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真把臉埋在臂彎裡,想得清清楚楚,道:“你洗罷。”
祝元卿望著她,欲言又止,轉身走了。
這日一早,夢真坐堂,緊張得要命。好在來告狀的人寥寥無幾,所告之事比如田土糾紛,聚眾鬥毆,都是祝元卿教過的。衙役高喊威武,原告被告跪在堂下,求青天大老爺做主。夢真這才有了做官的感覺,嘗到了權力的真味。
酒行行首,金家主母也是有權力的,但與知縣的權力不能比,後者來自天子,是這個國家政體的一部分,嚴肅正宗。
她在上面把驚堂木拍得山響,祝元卿在門口提心吊膽,生怕她鬧笑話,丟了自己的臉。看了一會,沒什麽不對,他才往酒肆走。
一輛車迎面而來,車轅上坐著兩人,左邊的正是伍簡。他和右邊的車夫說笑著,沒有看見祝元卿。祝元卿閃身進了小巷,走至酒肆,對榴枝道:“江寧縣龐鹽商的爹沒了,你拿些東西去吊喪。”
龐鹽商是梁家酒肆的大主顧,他父親七十歲了,臥病在床,隨時會死。因此榴枝不疑有他,備齊了東西,便去了。
祝元卿回到梁家,見伍簡和梁幽燕坐在廳上吃茶,笑道:“你們回來了,路上順利麽?”
伍簡道:“去的時候順風,三日便到了,回來走了七日。滸墅關的船排了老長一溜兒,那些胥吏慢騰騰的,急死人。”
滸墅關是蘇州的鈔關,去嘉興是要經過蘇州的。
祝元卿又問他們在嘉興哪裡看的龍舟,天氣如何,奪魁的是哪條龍舟,語氣輕快。伍簡對答如流,梁幽燕打開箱子,取出一匹嘉興產的濮綢,說要給夢真做衫子。
祝元卿道:“南京出了一樁大新聞,你們知道麽?”
伍簡道:“我在碼頭聽人說了,穆長春和幽冥六使被樂鶴齡殺了。這廝還算有點血性,不知他接下來要殺誰。”
祝元卿道:“如今這麽多雙眼睛盯著他,他要殺的人也警惕了,他還敢動手麽?”
伍簡打開煙袋,挖了一鍋旱煙,道:“孩子,那可是血海深仇,只要他是個人,就一定會動手。”
祝元卿拿起紙媒,幫他點煙,道:“人不能總活在仇恨裡。”
伍簡吮著煙嘴笑了,道:“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梁幽燕打開一壇酒,倒了一碗給祝元卿,道:“這是我們在嘉興買的,別人都說好,我吃著畢竟不如你釀的,你嘗嘗怎麽樣?”
祝元卿吃了半碗,道:“好酒,多少錢買的?”
星空言情小說 www.dodo8888.com
梁幽燕道:“貴倒不貴,二百文一壇。”
中午擺了一桌酒席,吃過了,梁幽燕回房歇著,祝元卿和伍簡對飲。伍簡也算好酒量,十幾碗酒下肚,只是微醺。他說起江湖上的奇聞軼事,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祝元卿聽了半日,道:“前日我去翠隱觀,見畫壁上的公主與仇人之子靈魂互換,倒也有趣。”
伍簡乜斜著眼,道:“那地方偏僻荒涼,你去做什麽?”
“我聽祝大人說觀中的畫壁是仙人手筆,奧妙無窮,便想去看看。”
“祝大人?”伍簡眼珠一轉,笑道:“你那丈夫固然不是什麽好東西,祝大人也未必可靠,你別被他騙了。”
祝元卿不想與他討論自己是否可靠,道:“您說那畫壁與紫玉斝有關麽?”
伍簡又喝了一碗酒,道:“翠隱觀的觀主靈虛子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他參透了畫壁中的玄機,造出了紫玉斝。”
靈虛子一百二十歲那年,對一少女動了凡心。少女是不會喜歡老頭子的,即便這個老頭子上自天文,下至地理,無所不通,無所不曉,他畢竟太老了。
於是靈虛子用紫玉斝與一少年換魂,娶了少女。婚後如魚似水,靈虛子得意忘形,一日酒醉,告訴妻子真相。
“你猜他妻子作何反應?”
“感動落淚?”
伍簡笑了,道:“她勃然大怒,罵靈虛子卑鄙無恥,不願再見到他。靈虛子心灰意冷,與那少年換了回來,不久仙逝了。正是窺大道易,破情關難啊。”
他似乎對破情關難深有感觸,眼簾低垂,連喝三碗,有些醉了。
祝元卿扶他回房,放在床上,輕聲道:“您是樂鶴齡麽?”
伍簡笑著抬手,摸他的頭髮,道:“傻孩子,我若是樂鶴齡,便沒有你了。”
![]() |
![]() |
“那您是誰?”
“我是你爹。”伍簡說完,閉上眼睡了。
第29章 炎炎夏日長(五)
榴枝到了龐鹽商家,見門上沒有喪牌孝簾,心知中計,急忙往回趕。比及日落西山,回到上元縣,她想道:祝大人詭計多端,我回去也鬥不過他。便叫車夫去縣衙。
夢真在書房裡看祝元卿批閱的文書,有不懂的地方,松煙解與她聽。知縣的公務大多是瑣碎重複,有例可循的,只需依樣畫葫蘆,不難。真正的難題很少,留給祝元卿做。
榴枝進來,看了松煙一眼,夢真讓松煙出去,榴枝湊到她耳邊,道:“小姐,不好了,早上祝大人騙我去江寧縣龐鹽商家吊喪,想必是老爺夫人回來了。”
夢真心一沉,眯起眼冷笑,道:“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隨後就到。”
榴枝走回梁家,見祝元卿拿著本書,坐在廳門口吹風,明明是他使詐,她反倒心虛。
祝元卿向她望過來,道:“去過衙門了?”
榴枝低著頭,走上前,道:“小姐什麽都交給您了,您還懷疑她的父母,真叫人寒心。”
祝元卿道:“公是公,私是私,我不能因為與她的交情就放棄真相。”
榴枝把嘴一撇,嘀咕道:“難怪小姐不肯嫁給你。”
祝元卿擰起眉頭,目光如刀,嚇得榴枝後退一步,道:“待會小姐來了,您好歹服個軟,鬧翻了,誰也討不著便宜。”
夢真翻牆進來,撿起一塊石子,打在祝元卿身上。祝元卿扭頭看見她,跟著她進屋。
夢真坐在椅上,雙臂抱胸,冷著臉道:“你問出什麽了?”
祝元卿笑道:“沒什麽,你別擔心。”
夢真盯著他,烏黑的眼珠映著燈光,泛起一層水意。祝元卿暗道不好,就見她一吸鼻子,兩行清淚流了下來。她在用他的身體哭,他從來沒見過自己哭的樣子,窩窩囊囊的,沒一點剛性!
祝元卿是個極其要強的人,這時頭皮發麻,手足無措,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心裡隻想製止她,疾言厲色道:“不許哭!”
夢真哭得更厲害,滿臉都是眼淚鼻涕,祝元卿飽受折磨。
夢真指他道:“我為了你起早貪黑,讀書寫字,終身名節都毀了。你不領情也就罷了,為何還要陷害我父母?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祝元卿心一軟,拿出手帕,替她擦著,緩和了語氣道:“我是想查清真相,就算穆長春和幽冥六使罪有應得,曹遜和孟氏的死也得有個交代。”
夢真拍開他的手,道:“你別查了,就當是我殺的,拿我去抵命罷,橫豎我活著也沒意思!”說罷,踩上凳子,解下腰間的汗巾,便要上吊。
祝元卿頭疼無比,按住突突直跳的額筋,道:“你不是那種會尋死的人,別鬧了,下來罷。”
夢真把頭伸進圈套裡,垂著眼看他,道:“我爹不是凶手,你要怎樣才相信?”
祝元卿遲疑道:“如果令尊拿不出紫玉斝,歐陽嶸說他不是樂鶴齡,我便相信他是無辜的。”
歐陽嶸見過樂鶴齡,若他說伍簡不是樂鶴齡,要麽真不是,要麽樂鶴齡用紫玉斝換了魂。
夢真是伍簡夫婦唯一的孩子,他們絕不會讓她冒險,若有紫玉斝,一定會拿出來。拿不出來,便是沒有,可以排除伍簡是換魂後的樂鶴齡。
如果伍簡不是樂鶴齡,祝元卿實在想不出他有什麽殺人的動機,那他大概是無辜的。
夢真想了想,道:“好。”
祝元卿轉身舀了一盆水,給她洗臉,道:“一哭二鬧三上吊,你跟金玉楣也這樣?”
夢真下了凳子,系著汗巾,道:“他最聽我的話,從不惹我生氣。”
祝元卿想說他和衛輕紅偷情,也是聽你的話?又恐她沒意思,住口一笑。
伍簡去鄰居家送土儀了,等他回來,榴枝將他和梁幽燕請到夢真房中。兩口子見了夢真,大吃一驚,以為她和祝元卿做出事來了。又見夢真兩眼微紅,心下奇道:怎麽這祝大人還哭過了?莫不是夢真欺負了他?
你看我,我看你,不明所以。
夢真說了換魂的事,驚訝變成驚恐,梁幽燕面無血色,來回打量他二人。
伍簡擔憂地看了眼妻子,對祝元卿道:“孩子,你是懷疑我騙你,想用這個法子來試探我是不是樂鶴齡,有沒有紫玉斝罷?”
祝元卿道:“伍老爺,夢真若想試探你,怎麽會和我一起呢?我們是真的換了魂,不信,你問幾件只有她知道的事。”
伍簡問了,夢真答了,屋裡陷入死寂。金爐香煙嫋嫋,良久,梁幽燕像是從噩夢中發出囈語:“怎麽會這樣?”
哦豁,小夥伴們如果覺得[星空小說] 不錯,記得收藏網址 https://www.[星空小說] / 或推薦給朋友哦~拜托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