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太子送給嚴竹旖的訣別禮。
雖說是匹老馬,但因血統純正,被各大馬場倒賣了多次。謝掌櫃輾轉一個白日,才尋到馬匹的蹤跡。
還是晚了一步。
謝掌櫃心中惶惶,盼著燕翼那廝能在路上攔截住馬匹。
可方圓三十裡,小徑縱橫交錯,攔截的可能微乎其微。
“但願是我多慮了啊!”
老馬未必識途……
距離這座縣城最近的揚州城樓上,打瞌睡的門侍突然清醒,手撐雉堞眺望幽幽暗夜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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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噠馬蹄聲慷鏘有力,激起層層塵土。
“一匹馬!”
“將軍,前方奔來一匹馬!”
守城將領扶著頭盔跑到雉堞前,觀馬匹骨架,不輸戰馬,甚至優於尋常騎兵的坐騎,極為罕見。
“是禦馬。”
將領認出這匹汗血寶馬,正是那日他下令放行的一男一女所牽的馬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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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去驛館稟告太子殿下!”
不知過了多久,狂奔在長街上的汗血寶馬被一道突然躥出的黑影攔截。
馬匹揚蹄嘶鳴。
黑衣人身姿矯健,飛身上馬,單手扯住馬匹長長的鬃毛,僅僅幾個動作,就壓製住了強壯的馬匹。
跨坐馬背的黑衣人環視一圈,夾了夾馬腹,帶著馬匹消失在無人的長街,隱遁進附近的巷子。
“帶你去哪兒好呢?”
總要隱藏起馬匹的行蹤,阻止它去往驛館。
掩住口鼻及顴骨傷疤的黑衣人正思忖著如何通過四通八達的巷子悄然“消失”,一支白羽箭突然射來,他下意識抬手擋住心口,箭矢正中他的掌心。
“嘶!”
疼痛襲來的一瞬,黑衣人腳踩馬背騰空而起,在巷陌中飛簷走壁。
一簇簇火把匯入巷陌,點亮白晝,映照在持弓男子的身上。
隱藏在高處的衛溪宸垂下手中的弓,示意侍衛跟上。
他走到那匹汗血寶馬面前,撫了撫馬匹的脖子以示安撫,琥珀色的瞳仁被冷月鍍上一層凜然。
在守城門侍來報時,他下令目擊者不可走漏風聲,將計就計,放馬匹入城,就是想要看看,是否有人會中途攔截。
大諳朝經歷三年戰事,宮中禦馬時刻待命,會被隨時送往邊境代替戰馬。這三年,由他親自監管,大多數禦馬都被馴出識途的本領,隻為有一日馱著負傷亦或犧牲的將士返回故裡。
這匹老馬就是其中之一。
幸運的是,神機營主帥改良火器,配合邊境將士一同擊退敵軍,平息了戰事。
“活捉。”
“諾!”
大批隨行侍衛朝著黑衣人逃竄的方向追去,一道道矯捷身影穿梭在墨夜中。
衛溪宸牽馬走在返回驛館的路上,思緒翻飛,馬匹會跑回來,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嚴竹旖已將它當掉換了銀子,二是嚴竹旖遇到危險。
他更傾向第二種可能,才會布下這個陷阱,引君入甕,此刻也印證了第二種可能。
“傳寒箋來見孤。”
在托付寒箋將嚴竹旖帶走的那晚,他就得知了寒箋的選擇。
主仆情盡,自此陌路。落單的嚴竹旖再無依靠……
跟在後頭的富忠才立即應聲,遣人去傳喚已脫離奴籍的寒箋。
天蒙蒙亮時,追蹤的侍衛們將黑衣人逼進一處市井。
帶頭的侍衛副統領咬牙切齒,下令圍捕,不可有任何閃失。
一群訓練有素的宮中侍衛若是捉不到一隻“獵物”,與失職無異。
“分頭找!”
“去那邊看看。”
寅時三刻,侍衛副統領跑到魏家正門所在的小巷裡,與正要前去衙署的魏欽迎面遇上。
“魏運判可瞧見一名黑衣男子?八尺身量,勁瘦高挑。”
魏欽將追著他出門的綺寶攆進宅門,轉身回道:“沒有見到,戚副統領在追蹤什麽人?”
“抱歉,機密不可泄露。”
魏欽一頷首,側開身子讓路。
副統領帶人繼續尋找,不落下每戶人家,因著秘密追捕,沒有大肆擾民,不是趴門縫,就是翻牆頭,暗戳戳的。
一名侍衛小聲問道:“頭兒,落下魏家了。”
副統領渾不在意,撅著腚朝魏家的隔壁偷瞄,“看門狗都沒叫,不會有闖入者的。”
“那是太子殿下的愛犬……”
副統領失了耐性,一下下拍打侍衛的腦袋,“老子不認識綺寶?可綺寶也是狗啊,天生會看門。”
侍衛揉揉腦袋,“受教了,受教了。”
魏欽看著遠去的侍衛,溫淡的面容不見波瀾,他迎風走進快要破曉的晨色中。
晨曦映窗時,侍衛們灰頭土臉回到驛館,跪地請罪。
衛溪宸的臉色不算差,但也凝了寒意,“退下吧。”
他繼續食用早膳,食之無味。
插手龔先生和嚴竹旖的兩撥人,是否是同一撥人?
若是的話,他們的目的是什麽?
疑雲繞心頭,令年輕的儲君放下瓷杓,示意禦廚撤下膳食。
富忠才上前一步,小聲問道:“自龔飛被人截胡,老奴一直派人盯著縣主府那邊的動靜,按理兒,不是懷槿縣主授意的。”
崔氏有與太子敵對的理由,富忠才也是想要替君解憂,硬著頭皮提醒一句。
衛溪宸執盞飲茶,沒有排除崔詩菡的嫌疑,但也不會興師動眾前去質問,誤傷無辜。
那撥“黑衣人”在暗,他在明,還要從長計議。
眼下,是要派人尋到嚴竹旖。
寒箋被侍衛尋來時,還未撣淨袖上的麵粉。
男子褪去劍客裝束,換回煙火巷裡再尋常不過的打扮。
“草民見過太子殿下。”
衛溪宸上下打量,失笑問道:“如今靠手藝謀生了?”
“回殿下,草民盤下一家面店,和兩位妹妹共同經營。”
那是一家老字號,店主年邁,要去江寧投奔弟弟,將店面轉讓給了寒家三兄妹。店主膝下無子嗣,擔心手藝失傳,索性一並傳授予三兄妹。
再次見到寒箋,衛溪宸恍如隔世,或許放下心結即獲重生,眼前的魁梧劍客像是換了一個人。
“看座。”
寒箋局促道:“草民……”
“坐吧,孤有事問你。”
寒箋知道太子想問什麽,他沒有隱瞞,將與嚴竹旖斷絕主仆恩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稟告,之後安靜等待太子問話。
衛溪宸沒再多問,他只是覺得寒箋做得很體面,體面地結束了一段關系,而自己呢,非但沒有給予江吟月體面,還讓她無比難堪。
時過境遷,愧疚的一方不配釋然。
自以為的釋然,不過是自欺欺人。
日上三竿時,江吟月在回籠覺中醒來,宿醉感總算消失了。
梳洗過後,她盯著妝鏡中的自己,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唇瓣別樣殷紅。
她沒有過多在意,拉開門,見婆母正在院子裡為綺寶梳毛。
“醒了啊,娘讓杜鵑去熬些菌湯,給你暖暖胃。”
江吟月撓著鼻尖走過去,有些赧然,她昨日義氣上頭,陪自稱孤獨客的小縣主豪飲,沒掂量自己幾斤幾兩的酒量。
顧氏從衣袖裡取出一張請帖,“有個自稱寒豔的女子送來的。”
江吟月打開請帖,不由一笑。
寒家三兄妹盤下了附近的面店,邀她得閑時前去品嘗。
擇日不如撞日。
肚兒空空,剛好餓了。
江吟月喝下一碗菌湯,帶著杜鵑去往那家面店。
老字號的金字招牌是已經遠行的老店主,缺了老店主的小店,生意冷清不少。
食客兩三桌。
江吟月尋了個角落位置,抱拳咳了咳,“店家,來兩屜燒麥。”
寒豔聞聲走出後廚,竟一時啞然,沒想到江吟月會如此捧場。前腳剛送的請帖,後腳人就到了。
江吟月也不是看在姐妹二人的面上,而是看在與寒箋的些許交情上。
“兩屜管飽嗎?”
“管飽,管飽,馬上來。”
江吟月捕捉到寒豔臉上的慚愧,歎息著搖搖頭,但願斷線的木偶不再受人支配,不再為虎作倀。
燒麥上桌後,她推給杜鵑一屜,壓低聲音問道:“你是地道揚州人,你來嘗嘗,這味道與以往可有不同。”
杜鵑夾起一個燒麥,吹了吹,咬下一大口,燙得眼淚汪汪,掩口回道:“味道差了些。”
主仆二人正嘀咕著,忽見寒箋領著兩個人走向店門。
江吟月亮晶晶的眸光驟然黯淡。
冤家路窄。
沒想到會在店裡遇到江吟月的衛溪宸腳步微頓,繼而如常跨進門檻,越過幾桌食客,坐到了臨近主仆二人的四仙桌上。
寒箋也沒有想到江吟月會今日前來,他走過去打了聲招呼,順便問道:“味道如何?”
江吟月有點犯難,“還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