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成毓來到廊廡下立定,還是那副灼灼如玉的姿態,朝他回了一禮,“阿翁。”
劉珍哽咽不已,連連搖頭,避開不受他的禮,領著他往裡去。
而禦書房內的皇帝,已聽到朱成毓的嗓音,扶著禦案,看了一眼家常閑坐的炕床,以及端正威嚴的蟠龍寶座,猶豫了片刻,還是坐在寶座上,等著兒子進門。
少頃,前方的珠簾被人掀開,垮進一道高瘦的身影。
皇帝一手搭在禦案,定定看了他一眼,乍然望去,無比陌生,只見那張臉明顯褪去了三年前那份稚嫩,五官輪廓分明,身量更是高出不少,站在珠簾處,比當年的藺昭還要高出一些,好在細看來,眉眼依舊熟悉,遒美依舊,那一身銳利也昭彰如昨。
心情複雜之余,多少帶著些許欣慰。
皇帝默默坐著沒動。
朱成毓瞧見皇帝那一瞬,步子也不由頓住,視線久久凝著他,隨著步伐逼近,眼眶一點點變得深紅,最後繞過禦案,來到皇帝跟前,撲通一聲跪下來,抱著皇帝膝頭大哭,
“父皇!”
這一聲哭,久違而熱烈,生生要將皇帝那素來冷硬的心口給掰開,惹得他老人家眼眶也泛了紅,下意識抬起手要去撫他,至半路又略生幾分遲疑,最終見他哭得顫抖,還是咬牙撫上去,“毓……
“父皇讓你蒙冤三年,你恨父皇嗎?”他嗓音帶著幾分克制的平穩。
朱成毓紅著眼抬起眸,臉上交織著淚痕,無不委屈地望著他,
“怨過……”
那模樣極像出籠的小獸竄來父母跟前求寵,惹得皇帝心生憐惜,抬手覆上他眉眼,揉了揉他額角,啞聲問,“然後呢?”
朱成毓吸了吸鼻子,“怨也沒用,父皇還是狠心扔下我不管。”
皇帝聽了這話,心裡忍不住又軟了幾分,半是愛憐半是斥責,“整整三年,你明知自己是冤枉的,為何不上書申辯?”
朱成毓抬起眼,視線與他相交,少年那張臉依然銳利分明,斬釘截鐵道,
“您是我的爹爹,我咬著牙梗著脖子想,我就不信爹爹能冤枉我一輩子!”
這話狠狠往皇帝心口一擂,將那點遲疑顧慮和擔憂給擂沒了。
“你這脾氣呀!”皇帝心疼地將他摟在懷裡,撫著他後腦杓,歎道,“你像誰不好,非得像你娘。”
“你娘三年不搭理朕,你也是如此。”
朱成毓在他懷裡小聲辯駁,“是爹爹錯怪了兒子,怎麽反而倒打一耙來。”
皇帝被他噎得無話可說,不一會將他從懷裡拉開,垂眸告訴他,“是王閣老替恆王頂了罪,方幫著你沉冤昭雪,朕已吩咐王家人將他屍身領回去,好好安葬,你要不要去謝他?”
朱成毓知道皇帝這是在試探他。
“兒子不去。”他垂下眸,將所有情緒隱在眼底,“一出戲唱得再好,該如何落幕,終究是父皇說了算,”他複又抬起眼,目不轉睛盯著皇帝,“王閣老固然可敬,可兒子真正在意的是父皇您的心,只要您信任兒子,兒子心裡就痛快。”
皇帝撫了撫他面頰,沒再說什麽,而是溫聲問他是不是餓了,著人傳膳。
朱成毓在皇帝這裡用了膳,隨後辭別他,趕回坤寧宮,人在宮外尚還維持住穩重的步伐,一跨進坤寧宮大門,便跟投林的歸鳥,風也似的往裡奔,甫一瞧見一位消瘦不堪的婦人,端坐在炕床上候著他,眼淚簇簇跌出,往她膝下撲去。
“娘……”
三年未見,儼然是成熟男兒的體魄,皇后猛一下還抱不住,靠在他頭頂嗚咽不止,立在一旁的七公主見狀,也撲過來偎住他們,母子三人狠狠哭了一場,又訴了一番衷腸。
皇后問起他在王府起居,七公主關心他方才如何應對皇帝,母女二人拉著他,你一句我一句問不消停,至半夜該寢歇了,方被嬤嬤勸住。
七皇子已成年,依製是不能留在宮中夜宿的,大抵是憐惜他久未歸家,皇帝那邊傳旨,讓他宿去奉天殿偏殿,這可是前所未有的待遇。
七公主伺候皇后入了睡,這才退出內殿,伴著候在殿外的朱成毓,送他往奉天殿去。
從坤寧宮西門出來,前往奉天殿,要走一條長長的甬道,深宮夜涼,朱成毓親自提著風燈,聽著七公主訴說近來朝局的動向,更多的是將幫助過他們的臣子名諱一個個告訴朱成毓,盼著弟弟記得這些人的好。
行至內右門附近,七公主停下步子,往門內奉天殿一指,“好了,時辰不早,你快些回去歇著,莫讓父皇久等。”
朱成毓駐足,看著不辭勞苦的姐姐,十分心疼,“姐,從今往後,你隻管過自己的日子,前朝的事,都交給我,你放心,我不會叫你們失望的,”
“對了,姐姐至今未嫁,可有相中的人?對那裴越,可還念念不忘?”
“沒有!”七公主矢口否認,“你不提起他,我險些忘了他這個人,倒是他媳婦,十分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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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成毓明顯不信她,面帶狐疑覷著她,“二姐,你該不會求而不得,欺負人家媳婦吧?”
“你錯了,你是不知他媳婦多麽厲……七公主絮絮叨叨將李明怡在上林苑如何打敗北燕和北齊使臣的事,繪聲繪色描述給他聽。
朱成毓聽完,緩緩眯起眼,隻覺得有點怪,“你說她愛飲酒?擅馬球?”
“是啊,那是她看家本事,世無其二。”
“她對你很好?”
“嗯。”
“她與謝茹韻親近?”
“沒錯。”
朱成毓默默看了她一會兒,點頭道,“我知道了。”
招來小內使,將風燈遞過去,囑咐遠遠輟著那行宮人,小心送姐姐回宮,自個兒回到奉天殿,先去皇帝寢殿請了安,伺候皇帝入了睡,方回側殿。
翌日一早,皇帝傳旨,著滿朝文武入奉天殿參見,為七皇子賀。
彼時皇帝尚未起榻,朱成毓早起便在殿內外溜達,朝臣陸陸續續進殿,每一個進來的,無不被殿內那道身影所吸引,只見那英姿勃發的少年立在初透的晨陽裡,身形如抽枝的新竹般挺拔,逢人便打招呼,臉上那股朝氣,將素來沉悶的奉天殿都給映亮堂了。
裴越這廂進殿,自然也看到了那位表弟。
裴越對著七皇子,其實也不熟悉,他高中狀元時,對方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孩子,待他下江南回朝,又遭遇父喪丁憂,來來去去好些年,與七皇子沒見過幾面,印象裡是一位朝氣蓬勃的少年。
而如今,模樣褪去了稚嫩,可骨子裡那股傲氣和鮮活未改。
這才多少功夫,他已與朝臣打了一輪招呼,回到最前,立在諸皇子之首。
大約是察覺有人在打量他,朱成毓也看過來。
四目相對。
裴越緩緩抬起衣袖,朝他一揖,“臣裴越,見過七皇子殿下。”
朱成毓一手負後,慢慢踱步至他跟前,看著這位風清氣正,實則老謀深算的年輕閣老,眯起眼笑了笑,
“裴大人好。”
殿內視線一時均注目過來。
無他,正如謝三看不慣李藺昭一般,七皇子過去也不喜裴越。
對於裴越拒婚耿耿於懷。
他姐姐神仙一般的人物,怎麽就配不上他裴家家主。
莫名的,大家夥從七皇子咄咄逼人的目光裡,嗅出了一絲硝煙。
裴越攏著袖,低垂眼簾,任憑對方打量。
七皇子其實看不慣裴越這不顯山不露水的模樣,輕輕靠近他,在他身側低聲道,
“其實,不是什麽人都能做我姐夫。”
裴越眼風不曾掀動半分,裝作沒聽到的。
不讓做,這會兒也已是他表姐夫多時。
正當大家夥以為七皇子要為難裴越時,卻見少年收了一臉鋒芒,莊重朝裴越作了一揖,
“裴大人,我舅舅的案子,還請大人盡心盡力。”
裴越四平八穩回了一禮,“職責所在,不敢辱命。”
朱成毓深看了他一眼,折回自己站班的位置。
沒多久,懷王踏入殿。
諸多大臣紛紛行禮,“見過懷王。”
朱成毓也跟著將視線投過去,熠熠站在首席,候著懷王上前來,熱情地打了個招呼,
“大哥,三年未見,大哥風采依舊。”
“哪裡,比不得七弟英姿勃勃。”
懷王來到朱成毓身側立定,目光不著痕跡看了底下站位一眼。
過去朱成毓不在朝,諸位皇子序齒排班,懷王為首,如今朱成毓回了朝,嫡皇子當居首位,懷王看著明顯成熟不少的弟弟,含笑退了一步,將站了三年的位置讓給他,
“恭賀七弟沉冤昭雪。”
朱成毓炯炯有神望向他,臉色熾熱不改,笑著與他回禮,“大哥,聽說府上的小嫂嫂前不久生了麟兒,我這做叔叔的,回頭補一份禮給他。”
“七弟客氣了,若七弟賞臉,晚上來哥哥府上吃席,哥哥給你備酒,為你接風洗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