,一個塞謝茹韻手裡,“不就是見我沒給你買,你心裡不得勁唄!”
“這還差不多!”
待裴越抱著釗兒回來,便見明怡她們仨,一個吃冰糖葫蘆,余下二人吹著糖人吃,顯見把人哄好了。
人齊了,齊俊良問,“接下來咱們往哪兒去?”
今日這陣容可謂是百年難得,裴萱極少與齊俊良一道逛街,謝茹韻也總算肯接納梁鶴與,至於裴越和明怡,半生匆忙,也就今日能偷得浮生半日閑,幾人立在土地廟處,一時都沒章程。
最終還是梁鶴與這個慣會吃喝玩樂的少爺拿了主意,他指著前方不遠處的一座石拱橋,
“瞧見那座廊橋沒?它便是咱們京城極負盛名的三生橋,素聞有情人於上元或七夕跨越此橋,便可緣定三生,咱們也湊這個熱鬧如何?”
這話可把謝茹韻和裴萱給弄沉默了。
謝茹韻心裡對李藺昭多少還有些余情未了,而裴萱可沒有與齊俊良緣定三生的念頭,今日也不過是為了釗兒出府遊玩而結這個伴。
明怡一見她倆這臉色不對,立即想轍轉圜,
“好得很,我就想走一走就廊橋。”言罷朝裴越使眼色。
裴越哪有不願的。
謝茹韻和裴萱見明怡這般說,都很給面子,笑道,
“那走吧。”
若真走一趟便能緣定三生,這世間也不至於有這般多失意人了。
土地廟前是一片開闊的場坪,穿過場坪便來到三生橋下,這裡果然熙熙攘攘,成群結隊等著上橋,不過這座三生橋著實雄偉,石拱橋上赫赫建有三座城樓,城樓廊橋相接,形成一座宛若宮殿的樓台仙閣,橋上燈火煌煌,蔚為壯觀。
大家夥亦步亦趨。
摩肩接踵的人流,伴隨著笑語喧聲不絕於耳,匯作一股生生不息的市井煙火氣,明怡還是頭一回領略這樣的人間喧囂,立在橋身,心裡頗有些喟歎。
這大約便是邊關兒郎奮戰的意義了。
行至城樓下,望著底下遊船如織,華燈璀璨,謝茹韻想,若是李藺昭能瞧見這片煙火繁華該多欣慰,裴萱路過那塊矗立的三生石碑時感慨,若有來世,她盼望李藺昭生在尋常人家,能順順利利娶一房妻子過富足怡然的日子,而不是以一己之力抗住整個大晉邊關,弄得如今屍骨無存,家族蒙冤。
梁鶴與自然是天真地站在三生石前許願,齊俊良牽著釗兒立在他身側,見他振振有詞,好奇道,“梁世子,你許了什麽願?”
梁鶴與說,“我許願來世我能成為一名威震邊關的少將軍,這樣謝二便會心慕於我了。”
謝茹韻輕輕嗤了他一聲,“你有本事這輩子成為將軍,那我非你不嫁。”
梁鶴與認真道,“你可說話算數。”
謝茹韻戳他的短,“我可是聽長孫陵說,你武藝練得不怎麽樣。”
一提起長孫陵,裴萱便問梁鶴與,“對了,你與長孫陵素來形影不離,今日怎麽不見他蹤影?”
梁鶴與聳聳肩,“誰知道呢,他一聽說我要陪謝二逛街,便不願來了。”
明怡心想長孫陵哪裡是不肯來,實則是被她派了任務,這會兒指不定與青禾在玉帶河那邊忙活呢。
釗兒興奮地在廊橋上四處奔跑,害裴萱與齊俊良看顧不暇,梁鶴與耐心地給謝茹韻介紹河面上花燈的由來,獨裴越和明怡不聲不響順著人群往前走,走了一段,竟是連侍衛都跟丟了。
裴越環顧四周正在尋人,
明怡問他,“你在尋什麽?”
“安州他們不在。”
安州是裴越貼身護衛兼車夫。
明怡笑著撫了撫他手背,“有我在,還怕人傷著你?”
說罷,她比了比剪子手,裴越瞧見她那剪子手就頭疼,趕忙捂住。
明怡由他牽著下了橋,笑融融問,“家主,咱們也算緣定三生了麽?”
裴越後來回想這該是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一日了。
“是。”他這樣回。
鬧鬧咧咧一路,終於抵達裴萱一間嫁妝鋪子,她說什麽都不肯走了,非拉著釗兒進去歇晌,謝茹韻卻不肯,指著前面摘星樓,“今日是章明太子殿下的誕辰,陛下命人在玉帶河放孔明燈,一萬盞孔明燈齊發,場面一定十分壯觀,我打算去摘星樓頂目睹這一盛況,你們不去?”
裴萱帶著孩子實在是費功夫,搖頭道,
“我不去。”
她不去,齊俊良肯定不會去。
謝茹韻看向明怡。
明怡今夜另有安排,不宜在燈市待太久,她瞅著裴越,裴越也有族務要料理,夫妻倆一對眼,看出對方的心思,均搖頭。
如此就地分開。
原來侍衛準備馬車去了,領著裴越二人穿過兩條暗巷,登車回府。
馬車裡有現成的茶,明怡坐上去便飲了兩大盞,順帶給裴越斟了一杯,裴越卻沒急著喝,而是先用濕帕子淨了手,將小案上一個長匣子推到明怡跟前,
“瞧瞧,喜歡嗎?”
明怡心弦一動,沒急著打開匣子,而是定定看著他,“贈予我的?”
“是。”
“怎麽想著突然贈禮物於我?”明怡眸眼綴著亮晶晶的笑意。
今日於她而言,畢竟是個極為特殊的日子。
她平日當然也不在意這些,只是有人記掛,多少是件欣慰的事。
時近夜半,長風忽起,遠處的孔明燈已冉冉升起,三山河附近的街市歡呼不止,車廂內靜謐如斯,他們眼底只看著彼此,不問外間喧囂。
裴越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眉角,啞聲道,“今日元宵,是我第一回 約你,總不能叫你空手而歸,外頭的恐你看不上眼,遂親自給你雕了一支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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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圓房那一夜,她簪子在浴室不慎斷了,他一直記在心裡,年底去庫房盤貨時,方尋到一塊極好的羊脂玉,趁著新年休沐,便給她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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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特意拿出來贈給她。
這話於明怡而言,無異於在她心間擂鼓,可她面上依然是鎮靜笑著的,袖手打開匣子,一支通體瑩潤的羊脂玉簪靜靜躺在絨緞裡,她拾起來細細端詳,這支簪子的玉質實在是平生所僅見,白度到頂,更難得是肉質油潤如凝膏,簪頭雕了一朵玉蘭花,雕工流暢,一氣呵成。
看得出來,他是費了功夫的。
裴東亭名不虛傳,出手從來都是最好的。
這簪子甚合心意。
明怡二話不說,將發髻上皇后賞她的那隻簪子給抽下,複又用這支簪子挽上青絲,藏在眉眼裡的兵戈,終被這一抹溫潤化為似水柔情,含笑望著他,
“好看嗎?”
明眸中的烈火灼光與白玉簪子交相輝映,耀得裴越險些睜不開眼,當然好看至極。
他的手一直覆在她面頰未動,而她又那樣含笑望著他,一身鋒芒斂盡,好似此時此刻,她只是他的妻子,他們之間不曾有任何隱瞞和交鋒。
呼吸忽然在某一瞬變得灼熱,小案被挪至最角落,馬車該是侯了多時,油燈燒久了,燈火變得昏暗不堪,沒人在乎今日是不是那個日子,心照不宣貼近彼此,腰間系帶被抽開扔至地面,他粗糲的指腹細細摩挲著她後背上的傷痕,每撫一下便用力一分,馬車的顛簸很好地遮掩了車廂的震動,密閉的空間,起落不定的簾幔,交錯不止的喘息,蓬勃的心跳聲,伴隨著馬車軋過青石板磚發出的撞聲,一同淹沒彼此。
孔明燈一盞接著一盞升空,終於匯成浩浩蕩蕩的燈海,照亮半片天空,馬車徐徐往北驅使,與這一片喧囂背道而馳。
許久車廂內靜下來,汗水濕透那張皎潔的面孔,裴越細細給她擦拭,玉簪早歪去不知何處,明怡兀自從容地扶正,重新將發髻挽好,裴越呢,靜靜地將衣擺上的皺褶給撫平,方才那一場激烈來的猝不及防,令二人都有些失神。
裴越這輩子都未做過這般出格的事,深深呼吸著氣,有些難以自持。
明怡慵懶地靠在他寬闊的肩身,比他更早平複呼吸,只是骨子裡那點余韻卻久久悠蕩難消。
誰也沒說話,說什麽均是多余。
終於馬車抵達裴府,二人收拾妥當先後邁出車廂,神情一如既往平靜幽邃,隔開三步遠,誰也不挨著誰,仿佛方才在車廂內交纏的不是他們。
一路默不作聲行至裴越書房處,裴越駐足看著她,
“你先回去歇著,我今晚有事,恐要很晚才過來。”
明怡也笑著道,“我乏了,先睡,若是家主今夜忙,便在書房歇著,省得半夜攪我。”
裴越曉得明怡敏銳,一點響動便能驚到她,不再猶豫,“成,那你快些回去,別吹著寒風。”
明怡裹了裹鬥篷,朝他瀟灑地揮了揮手,便去了後院。
裴越立在穿堂前目送她許久,直到瞧不見,方舍得收回視線。
抬步踏入書房,甫一進去,暗衛很快踵跡進屋,
“不好,家主,玉帶河出事了。”
裴越正待解開披風,聞言動作頓住,忙不迭回眸,“出了何事?”
暗衛稟道,“一萬盞孔明燈升至半空,忽然齊齊墜落,燈盞跌落水面,竄起一陣陣黑煙,以至整個玉帶河濃煙滾滾,坊間傳言四起,說什麽少將軍顯靈,帶著三萬肅州軍的英魂……回京討公道來了。”
裴越臉色一變。
腦海突然閃過梁鶴與那番話,長孫陵今夜不曾上街,平日一不學無術的紈絝怎麽可能安分守在家裡,幹什麽去了已是不言而喻。
裴越早猜到開年不會太平,可沒想到他們膽子大到拿章明太子做文章,那位太子殿下被譽為大晉的守護神,動他的的孔明燈,可想而知聖上該有多惱怒,民間該有多震動。
今夜鬧得滿城風雨,明日又該如何?
他屋裡那位又參與了多少。
裴越不禁苦笑,疲憊地掀開披風,扔去一旁,默然立在屏風處許久沒說話,半晌他吩咐道,“盯著四處動靜,有消息立刻來報。”
小廝替他去後罩房提了水來,裴越沐浴更衣,費了些功夫收拾乾淨出來。
彼時夜已深了,裴越處理完一些緊急文書,打算安寢,這時又進來一名暗衛,這名暗衛專事盯著巢正群,這個時辰回府,必是有動靜。
“家主,屬下的人方才瞧見巢正群與一神秘黑衣人在鼓樓下大街會面。”
裴越愣了下,這個黑衣人是誰?
是今夜一直不曾露面的青禾,還是……腦海不可控地閃過明怡方才那番話。
她叫他別去後院。
心裡忽然有了不妙的預感,裴越起身抬步越出書房。
蒼穹幽深無邊,月華藏去了烏雲後,層層烏雲被卷去天際盡頭,疊在一處,黑透了,風雨將至。
裴越撫著廊柱,一步一步來到穿堂。
風更勁了,廊廡下燈盞猶明,映著他那雙眸子清亮無比。
隻消此刻去到後院,一切謎團便可解開。
沒準將她逮個現行。
坐在那張拔步床,等著她回來,質問她,去了何處,做了什麽,她是誰,來自何方?
然後呢……
又如何?
該如何?
能如何?
適才唇齒間蝕骨纏綿的滋味猶在舌腔遊蕩,仿佛嵌入骨髓裡拔不出來,裴越深深閉上眼,往後退了一步。
第63章 金殿鳴冤
正月十六晨, 東邊天烏蒙蒙的,沒有半絲天亮的跡象,卯時正了, 文武百官齊聚午門下的白玉石橋兩側,持笏等候前方內侍宣召。
奉天殿前的丹墀鐵甲林立, 侍衛們個個執長矛懸腰刀, 目視前方神情一動不動,端的是肅然屏聲,氣度森嚴。
然而值此新春之際, 百官面上卻無半點喜色,反而晦暗地交換眼神,甚至連交頭接耳都不敢, 顯得氣氛異常壓抑。
少頃, 司禮監一列內侍打奉天殿後廊繞出, 慢慢順著白玉石階往下,行至最上一層丹墀,司禮監一名秉筆抽搭長鞭, 三聲長鞭過後,奉天殿兩側的大門徐徐被人從內拉開, 緊接著鍾鼓聲響起, 一位秉筆高聲唱賀, “宣文武百官覲見!”
所有官員整齊劃一魚貫邁入奉天殿, 分四列立定。
武將這邊以平昌侯王堯和靖西侯梁縉中為首,文臣以內閣首輔王顯和次輔吏部尚書崔序領銜,其余官員依次排班立定,當班的吏科給事中並司禮監的內侍負責唱名清點人數。
這一清點,突然發現缺席一人。
“少了誰?”那位秉筆問道。
給事中答, “兵部左侍郎巢正群。”
裴越閉了閉眼,無奈地歎了一聲。
殿下倏忽便靜了。
昨夜孔明燈一事鬧得沸沸揚揚,有關少將軍李藺昭顯靈的說法甚囂塵上,而巢正群身為李藺昭昔日同袍兄弟,李襄義子,難保不感同身受,為此激懷,不來,似乎也能理解。
只是今日乃新年第一朝,巢正群不現身,與大不敬何異,若無過得去的理由是要受罰的。
唱名完畢,數位王爺也依次進殿,立在文武官員前頭。
這時,東邊天終於露出些許魚肚白,可惜這一點亮色很快被卷至青雲後,厚厚的烏雲風起雲湧般朝奉天殿壓來,叫人心裡沉甸甸的。
長孫陵今日當值,這還是他祖母替他討來的好彩頭,預兆他今年仕途順遂,平步青雲,可憐他昨夜沒睡兩個時辰,今晨一早趕來奉天殿當班,列在這奉天殿外,強打精神。
無疑這一路進殿的官員都在竊議昨夜孔明燈一事,提起均是諱莫如深,心驚膽戰,這位章明太子可是大晉的守護神,他的孔明燈齊齊跌落,意味著什麽,意味著要變天,意味要出大亂子。
這對於過慣了平穩日子的官員來說,不啻於一道驚雷。
作為犯下如此滔天罪行的長孫陵,他不僅沒有半分闖禍的慌亂,反而驕傲滿滿,何故,只因昨夜他親眼目睹了雙槍蓮花接班人的實力,那青禾小師妹,年僅十六歲的小姑娘,操起一把蓮花門自製的連弩,匣子裡裝上一大捧厚厚的鋼針,聽聲辨位,一射一個準,速度之快,眼力之精準,叫人怎舌。
他當時欽佩地問了一聲,“師妹,這是師傅教的?”
哪知小姑娘陰森森衝他笑,“怎麽,想學?”
長孫陵確實想學,手法實在乾脆利落,氣勢霸烈無羈,堪堪學個三成,能叫他打遍軍中無敵手了。
青禾笑他,“那你得重新回到你娘的肚子裡,打三歲起開始習武,五歲將你扔野獸堆裡,你自個兒想法子活著走出來,每日卯時起,亥時睡,一日要射一千箭,且容錯率不能到百分之五,扛著沙袋徒步翻山越嶺跑五十裡回來……”
長孫陵聽得神魂俱碎,一時連跟青禾說話的勇氣都沒有了。
一萬盞孔明燈就這般被青禾給射了下來。
有這樣的師父和師妹,何其有幸。
侯了大約有整整兩刻鍾之久,禦書房方向總算有了動靜。
皇帝在司禮監掌印劉珍,東廠提督桂山並兩位都指揮使的陪同下,邁進大殿。
只見他頭戴十二旒冠,玄衣纁裳著身,掀著赤紅蔽膝朝蟠龍寶座走來,上衣繪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六章紋,下裳繡藻火粉米宗彝黼黻六章紋,又為十二章服,氣度雍容華貴,令人不敢逼視。
隨著劉珍高唱“陛下駕到”,所有官員包括內外甲士齊齊列跪,高呼萬拜,三叩九拜之後,皇帝坐定,喚了一聲“免禮”,眾人方起身。
禦座之人隔著十二旒珠靜靜掃視群臣,看著底下烏鴉鴉一群人頭,壓下心中不快,擺袖坐定,示意劉珍開始今日議程,依慣例,司禮監掌印先宣讀新年第一旨,昭告皇帝對新年的展望和臣下的期許,可惜開年第一日,烏雲密布,夜裡鬧鬼,滿城風聲鶴唳,物議沸然。
這等情形下,這道詔書宣讀得頗有些諷刺。
可皇帝似乎極有耐心,不疾不徐候著劉珍將所有議程進行完畢,按部就班將今年各部預算給敲定明白,並吩咐各部堂官戮力齊心內修朝政外抵戎敵,爭取今年讓大晉國力再上一個台階,甚至為了緩和氣氛,皇帝刻意提起北齊公主與六皇子蜀王之婚事,囑咐禮部一定要大辦。
“這也算是新年第一喜,王愛卿,你要費心辦好。”
王顯神色凝重列出,持笏一揖,“老臣遵旨。”
終於底下鴉雀無聲了,皇帝兀自笑了笑,“諸位可還有事啟奏?”
當然有事,三法司這邊還等著皇帝就除夕恆王勾結北燕一事給個章程,這案子到底要如何審,審到什麽地步,幾位堂官心裡一點譜都沒有。
可偏都明白此時皇帝因著昨夜孔明燈之變故,心裡壓著一肚子火,誰也不敢觸其逆鱗。
是以無人敢上前。
皇帝見百官還算識趣,心裡終於舒坦了少許,瞅著闃然無聲的大殿,一個個望過去,忽然發覺少了一人,“巢正群呢?”
當班的給事中立即上前,“回稟陛下,今日臣唱名,不見巢大人身影。”
“何故不來?可有呈表?”
平日哪位官員不能入殿議事,均是要寫呈情表章的,否則視為無故曠班,按律要挨板子,重則罷黜,不可兒戲。
那名給事中苦笑搖頭,“不曾。”
皇帝臉色便難看了,正要拿巢正群的上峰兵部尚書問話,這時,殿前疾步奔來一侍衛,單膝著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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