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是五月初二,滿街飄散著艾草菖蒲的清香,小販支起攤子賣五色絲,各社的龍舟在秦淮河上操練,鼓聲號子聲震天。
酒肆裡賣雄黃酒,一個大嗓門的客人道:“你們聽說了麽,枉死城主要來給傅老幫主祝壽!”
枉死城在漠北,城主穆長春絕少在中原露面,中原知道他的人卻不少。
他喜歡收集女人的指甲,兩年前喝醉了酒,對朋友說:“我有武林第一美人的指甲。”
朋友驚道:“你是說魔教的葉塵影?”
穆長春搖頭笑道:“葉塵影那毛丫頭怎麽能與奚夫人相提並論?”
這話不脛而走,江湖上便有傳言,穆長春是滅采薇山莊的凶手之一。要不然,奚夫人的指甲怎麽會在他手裡?
“穆長春與傅老幫主是拜把子兄弟,來給他祝壽有什麽稀奇的?”
“如今都說他是滅采薇山莊的凶手,他就不怕樂鶴齡找他報仇?”
“樂鶴齡?”一個黑臉漢子哈哈大笑,道:“那個窩囊廢,拿著寒鴉渡躲了十八年,他還敢出來麽?”
夢真坐在櫃身裡看《縹緗居筆記》,黑臉漢子轉頭向她道:“梁行首,令尊在家麽?”
夢真道:“不在,他和我娘去嘉興玩了。”
黑臉漢子不正經道:“你們一家就你最忙,真叫人心疼。”
夢真睞他一眼,道:“潘爺,昨日我見你家娘子撿人家不要的菜葉子,那才叫人心疼呢!”
立馬有人接話道:“潘老三,少吃兩杯酒,給令正買點好菜罷。”
眾人哄笑,臊得潘老三滿臉通紅,放下酒杯走了。
姚寡婦花枝招展地走進來,拉夢真去看龍舟。姚家人早在河邊佔了一個好位置,只見數條龍舟如離弦之箭破水而來,舟上橈手們皆赤著上身,年輕的肌膚在烈日下發亮,隨著每一次奮力劃槳,臂膀與背脊的肌肉虯結起伏,如波浪般滾動,張揚著野性的力量。
夢真與姚寡婦看得眉飛色舞,拍著手直叫好,對一眾橈手評頭論足。
祝元卿坐在不遠處的席棚下,等著她來問安,豈料等了半晌,她眼裡只有那些光著膀子的橈手,全然沒往這邊看一眼。他心下有些不快,命人去請她。
姚寡婦跟著夢真來問安,略站了一站,便走開了。夢真看了半日裸體,此時對上裹得嚴嚴實實的狀元郎,怪不適應的,挪開眼,在下首椅上坐了,順手拈起盤中一顆枇杷,低頭慢慢剝了起來。
祝元卿道:“那本書看完了?”
“還沒有。”
“你看得也太慢了。”
“那書上的字,我有一半不認識,當然慢了。”
祝元卿疏忽了,取來紙筆,寫了二十個字,都是那本書裡的,教她認。
夢真站在他身邊,目光一偏,見他嘴唇紅潤,頎長的脖頸比素綢衣領還白,衣領下的部分是不容褻瀆的,有著處子般的禁忌。
“梁小姐?”祝元卿見她怔了,敲了敲桌子。
夢真回過神,臉上一熱,抬起扇子擋住,手指著一個字道:“這是什麽字?”
“孌,是美好的意思。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祝元卿說著,臉也微微暈紅。
夢真懵懂地看著他,他沒有解釋詩意,她卻好像明白了,眼波在扇子上一轉,流去了河面上。扇柄上的大紅穗子簌簌摩擦著她的胸脯,她穿的是白紗對襟衫兒,綠花羅窄緣,襟上別著一個小小的素馨花球,活色生香。
星空言情小說 www.dodo8888.com
祝元卿歪著頭,道:“我教你認字,你怎麽謝我?”
不要臉,這字是她要認的麽?夢真瞪他一眼,道:“大人想要什麽?”
他牽動唇角,要說不說的,由她去猜。她果然滿面通紅,一副受了欺負的樣子。
祝元卿笑道:“把你衣襟上的花給我罷。”
夢真一愣,忙摘下來給他,逃也似地走了。
祝元卿聞著花,一名差役急匆匆地走來,行禮道:“稟太爺,碼頭一隻船上死了六個人,船主說是枉死城的人。”
碼頭本就人多,出了這等事,更是擠得水泄不通。地保陪著面無人色的船主坐在茶棚裡,見知縣來了,起身迎上去。見禮畢,船主開始哭訴自己的悲慘遭遇。
原來他是潼關人,乾這行也有十多年了。四月初五,一位姓穆的老爺雇下他的船,帶著六名隨從,要來南京。行至淮安,穆老爺去探望朋友,讓六名隨從先來南京。
穆老爺走後,船主與六人飲酒閑談,才知道他們是枉死城的幽冥六使。昨晚,幽冥六使在前艙賭錢,船主陪他們玩了一會,便去後艙和三個船工睡了。
早上醒來,幽冥六使都死了,船主魂飛魄散,趕緊上岸找地保報官。
祝元卿上船,見前艙中間的圓桌上放著銀兩賭具,六人倒在地下,佩刀沒有一個拔出來的。他們全身發黑,臉上帶著驚異的表情,像是看見了奇跡。
地下散落著許多黑色的細砂,祝元卿蹲下身端詳,道:“盛仵作,你知道寒鴉渡麽?”
盛仵作道:“聽說那是江湖上最厲害的暗器,一瞬間便能擊斃數十名高手。太爺懷疑凶手用了寒鴉渡?”
祝元卿嗯了一聲,派人請傅老幫主到衙門。
傅海潮確認死者就是幽冥六使,祝元卿道:“他們在一間屋子裡,同時死於毒砂,且沒有人還手。老幫主對此有何見解?”
傅海潮流露出恐懼之色,道:“寒鴉渡,祝大人,一定是寒鴉渡!”
“枉死城與采薇山莊有仇麽?”
“有傳言說長春是滅采薇山莊的凶手,純屬無稽之談!”
“穆城主在淮安上岸,說是去探望朋友。你可知他在淮安有什麽朋友?”
“他不是去探望朋友,他是去找崔神醫療傷。他年輕時受了重傷,每隔三年,要找崔神醫針灸。這件事是他的秘密,沒幾個人知道。我告訴大人,是想請大人派兩個人,同我的人去淮安找他。我怕他遭毒手!”
“我正有此意。”
祝元卿派了兩個差役,同龍江船幫的十二名高手即刻動身。這十四人倘若遇上寒鴉渡,也是個死字,一路心驚膽戰,草木皆兵,自不必說。
幽冥六使被寒鴉渡擊斃,一夜之間傳遍了南京。
樂鶴齡現在何處?紫玉斝在不在他手中?穆長春能否活命?眾人議論得熱火朝天,那個嘲笑樂鶴齡的潘老三嚇得躲起來了。
初五這日,夢真和姚寡婦去傅家拜壽,傅家在江寧縣,兩人清早出門,中午才到。
傅家門前的街道被車馬轎人塞得滿滿當當,黑漆大門洞開,門楣上扎著碩大的紅綢壽字球,兩側長幅垂落,上書: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
兩排勁裝結束的船幫弟子,挺胸收腹立於門前,領頭的執事身著簇新藍緞長衫,臉上堆滿了笑,嗓門洪亮得能蓋過江上的號子:“金陵漕運商會,王會長到!賀禮:赤金壽星一尊,蘇繡《瑤池集慶》圖一卷!”
“應天府衙,李押司到!”
“蕪湖口鐵網幫,何幫主到!賀禮:岫玉帆船一座,願老幫主一帆風順!”
夢真與姚寡婦下車,進了大門,只聽得門外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兩人退出來看,人群從中分開,一人一馬緩緩行來,馬上的人蓬著頭,身上隻披著一幅白布,血淋淋地寫著六個大字:冤有頭,債有主。
姚寡婦攥住夢真的手,道:“你看他的手!”
這人雙手的指甲都被剝了,夢真一下便猜到他是誰。
![]() |
![]() |
一個頭髮花白,身板硬朗的老者穿著絳色織金羅袍,大步走出門,望著馬上的人,呆了片刻,淚如雨下,撲上前道:“我的好兄弟,你死得好慘啊!”
第26章 炎炎夏日長(二)
穆長春到底還是死了,傅海潮的壽宴籠罩在陰雲中,所有人都說是樂鶴齡殺了穆長春。
看穆長春的死狀,是受過酷刑的,他是否供出了滅采薇山莊的同夥?樂鶴齡把他的屍體送到傅家,是否意味著同夥就在這裡?
夢真打量著傅海潮等江湖名宿,似乎每個人都心懷鬼胎。樂鶴齡或許也在觀察他們,夢真想起父親,不禁懷疑他真和母親去了嘉興麽?
如果父親是樂鶴齡,如果穆長春和幽冥六使都是他殺的,官府會不會查到他?
盡管之前否定了父親是樂鶴齡這一猜想,夢真還是忍不住擔心。
過了兩日,祝元卿來到酒肆,夢真陪他吃了幾杯酒,道:“大人有樂鶴齡的消息麽?”
祝元卿瞅著她,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好奇呀。”
“令尊是何時離家的?”
“四月二十七,怎麽了,大人又懷疑他?”夢真冷笑道。
“令尊武功高強,身世不明,在他遇到令堂之前,伍簡這個人好像是不存在的。你不覺得奇怪麽?”祝元卿給她斟酒,道:“樂鶴齡消失了,伍簡出現了,好巧。”
夢真手指蜷起,道:“事有湊巧,物有偶然,沒什麽奇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