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德皇后蹲在他面前,將他抱在懷裡,認真道:“日後,會有那麽一個女子替為娘陪在逸赫身邊的。”
那時的魏欽不懂其意,還拉著懿德皇后給第三個小雪人取名字。
懿德皇后想了想,在雪地上寫下一個字:緣。
隨緣的紅線自有天意。
魏欽每每想起那個雪夜,除了懷念,還有理解。
他的娘親太累了,太累了。
收回思緒,魏欽走上前,將鬥篷上堆滿雪的江吟月抱進懷裡,沒有解釋,只是靜靜地抱著她。
細長的指骨被凍得通紅,可他的心熱了。
懿德皇后寫下的“緣”有了回音。
被突然抱住的江吟月微愣,在那透著寒氣的懷抱裡抬起眼,入目的是男子流暢光潔的下巴,不知怎地,像是感受到他的情緒,她沒有再佯裝不悅,大大方方環住他的腰。
總是在天寒地凍中不穿披風的男子,明明渾身冒著寒氣啊。
凡人之軀都會畏寒的。
江吟月摟緊魏欽的腰身,她願意陪著他克服這重心障,不再畏熱,接受冷暖的變化,淡化幼年的創傷。
安靜的雪夜,有人圍爐暢聊,有人月下相擁,也有人在雕梁繡柱的大殿內獨自消解寂寥。
一抹皓色溫潤,卻潤不到自己的心裡。
衛溪宸靜坐東宮最大的青銅暖爐旁,不遠處的小幾上堆放著貴女們的畫像,即便皇后和外祖母苦口婆心,他還是沒有攤開過一幅。
隨皇室和董家決定吧。
衛溪宸撐開五指,蓋住眼簾,比指尖更顫抖的是沾濕的眼睫。
得知江吟月和離,他沒有試圖趁虛而入,只因清楚自己再無機會。
注定會妻妾成群的他,不配再站在她的身邊,與她一同被歲月染白墨發。
在意氣風發的年紀遇到最驚豔的人,再遇的人都無法激蕩出那時跌宕起伏的情感爆發。
何況他本就是溫淡的性子,燃燒過一次,燃成灰燼,再無力愛上旁人了。
搭在眼簾的手垂在扶手上時,搖椅上的男子好像睡著了。
在東宮隨意遊走的小狸花湊了上來,依偎在搖椅邊,蜷縮起毛茸茸的身體。
東宮的一處柴房裡,快要凍僵的嚴竹旖被富忠才松綁。
“來人,帶去浣衣局。”
又冷又餓的嚴竹旖無力掙扎,倒在地上痛苦呻吟,“不如殺了我!”
她不要回去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浣衣局。
富忠才搖搖頭,“殿下沒恨過幾人,你是其中之一。”
“所以要我生不如死?”
“是啊。”
多直白的目的,嚴竹旖泣不成聲,“我有錯,他就沒有嗎?是他不信任自己的青梅,不,是他多疑,不信任任何人!”
富忠才不喜老生常談,擺擺手,叫人將她帶走。
人有時候就是不講道理的,一旦生恨,還哪管對與錯!
夜瀾,曉色未至,搖椅上的儲君陷入夢境。
夢裡的他跪在江吟月的腳步,緊扣她垂在身側的一隻手,額抵她的手背,求她回頭。
回頭看一看。
無力挽回過去的人,就會希望對方念舊,可事與願違。
感情越純粹的人,越能與糾纏不清的過去割斷得乾乾淨淨。
江吟月在過往的相識中對他無愧,也就無悔無憾無流連,又有什麽能牽絆住她的腳步?
心所念,夢兌現,是衛溪宸心靈深處的期許,可卑微的乞求無濟於事,為時已晚。
即便沒有魏欽的出現,江吟月也不會回頭。
夢境深處的疼痛牽動指尖抽搐,在小狸花的舔舐中,衛溪宸睜開睡眼,有淚劃過眼尾。
偏僻的小宅,江吟月和魏螢歇在一張床上,溫聲細語聊到天明。
魏螢在確定嫂嫂不會不要哥哥後,徹底舒展開緊皺多日的心緒。
清早的小宅不算安靜,大塊頭莫豪忙活在灶房,銀袍畫師灑掃著小院,最閑不住的燕翼揮舞拳頭,打了一套頗有氣勢的拳法。
魏螢趴在窗邊,偷瞄著什麽,被冷不丁出現在身後的嫂嫂嚇了一跳。
“啊?”
江吟月順著小姑子的視線,透過窄窄的窗縫看去,揶揄道:“在看什麽呢?”
“沒看什麽。”
“哦。”
魏螢急了,“真沒看什麽!”
江吟月笑得前仰後合,這姑娘太單純,藏不住一點兒心事。
不過,嗓門比在揚州老家時嘹亮許多,是氣血經過調理漸漸旺盛的表現吧。
是好的開端。
“好了,我又沒笑你。謝錦成人挺好的。”
“嫂嫂!”
魏螢雙手捂臉,不打自招。
江吟月動了憐愛之心,揉揉她的腦袋,不再打趣。
傍晚魏欽回來時,江吟月說起魏螢和謝錦成的事,沒有詢問魏欽的意思,只是覺得這對男女很般配。
成與不成,還要看他們自己的心意。
魏欽怎會不清楚妹妹和好兄弟之間的曖昧,與江吟月一樣,他不打算插手,順其自然。
江吟月看一眼天色,“今日準時下直的。”
“嗯,急著回來見小姐。”
江吟月捂住他的嘴,皺了皺鼻子,“今晚送我回去。”
魏欽順勢將人抱坐在桌上,“再留一晚。”
“那我還和螢兒住在西廂。”
還挺好商量的。
東廂房又狹小又簡陋,但不妨礙兩人間潺潺流淌的脈脈柔情。
魏欽捏了捏她的耳垂,小小的耳垂沒有耳洞。
“回來路過一家玉石鋪子,相中一對耳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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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吟月還記得那兩盒價值上百兩的胭脂和妝粉呢,立馬警惕起來,警告他不許亂買沒用的小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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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穿耳洞。”
“嗯。”
魏欽掏出珠玉串成的瓔珞圈,戴在目瞪口呆的女子頸間。
江吟月氣得踢了他一腳,跳下木桌走到銅鏡前照了照,轉過身瞪著大手大腳的家夥。
“大皇子自個兒節儉,倒是舍得為我花費。”
“小姐值得。”
江吟月哼一聲,又對鏡照了照。
冬日的衣裙領口太小,襯托不出瓔珞圈的精美,江吟月向兩側扯開領口,以皙白的膚色去襯珠玉的色澤。
這銅鏡還是魏欽今日特意為江吟月購置的。
魏欽的視線無法集中在珠玉寶石上,他走過去,將人抱住,吻住她暴露在外的頸部肌膚。
江吟月沒有拒絕,看著鏡中耳鬢廝磨的他們,看著閉眼沉浸的魏欽,粉白的臉頰彌漫酡醉的薄紅。
可沒一會兒,她就赧然了,試圖扯開魏欽蓋住矗聳的手。
落在銅鏡裡,有辱斯文。
魏欽睜開外翹內勾的鳳眼,凝著銅鏡中衣裙凌亂的女子,竟生出詭異的快慰,他就那麽摧折著這朵好不容易采擷的嬌花。
“魏欽。”江吟月顧前顧不了後,陷入狼狽。
漂亮的衣裙變得褶皺不堪。
“我今晚就要回府。”
“小姐不守信。”
“怎麽不守信了?”
“你說今晚與螢兒住西廂的。”
江吟月辯不過他,“那我現在就去西廂。”
魏欽啄她的唇角,“晚一會兒再過去。”
江吟月稍稍弓背,避開那氣息,視野中被一抹水粉色佔據。
是她的小肚兜。
領口大開的襖子快要落到腰間。
“你別動我,咱們什麽關系?”
魏欽如實道:“前夫前妻。”
“魏侍郎自重。”
魏欽的食指好巧不巧被兜衣上的繡線勾住,他謹慎地抽出食指,看向銅鏡裡映出的繡花。
是流蘇似的垂枝,營造被風吹起的飄逸感,難怪針腳不夠密實。
魏欽不過是研究兜衣的繡花,可落在江吟月的眼中就變了味道。
她抬起雙臂環住自己,一腳踩住男人的黑靴。
用了不小的力氣。
魏欽不過稍稍還以顏色,被桎梏的小娘子就敗下陣來。
發髻上的珊瑚步搖不受控制地搖曳,發出細微的脆響。
“嫂嫂。”
門外傳來魏螢的輕喚,花容失色的江吟月被魏欽捂住嘴。
燈火突突跳動,籠罩著廂房裡腳步凌亂的兩人。
江吟月做賊心虛,擔心被單純的小姑子聽到什麽,只能任由魏欽施為,一張桃花面點綴了最穠豔的紅暈。
等門外不再有動靜,那紅暈也沒有褪去。
第83章
元宵節過後, 牆角積雪漸融化,雪泥攪合枯葉沾濕靴面,首輔周煜謹拉著臉走進東宮,與太子說起內閣票擬沒辦法直接送入東宮了。
“與閣臣們商議那麽久, 還是被三位帝師以不合規矩否決了。”
周煜謹氣不打一處來, 天子三師雖為正一品大員, 享皇族和百官至高禮待, 可他們不該插手內閣的決議。
“陛下癔症, 太子代理朝政尚且不可直接裁決奏折,那個被提拔不久的魏欽就可以?”
一個乳臭未乾的新秀憑什麽?
衛溪宸捏了捏發脹的額,父皇賦予魏欽的權力過大, 似有栽培其成為百官之首的苗頭,那便直接威脅到周煜謹的利益。
利益之爭最是激烈。
“魏欽勢大, 理應遏製,全權交由閣老定奪吧。”
得了準話,周煜謹喜上眉梢, 馬不停蹄返回內閣謀劃。
三日後。
天子寢殿內,正在禦筆批紅的魏欽被龍床上的順仁帝丟了一個毛球。
“魏卿, 朕想出去走走。”
魏欽拿起毛球走到龍床邊, 倒出一顆安眠的藥丸, “天寒不宜走動, 陛下再睡會兒。”
“朕不要吃了。”順仁帝指著冬陽明媚的窗外,“回暖了,朕要出去。”
他都要憋瘋了。
天子癔症發作, 即便只有三、四歲的心智,卻是不好糊弄的。魏欽示意曹安貴上前,自己則回到桌椅前。
順仁帝玩心大起, 還哪管什麽要緊事,他拉住魏欽的小臂,“朕要魏欽領著出去。”
“臣要替陛下批紅。”
“朕不管。”
曹安貴笑道:“陛下離不開魏侍郎,每每夜裡驚醒,傳喚護駕的人都是侍郎大人呢。”
魏欽沒覺得榮幸,反而覺得諷刺,漠著面容攙扶順仁帝走出大殿,連裘衣都沒準備。
順仁帝打個哆嗦,天氣在回暖,可他這副身子骨愈發弱不禁風。
崔聲執前來請安時,正見君臣在玉階下漫步,“陛下今兒氣色不錯。”
老者躬身作揖,眼鋒掃過一旁的緋衣青年。
順仁帝犯糊塗時遺忘了許多人,包括自己的嶽父,他拉住魏欽的手,想要遠離不相乾的人,卻被魏欽下意識撇開。
氣氛有些凝滯,還是崔聲執搖著羽扇打哈哈,轉移了順仁帝的注意力。
難以集中精力的天子很快遺忘適才的尷尬。
須臾,一老一少並肩離開,走在長長的甬道上,落在宮人們的眼裡,沒有異常。
同是從寢殿離開,一並出宮不過是同僚間的尋常互動。
崔聲執搖著羽扇,目不斜視,壓低的沙啞嗓音只有彼此能聽得清楚。
“周煜謹打算聯手內閣大學士以及兵部尚書、工部尚書,參奏你惑天子令諸侯。”
近來的重要折子都經由過魏欽之手,涉及封勳、科考、水利諸多領域,稍有差池,便有惑天子令諸侯之嫌。
“時機也差不多成熟了,該離的心離了,該獲得的肯定也獲得了,做好恢復身份的準備吧,外祖與你同進退。”
魏欽定住步子,心口被什麽撞擊、觸動。
一聲“外祖”,滄海桑田。
背手信步的老者揮起衣袖,瀟瀟灑灑。
當晚,魏欽出現在江府後巷,與江吟月靠在青石牆上仰望星河。
“周煜謹做夢也不會想到,他會成為第二個長公主,間接助力大皇子回朝。”
魏欽沒什麽情緒,再大的風波都經受住了,早已練就波瀾不驚,“小姐替我保管……”
話音未落,江吟月摘下藏在衣襟裡的玉佩,塞進魏欽掌心,以一雙小手包裹住他握有玉佩的手。
“我與大殿下同生死、同進退。”
魏欽沒有說什麽,“外面冷,回屋吧。”
一場唇槍舌戰在即,江吟月替他緊張,可也知曉他是個極其冷靜的人,寵辱不驚,臨危不懼,“能再留一會兒嗎?”
“好。”
魏欽耐性十足,陪她在牆邊站了許久。
還是江吟月舍不得他疲累,催促他離開。
魏欽點點頭,“看你回去。”
江吟月一步三回頭,在門口逗留片晌,依依不舍合上後院大門。
魏欽猜到她在大門後面沒有離開,又靜默無聲陪伴了會兒,才快步走出後巷,卻在巷口遇到江嵩。
江嵩一改常態,躬身作揖,“臣江嵩,願為大皇子鞍前馬後。”
這一刻,沒有翁婿,只有並肩作戰的同盟。
“臣有一事。”
魏欽將人扶起,“請講。”
“臣助大皇子奪嫡,或多或少都會有危險,但臣作為父親,始終要給女兒保留一條退路。”
魏欽了然,也考慮到這點,他的小姐說要與他同生死,可他希望她活,無論順境逆境,都能安然無恙地活下去。
“小婿不會捆綁小姐,小姐是自由的。”
而他也已為江吟月和妹妹魏螢留了退路,一旦他的勢力有被東宮擊敗的跡象,他會派人提前護送她們離開,逃之夭夭,余生富足。
有魏欽這句話,江嵩展顏而笑。
次日早朝上,周煜謹有意無意提及魏欽隱瞞身世一事。
代理早朝的太子沒有製止,周煜謹更有針對性地質問道:“魏大人身為吏部侍郎,卻身世不明,是否太過荒唐?”
吏部本就有調查官員身世的職責。
工部尚書接話道:“陛下癔症,不予魏侍郎計較,侍郎仗著聖寵,就想蒙混過關?”
兵部尚書附和,“是啊,官員身世豈同兒戲!魏侍郎不會覺得,自己替聖上代為批紅幾日,就可以橫行霸道了?”
面對一次又一次的質問,文臣武將紛紛朝魏欽看去。
似乎他今日不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魏欽就會成為眾矢之的,被口誅筆伐。
周煜謹直接面向魏欽,勢必討一個說法,竟在魏欽嘴角捕捉到一絲笑。
“笑什麽?”
“笑幾位大人問得好。下官不是魏家子嗣,那下官又是何人?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周煜謹嗆道:“少模棱兩可!”
“身份可疑,怎可代陛下批紅!”工部尚書朝太子作揖,“還請殿下替陛下收回魏欽的職權。”
魏欽不介意被圍觀,他徑自走到群臣面前,“耽擱太子殿下和諸位一點兒工夫,容在下講一樁陳年往事。”
“我是京城人氏,四歲離京,被晉陽一對商人夫婦收留,確切地說,是我需要一個假身份遊走世間,選中了他們。後來,在養母和不能稱為養父的賭徒相繼離世後,我流浪各地,又被揚州魏家夫婦收養,成了如今的魏欽。”
他不疾不徐開口,簡要講述過往經歷,眼底一寸寸陰暗。
“留在揚州,也是我事先選中的。我在揚州的恩師不計其數,私塾讀書、路上習武、河裡鳧遊……都有恩師的點撥,只是不能與他們相認,而恩師們都來自京城,為懿德皇后隱姓埋名,出沒在揚州市井街巷。”
當他提起懿德皇后時,一些“嗅覺”靈敏的老臣相繼變了臉色。衛溪宸更是微微啟唇,捏緊座椅的扶手。
會提起懿德皇后的人不多,念著懿德皇后恩情的人卻不少。
崔聲執率先邁開步子,站到了魏欽的身側。
接著是崔蔚、江嵩,以及崔氏、江氏的心腹。
無需再解釋什麽,大部分老臣已經明了。
魏欽看向目瞪口呆的工部尚書,“晚輩可有資格替陛下批紅?”
不等工部尚書反應,周煜謹直指魏欽一眾人,“空口無憑,如何證明他的身份?”
崔聲執哼笑,“老夫以崔氏數百口人命擔保。”
“怕不是你們崔氏培養的傀儡吧!”
“你要什麽證明?”
“總要有信物!”
“什麽信物?”
周煜謹思緒飛快,最好證明大皇子身份的信物就是那枚被陛下介懷的……
“遊……”
“慢著。”始終沉默的衛溪宸突然開口,打斷周煜謹的話,他起身淡淡笑開,“后宮出生的皇嗣有清楚的記錄,絕不會出錯,但自小離宮的就不好說了。”
崔聲執仍笑著,“太子殿下忙著打斷周閣老的話,是猜到了吧。事實就是事實,遊鱗玉佩是唯一能證明大皇子身份的信物。”
當年四歲的衛逸赫從鎮撫司詔獄被禦前侍衛帶走,送行的宗人府官員都見到他是佩戴遊鱗玉佩坐上馬車的。
這一點毋庸置疑。
宗人府的宗令、宗正是皇親國戚,都可辨認遊鱗玉佩。
兩人走上前,接過魏欽掛在指尖緩緩抬起的玉佩,仔細辨認,相視一眼,又齊齊看向衛溪宸。
點了點頭。
全場嘩然。
衛溪宸閉閉眼,外祖父生前最擔憂的事發生了。
屍骨粉碎的大皇子浴火重生。
震驚難以冷靜的周煜謹再次發問,但明顯弱了氣勢,“一枚玉佩就能證明了?說句大逆不道的,若是由犬子撿到,犬子就是大皇子了?”
“本官可為人證。”
大理寺卿謝洵突然開口,走到魏欽一旁,轉過身,“策劃那場引爆的人,就有本官一個。”
全場再次嘩然。
若說崔氏和江氏的人尚且要避嫌,謝洵則無需。
“咱家也可為證。”
曹安貴手持拂塵,步入大殿。
隨即,一位位意想不到的故人歸來,有昔年的都察院老禦史、尚衣局老尚宮、禦膳房老尚膳……
都已白發蒼蒼,皺紋深深。
當這些人出現,堵在大殿門前,即便是周煜謹,也不敢再質疑。
他們像畫中人,一些只出現在年輕朝臣的聽聞中。
個個傳奇。
“吾等奉懿德皇后懿旨,守護大皇子。”
為首的老禦史攤開泛舊的懿旨,其上字跡娟秀,正是出自懿德皇后之手。
懿德皇后這道月光輾轉十七年,重見天日。
衛溪宸似被月光刺了潤眸,這道月光盈盈瀲灩,又如驕陽璀璨,比他常穿的月白錦衣更皎潔。
他對上魏欽突然投來的視線。
一年前的雪山中,他們也曾對視過。
衛溪宸持弓,瞄準剛剛步下馬車的魏欽。
很多人不解,矜貴的太子爺為何看不慣一個品階不高的編修,連衛溪宸都不知緣由。
只因江吟月?
不,不是的。
那時的衛溪宸對魏欽就有一種命定的排斥,如今都能解釋得清了。
老禦史等人隨曹安貴走進大殿。
群臣自動讓出道路。
他們在揚州隱姓埋名,成為各式各樣的手藝人,如今回朝,更具風霜滄桑。
老禦史戳戳拐棍,氣勢不減當年。
“都察院致仕禦史恭迎大皇子回朝。”
“司禮監掌印恭迎大皇子回朝。”
“吾等恭迎大皇子回朝。”
一波一波的音浪蓋過殿內的竊竊私語,魏欽由外祖父親自披上蟒紋披風。
正統的皇長子,浴火重生。
第84章
這件黑金織錦蟒紋披風, 出自尚衣局老尚宮之手。
過去十七年,老尚宮每隔兩年就會為年紀尚小的大皇子織布裁衣,尺碼不一的鬥篷、錦衣不計其數。
老尚宮不知大皇子何時回宮奪嫡,但總要做好充足準備, 讓大皇子穿得光鮮, 如今看來是自己多慮了, 人不在衣裝, 在氣韻, 即便是再簡單不過的苧麻薄杉,穿在這個年輕人身上,也是飄逸出塵的。
要說老尚宮受過懿德皇后什麽恩情, 還要回溯三十年前,差點凍死街頭的中年婦人被一個小姑娘塞了一碗熱湯。
“暖暖身子。”
無家可歸的婦人被小姑娘帶回崔府, 因著手巧,留在崔府與府中繡娘學手藝,卻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那精湛絕妙的繡工,令見慣了錦衣繡服的貴婦們嘖嘖稱奇, 留在崔府太屈才了, 便由小姑娘親自領到了那時還是皇后的太后面前。
尚衣局馮尚宮自此名聲鵲起。
而那個引薦她的小姑娘, 正是懿德皇后。
懿德皇后幫助過太多人, 此刻現身的幾位老者,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周煜謹看著蟒紋加身的魏欽,咬牙切齒道:“你們犯了欺君之罪, 還在這裡冠冕堂皇!”
老禦史又戳戳拐棍,“周首輔說得是,吾等這就前往禦前請罪。”
“陛下抱恙, 豈是你們想見就見的!”
“算不算欺君之罪,要陛下定奪才是。”
“太子殿下代理朝政,可直接定你們的罪!”
魏欽快於衛溪宸,先發製人,“母后生前懿旨,便是鳳命,幾位前輩奉鳳命行事,何罪之有?太子如何駁回鳳命?還是說,在周首輔眼裡,只有如今的中宮之主才是皇后娘娘?”
周煜謹話到嘴邊,噎住了。懿德皇后是天子發妻,論威望,比繼後董氏高得多,不是他一張嘴能否決的。
再者,天子愧對發妻,至少明面上。
愧,便會有補償,何況天子對太子生怨,這個節骨眼……
節骨眼?
周首輔想到什麽,磨牙霍霍,想來崔氏就是在等待這個時機!
天子和太子離心!
被算計了,被算計了!
不止周首輔,衛溪宸也已恍然。
外祖父和他賭錯了,他們監視著近在京城的崔氏,而崔氏的底牌在揚州。
唯一的底牌,衛逸赫。
不聲不響隱忍軟弱的崔氏,被一些人腹誹十七年,終於亮出了鋒利的刺。
四歲的大皇兄,劍走偏鋒,臥薪嘗膽,開出妖冶的花,而他在暖棚裡長大,缺了野花的堅韌與狠辣。
看著站在魏欽身後的江嵩,衛溪宸握了握衣袖下的拳,自以為監視了崔氏的一舉一動,卻被崔氏在暗處監視。
與江吟月不歡而散沒多久,崔氏就瞄上了江家父女。
利用江吟月,逼江嵩妥協。
如此……
衛溪宸聯想到那日對江吟月的質問,除了欺騙,魏欽對江吟月還有利用,她怎就輕易原諒了魏欽?
信任,這是江吟月的原話。
她和魏欽,是誰的信任觸動了誰?
不可控的場面和不可控的真心,讓衛溪宸倍感疲憊。
另一邊,被斷藥兩日的順仁帝在殿門開啟的一刹,手握禦刀揮向率故人前來見駕的魏欽。
渾濁的眼迸發出難掩的怒火。
“孽種。”
曹安貴上前,“誒呦,陛下這是何苦!大皇子認祖歸宗,是喜事啊!”
“滾開!”
被雙重背叛的順仁帝怒不可遏,可虛弱的身體支撐不住陡然迸發的怒火,他以刀尖抵地,維系身體的平衡。
曹安貴和魏欽近兩日斷他的藥,就是要他在這一刻清醒。
所有的關心都是算計。
果然朝野無真情。
魏欽卻笑了,栩栩如生的蟒紋似在風中幻化,成了順仁帝夢裡的黑鮫,鮫又化龍。
“兒臣是魏家子嗣,父皇還要讚一句寒門出貴子,怎麽變回皇嗣,就成了孽種?”
順仁帝被這句反問氣得胸膛灼燒,“孽種,你回來做什麽?篡位?”
“父皇多心了,兒臣是來護駕的。”
順仁帝切齒痛恨,“你當朕是三歲小孩子?”
可說完他就更憤怒了,癔症時,他與三歲幼童無異!
魏欽看出他的羞恥,可他太沒有自知之明了,他哪裡具備三歲幼童的純真憨厚!
“父皇氣歸氣,也要權衡當下的情形。若沒有兒臣插手,父皇會被太子一直軟禁,直至駕崩,若父皇承認兒臣的身份,兒臣與太子至少是分庭抗禮,容不得太子把持朝政。”
魏欽哂笑,“父皇不是最擅長平衡勢力。”
順仁帝頜骨吱吱響,一條毒蛇,一匹餓狼,倒是可以鬥一鬥,只是無論哪方勝了,他都是被裹挾的。
可眼下沒有更好的選擇。
魏欽篤定順仁帝不會拒絕,抬手示意宗人府的官員呈上皇族玉牒,當著順仁帝的面,執筆勾去“衛逸赫薨”的記錄。
順仁帝沒有阻撓,默認了他的皇子身份。
宗人令見狀,當日發出公示,貼滿大街小巷。
大皇子衛逸赫認祖歸宗。
江吟月是在次日傍晚見到衛溪宸的,原本她是拒見這位久不登門的貴客,但架不住被衛溪宸堵截。
從崔府那邊回來的江吟月冷笑,“太子殿下閑得很。”
虹玫等人嚴陣以待,即便太子是帶著東宮高手前來的。
衛溪宸屏退侍從,問了江吟月一個問題。
“孤上次問你,同樣是不真誠,你為何能輕易原諒魏欽。今日,孤還想問,魏欽對你除了欺騙,還有利用,為何仍能原諒他?”
“太子殿下不覺得煩嗎?”
“不覺得。”
衛溪宸猜到,她與魏欽和離是權宜之計,她之後會答應衛逸赫的求娶。
名正言順。
江吟月的不耐煩寫在了臉上,“我說過,我信任他。”
“所以可以原諒欺騙與利用?那孤也信任你,能得到原諒嗎?”
江吟月油鹽不進,“信任我?殿下自己信嗎?若我明日為了魏欽,引你現身,你敢嗎?”
“敢。”
“殿下的少年心性,不合時宜。”
該衝動不衝動,自詡冷情,該冷情不冷情,自詡深情,江吟月都不知,他是否真的了解自己。
“殿下現在該做的,是竭力穩固住麾下勢力,提防大皇子,而非糾結一個情愛裡的答案。”
渾渾噩噩一整日的衛溪宸垂下眼,晚霞映在他雪白的衣袍上,點綴溫柔,可不合時宜的溫柔,與笑話無異。
他知自己成了江吟月眼中的笑話。
高高在上的太子,被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皇兄震懾。
“孤很可笑吧。”
“殿下擺正態度,輸了也不可笑。”
“你想孤輸給他。”
“我的想法於殿下不重要,殿下該關心的是那些信任、依附、助力你的人。”
這一刻,衛溪宸真正意識到自己為何對江吟月念念不忘,她的堅韌、勇氣、理智,賦予她美貌之外的魅力。
仿佛靠近她,就能汲取力量。
衛溪宸抹把臉,隻讓自己頹然這麽一會兒,在她的面前頹然不丟臉。
即便她心向魏欽。
她就是她,只是她,不是誰的附屬品。
“孤回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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