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真走過去,道:“大叔,我要一個兔子。”
假周衝抬頭一怔,說了聲好,打發了前面的孩子,舀起一杓琥珀色的糖汁,細細澆在石板上。末了,用鏟子輕輕一撬,薄脆晶瑩的兔子揭起來,粘在竹簽上,遞給夢真。
“我娘也喜歡糖畫。”夢真笑著接過來,試探地叫了聲:“舅舅?”
假周衝身子一震,眼中閃過百種情緒,道:“小娘子認錯人了。”
夢真道:“今晚來家裡吃飯罷。”放下錢,走了。
假周衝望著她的背影,禁不住掉下淚來。
第62章 魂悸以魄動(十五)
花開爛漫,明月將圓,菜一道一道上齊了,樂如霜不住看向門外。
梁幽蘭道:“姐姐,有客人要來麽?”
樂如霜說沒有,讓她先吃。她不肯,坐到夢真身邊,看她與伍簡下棋。
夢真道:“姨娘,你來下罷。”
兩人換了位置,梁幽蘭頻頻失誤,夢真道:“姨娘,您有心事?”
梁幽蘭捏著棋子,滿臉難色,眼睛蒙上一層水芒,道:“我……對不起你們。”
夢真與父母對望,伍簡道:“你怎麽了?”
梁幽蘭泣道:“花斷春是魔教的人,他們找到我,逼我來南京認親,幫他們找紫玉斝。花斷春已知姐姐房中有密室,今日寫信告訴鄭叔雄,姐夫是千面郎君。他想趁亂炸開密室,拿走紫玉斝,你們快逃罷!”
三人驚疑不定,梁幽蘭賭咒發誓:“我若有半句虛言,生碗來大疔瘡,不得好死!”
樂如霜走到她面前,道:“你真是幽蘭?”
她目光誠懇,點頭說是。
她當然有可能是個高明的騙子,出賣花斷春,以博取信任。但她只要有一絲可能是真的梁幽蘭,樂如霜就不能拋棄她,樂如霜欠梁家太多了。
“那我們一起走。”
夢真早已將錢財轉移,行囊也收拾好了,一家人正要走,十二個黑衣人手持兵刃,躍入院中。此情此景,樂如霜仿佛回到十八年前,仇恨和恐懼瞬間席卷全身。夢真拔出單刀,擋在母親身前。
樂鶴齡在巷子裡徘徊,他認出樂如霜,是因為穆長春的死。
有人殺了穆長春,為樂家報仇,會是誰呢?他苦思冥想,一日走到梁家酒肆門首,見一美貌婦人立在簷下,不由地心生親切之意。
她是梁幽燕,妹妹的好友。會不會是她殺了穆長春?
樂鶴齡打探梁幽燕的事,得知十八年前,她受傷失憶。他明白了,她不是梁幽燕,她是樂如霜。
他的妹妹還活著!蒼天有眼,他欣喜若狂,克制著與她相認的衝動,扮作更夫,夜夜守在她周圍。不料被夢真認出,是祝元卿告訴她的罷。
再躲下去沒有意義,他向梁家走去,忽又卻步。當年若不是他帶走了寒鴉渡,父母兄弟或許不會死,他是罪人,罪該萬死,妹妹一定恨透他了。
可是他好想問問她,這些年過得怎麽樣?好想告訴她,他有多麽愧疚。
躊躇之際,打鬥聲傳來,他心中一凜,縱身跳上牆頭,只見梁家的院子裡寒光交織,十幾條人影晃動。
打頭陣的十二個黑衣人算不得一流高手,伍簡雙手刀劍如兩條銀蛇四下遊走,頃刻之間,三人手腕中劍,兩人大腿中刀。夢真側身避開一個黑衣人的劍,向他後背連砍三刀,另一個黑衣人直刺夢真咽喉,夢真回刀招架。
樂如霜護著梁幽蘭,忽見一片輝煌的光幕落下,明月頓時失色,黑衣人紛紛倒地。一人從光幕中走出,樂如霜瞅著他,喜悅混著恨意化作熱淚,落了滿腮。
千言萬語,來不及說。
樂鶴齡拉住妹妹的衣袖,道:“快走!”
樂如霜甩開他,走在了前面。羅葵騎馬帶著數十人將路堵死,寒鴉渡再厲害,也是有限的。舉著盾牌的黑衣人向樂如霜等人逼近,光幕閃了又閃,滿地屍體,觸目驚心。
黑衣人躑躅不前,羅葵見狀,身先士卒,縱馬急衝,揮劍斬向樂鶴齡。光幕未再亮起,眾人鼓起勇氣,一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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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頂之災再度降臨,紫玉斝究竟是寶物,還是詛咒?
夢真左劈右砍,身上濺滿了血,眼前一團模糊,只見東一張臉,西一個頭,手中的刀越來越沉。伍簡殺了十余人,肩頭被羅葵削去一片肉,鮮血涔涔而下。
轟的一聲,羅葵一個筋鬥從馬背上翻了下去,火光擦過手臂,一陣劇痛。她眉頭都不皺一下,劍走偏鋒,刺向伍簡。翻翻滾滾鬥了四五十招,一黑衣人往伍簡背心撞去,伍簡身子一晃,飛起左腿,踢中黑衣人胸口。
哢嚓一響,黑衣人三根肋骨齊斷,羅葵的劍劃破伍簡後背,緊跟著左掌擊到。伍簡反手還擊,一運氣,血流更甚。樂如霜微一分心,給黑衣人刺中肋下,火樹銀花險些脫手。樂鶴齡擊斃兩個黑衣人,踩著屍體過來幫她。
梁幽蘭撿起一面盾牌,躲在她和樂鶴齡身後,臉色煞白,邊哭邊抖。
夢真想到自己辛苦掙下的家業,不知從哪生出來一股力氣,單刀舞成一團白光,試圖衝出重圍。當的一聲,刀斷了,兩把劍同時向她胸口刺到。樂如霜不假思索,撲上來救她。樂鶴齡動作更快,推開夢真,一劍穿過他的手臂,一劍刺入他的胸膛。
樂如霜失聲叫道:“二哥!”手起劍落,削斷了兩隻持劍的手。
樂鶴齡倒在妹妹懷中,存了十八年的愧疚終於說出口:“是我太任性,害了大家。”
樂如霜搖頭,大顆大顆的淚水滴在他臉上。
夢真與這個舅舅並不熟悉,心中卻十分悲痛,十八年前的浩劫並不是他的錯。就算他沒有帶走寒鴉渡,采薇山莊一樣難逃厄運。他未嘗不明白這個道理,但僥幸活下來的人總是自責。
他和母親痛苦了十八年,真正的凶手逍遙快活,如今又將他們逼上絕路。
天理何在?夢真奪過一個黑衣人的刀,拚命砍殺,指望殺出一條血路。這在羅葵看來,全然是無謂的掙扎。
世上最厲害的不是武功,也不是暗器,是權力。面對鎮遠侯,他們只有死路一條。
伍簡小腿被砍了一刀,身法大為遲緩,一步步退到妻女身邊。
夢真眼前發黑,感覺自己要死了,那麽多錢怎麽辦?早知道立個遺囑,留給祝元卿,省得便宜了別人,他花著自己的錢,少不得想著報仇的事。
月光慘白如骨,長街盡頭響起馬蹄聲,四乘馬快步奔來,當先一人穿著緋衣,正是祝元卿。夢真喜出望外,祝元卿奔到近處,倒抽一口涼氣,地下密密麻麻的屍體,夢真等人像是從血缸裡爬出來的。
“住手!”
羅葵看著他,冷冷道:“祝狀元,莫要多管閑事。”
祝元卿下馬,走到她面前,道:“爾等戕害百姓,濫殺無辜,我身為上元縣父母官,豈能坐視不管?”
羅葵舉劍指住他咽喉,道:“再不走,連你一起殺。”
祝元卿毫無懼色,踏進一步,道:“爾等所作所為,我已寫信告訴諸位同年,我若死了,便是最好的證明。你有膽子,盡管殺。”
第63章 魂悸以魄動(十六)
劍尖幾乎碰到他的皮膚,夢真真怕羅葵一個衝動,血濺三尺。
她上前拉了祝元卿一把,低聲求道:“你走罷,就當不曾認得我。”
危難之時,盼望心愛之人陪在身邊,他真來了,又希望他走。他若走了,她會不會有點失落?不知道。七情六欲,太難捉摸。
祝元卿看她一眼,笑道:“別擔心,她不敢殺我。”
這麽挑釁敵人,真的好嗎?夢真更擔心了,推搡著他道:“你以為你是誰,快走罷!”
祝元卿寸步不移,羅葵咬著牙,握劍的手青筋凸起,只要往前遞一寸,便能結果了這狂生。可他是狀元啊,他的死太重了,足以震動天子。屆時鎮遠侯勢必棄車保帥,推她出來頂罪,殺了祝元卿等於自殺。
眾人的目光聚集在她的劍上,一個黑衣人急躁道:“頭兒,區區知縣,怕他個鳥!”
羅葵收劍指地,眼神陰沉可怖,說了聲撤,五個黑衣人跟著她遠去。
夢真渾身癱軟,祝元卿扶著她,看向樂鶴齡,已然氣絕。一家人乍團圓,又分離,好不淒楚。
祝元卿歎道:“我來得太遲了。”
樂如霜道:“事起倉卒,祝大人能來,我們已感激不盡了。”
祝元卿道:“夫人言重了,快隨我去衙門止血治傷罷。”
伍簡失血太多,這時昏了過去,祝元卿的隨從找來兩個兜轎,將他和樂鶴齡抬到縣衙。太醫在縣衙待命,見人來了,立馬救治。忙了一頓飯的工夫,伍簡的命總算保住了。樂如霜守在伍簡身邊,夢真和梁幽蘭各去歇息。
黑衣人的屍體共有七十五具,祝元卿一一看過,死於寒鴉渡的佔一大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祝元卿略感失望,命人運到城外掩埋,走到夢真房中,見她換了一身白衣,亂挽烏雲,坐在床上,擺弄一個鐵烏鴉,道:“這就是寒鴉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