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十一月底, 大地料峭生寒,冰河湖面都結上層厚厚的積凌。
這樣的時節,即便屋中生著熱烘烘的暖爐, 衣裳也要穿得填絨加棉,再往袖口裡藏包個湯婆子,這樣才最暖和愜意。
周嫵畏寒, 自不願出門,就想慵懶散漫地窩在屋子裡烤著甜橘、紅薯吃,當然, 親自動手的事輪不到她做, 火爐烤架前擺置食材的位置,已經成了容與哥哥的專屬,她就墊著絨毯倚靠在旁,時刻準備著接受容與哥哥的投喂。
烤火安逸,懷溫舒適。
周嫵享受著眼前的暖愜,於是將明日必須進宮參宴赴會的繁瑣事刻意忘在腦後,可不去想, 事實卻在,回頭間,就見梳妝台上明晃晃的落著一封宮廷邀函, 函封上面金粉成輝的‘禦書’二字, 十分扎眼, 又礙眼。
“至於這麽愁?”
容與開口倒是氣定神閑,邊說著, 他邊慢條斯理剝下一瓣橘肉, 動作輕柔地喂進周嫵嘴裡,等她唇瓣吸到汁水, 慢慢咬下整瓣果,離開時又險些擦過他手指時,他才會戀戀不舍地移開手,意猶未盡。
周嫵沒察覺什麽,嚼完咽下,而後歎息出聲:“沒法不愁啊。這不是我多想,幾年前我在禦花園冰嬉池為新帝出了頭,如今他高位倚權,竟對外揚言稱要重新再辦一場冰嬉盛會,好赴君臣同樂,更意味深長的是,他此番特意把當年參與過冰嬉訓練的那些人全部召集來,不知到底意欲何為,容與哥哥,你說……他不會是因歷過折辱,所以想把所有有關之人,全部趕盡殺絕,以此將過往記憶就地埋葬?”
容與將烤架上的紅薯挨個翻面,開口不緊不慢,“聽你所述,當年為給太后助興,積極參與冰嬉訓練的人不在少數,少男少女,全部為京中名門豪族之後,其中更不乏有王室宗親子嗣。如此說來,若蕭欽當真喪心病狂到這個地步,直接不惜得罪滿朝文武,朝廷倚柱,也要執意在宮中大辦冰嬉會宴隻為殺傷屠戮,那他不僅愚蠢,剛剛坐上的皇位也很快就要易主,你說,他好不容易才坐上的位置,會舍得放嗎?”
周嫵聞言才從混亂靡靡的場面回過神來,她面色如常,耳尖卻滾燙。
滿園寥寥的綠意,花草早敗落,各處烏禿禿的枝杈上,連寒鴉都無力嘶哀,涼風裹霜而過,像有悲冷絮語入耳,當下,不少人都被眼前的蕭瑟寒清氛圍,襯得心頭鬱鬱淒淒。
周嫵看她,“此話怎講?”
這樣的對視,叫周嫵不知不覺間,慢慢松開了手中抱著的湯婆子。
恰時有風起。
“他已經前後殺了裴照、裴付,又將忠勤侯府一族捕殺殆盡,心中就算積壓著多年忿忿,眼下也總歸是出了些氣的,這個關頭,他高調作為邀宴冰嬉,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君茹甚是悲觀開口,口氣也隱隱含著怨懟之意。
沈君茹又將目光落她身上,落眼打量,忽的啟齒對她關懷一二。
當時,她不過是說了一句擔心蕭欽設宴沒懷好意,卻被容與哥哥故意抓字眼,非要懲罰她入眠前還想著別人,她自是委屈喊冤,可床榻上的冤情哪裡可述,最後還是被壓在衾上,翻來覆去,天翻地覆,結束時,連鋪榻用的薄絲緞綢都被他硬邦邦的膝頭頂破,更不必說她,承著攻勢最猛,衝力最強的激流。
周嫵出門前是刻意擦過粉的,沒想到還是被沈君茹眼尖察覺,她意外同時,回答也慢了半拍,但盡力口吻顯誠,“的確是後半夜才睡。”
次日,周嫵應邀赴會,將要進入宮門時,迎面碰見不少新面孔,其中便有前幾日剛見過面不久的沈君茹。
當年冰嬉會選拔期間,當屬沈君茹最得太后娘娘喜歡,她自小喜愛武練,溜冰自不在話下,於是冰湖訓練場上她可謂出盡風頭。
“你的意思是,他不會……”
“周妹妹,仔細看你,眼底竟也是泛青的,雖不怎麽明顯,但想來昨夜也因思慮過甚,沒有睡好覺吧。”
周嫵再次左右環視,突然後知後覺,她被宮婢引到的位置在六角亭廊道一側,其後正好有一面假山可以擋風,加之她出門時特意穿得繁厚,裡層錦衣夾襖,衣襟上圍綴著圈狐毛,最外再披上厚厚的雪白絨氅,手裡又抱著容與哥哥出門時提醒她帶的暖爐,故而此刻風寒再大,她身上依舊暖意籠著。
周嫵怔了怔,臉頰依舊發燙,咫尺的距離,彼此鼻尖都快擦上,她不自在地趕緊咬過去 ,全程小心翼翼沒有碰到他。
身陷這樣的境遇,沈家人豈會不憂不愁,但周嫵安慰不上什麽,與之相比,周家也未必幸運多少。
“我也一樣,醜時過一刻才稍微有點困意。”沈君茹打著哈欠搖搖頭,又歎了口氣,“這都叫什麽事,早知有今日,我當年溜什麽冰,出的什麽要命的風頭。”
“哪裡隻梁家夫人一人情況特殊,太常寺卿柳大人的夫人上個月才剛剛大病過一場,今日這天寒地凍的露天宮宴,她不是也無奈咬牙來了?你與梁夫人素來閨交甚好,自是知道如今梁將軍可謂陛下身邊的紅人,聖眷正濃,沾著梁將軍的光,梁夫人這才免遭了這回為難,只怕我們沒那個幸運,今日進宮吉凶難料……”
正想往後退,容與精準抓上她手腕,微微用力,作攔她的去路。
周嫵自是理解她的心情,聽說蕭欽上位後收權的第一刀便是落在了沈府,他開首設置閣臣,選任親信之部,使得兵部尚書承旨必須經過中介機關,如此手中權利大打折扣,向下布令更受困阻。
但容與不滿意,在她後傾欲離之際,他手指追上,為她抹去唇角幾不可見的點點水漬。
對方神容意外,但也實在逞不得強了,她再三躬身道謝後,步履艱難地坐去了周嫵的位置,但卻執意沒要暖爐,隻叫周嫵自己添些暖。
“你難道沒同感嗎?今日這筵席分明就是鴻門宴啊,你知不知曉,昨夜裡聖上以叛逆之名,將裴付置於侯府剮刑示眾,整個裴氏族人皆被連坐罪名,還有今晨間,聽說已被收監的戶部侍郎次子常恕被人用密旨悄隱帶走,眼下生死不明……裴付、常恕前後出事,這個關頭,聖上又毫無征兆地在宮裡操辦起冰嬉宴,你不覺得此舉滲人嗎?只求老天保佑,今日我等能安全出宮去!”
沈君茹搖搖頭,拉過她衣袖,示意她到角落裡說話,避過人,她面色帶愁地鬱鬱啟齒:“身子無恙,精神倒是被折磨得不輕。”
她忽的有些覺熱了,好像有塊炭被偷偷塞進她腳底心,熱氣一路衝衝往上鑽。
冬日的寒涼拂過,勉強平複住她那顆微微湧蕩的春心。
隻過去半盞茶水的功夫,席間便有體弱的女眷不忍受凍,拊胸咳嗽起來,周嫵詢聲探望過去,見那位神色倦懨的女子正是沈君茹方才說起過的,不久前才生過病症的柳夫人。
周圍沒外人,周嫵依舊謹慎壓低聲音,開口詢問道:“沈姐姐,你臉色看著有些差,可是身子不舒服?”
蕭欽還未到,眾人依次進入禦花園,按位入席坐等。
這會兒進宮的女眷頗多,周嫵余光隨著動靜往周圍瞥去,相熟的不相熟的,多數人都如沈君茹一樣,愁慮顯在面上,還有的眼底微微泛青,想來都是因昨夜輾轉難眠所致。
周嫵從容與身邊走離,和沈君茹碰面互相打了招呼,但見對方神色懨懨,明顯不複平日裡活力四射的模樣。
這句是實話,但她昨夜未能好眠的緣由,卻不是蕭欽,而是她的枕邊人。
沈君茹憂心忡忡說完,雙手合十,作著虔誠祈願狀,顯然危機意識十足。
如此天氣,叫人這樣苦等,蕭欽的確用意不善。
他沒說話,隻抬起另一隻手,示意她再吃下一瓣橘肉。
見此情景,周嫵立刻也學著沈君茹擺起祈禱架勢,附聲回說:“自是有同感了,今日身邊見的都是熟面孔,凡是涉及當年之事的人幾乎悉數到場,唯獨素素缺席,也是因身懷有孕情況特殊,才勉強得了聖上恩準,免了她辛苦一遭。”
沒過多久,又一陣涼氣拂吹而來,冽冽刺著臉頰的嫩膚,那位柳夫人病懨懨的實在難熬,周嫵看不下去,遂主動起身,過去和其換了位置,還將手中的暖爐一並給了她。
與此同時,他溫柔啟齒:“邀帖上沒限制說不可攜帶家眷同行,明日我陪你一道進宮,是人是鬼,我為你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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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最後一句時,容與的語氣從口吻平淡轉為低低發沉,同時目光也從火爐上移開,他偏過頭,看向周嫵,眸中不知是不是倒影炭火的原因,此刻顯得分外深邃引人。
這些近來發生在京城內的凶光事,引得人人自危,可周嫵聽完,心中驚訝與畏懼並不甚顯,只因這些人的下場,和前世並無所異。
這邊是女客席位,男子不能涉步,容與本來要被引去男客席,但他不想,於是一直身單守在苑口,他與周嫵離得遠,其間又有假山為擋,他在外什麽都看不到,但沒過多久,視野范圍近處忽的現出一道熟悉倩影,他眸一定,猶豫了下,避著方才作攔他的女官,身法速疾地悄悄匿了進去。
他守在周嫵身邊,站於柏樹遮擋的視野盲區裡。
周嫵因換過座位,此時位置最後最偏,加之在席的其余人紛紛在這寒晝之中,只顧著自己悶頭取暖,故而當下誰也未曾覺異。
既是臨眾,又有遮蔽,容與悄然席地而坐,在後拉住周嫵的手,慢慢給她手中渡溫。
他渡的不是尋常的身溫,而是運起的內力,這股力進入不擅習武的人身體裡,頃刻間便如有汩汩熱流,騰騰生熱地蔓延於四肢五髒,效果甚著。
沒一會,周嫵口乾舌燥,隻覺背上都要出汗了,她不自覺舍了手中的暖爐,發現時不禁後悔想,可惜這暖爐還有余溫,早知現在這樣,方才她就應該堅持把它塞進柳夫人懷裡,叫她推辭不得。
“這是風口處,你換到這裡,沒一會兒便要凍得身僵,你看旁人可有施下好心之意?”
容與慢慢給她手心搓溫,口吻不是責問,但也的確不顯多麽高興。
周嫵抬手松了松自己的衣襟厚絨,舒了口氣,而後才小聲回:“我也沒多想嘛,就看著柳夫人體弱,嘴唇都凍得發白了,臉頰上更是快失了血色,再這麽熬下去定要出事的,我實在看不下去,就想能幫一分是一分吧。”
容與沒說話,隻示意她換過另一隻手,而後重新包裹在掌心,繼續運過氣力。
待運完,他松開手,往後退匿到更隱蔽安全的位置,才又開口:“同樣的場地,當年蕭欽不也是在此承了你的恩情,對良善之人施恩是好,可也避不可免,有時會招惹上惡人。”
他話音才落下,周嫵沒來得及回復,就聽隔壁男客席位之中傳來起一陣喧嘩聲。
有這異響,眾人精神紛紛被提起來,悲觀者難掩面上憂色,但也有人忍不住直起腰身向外探望。
沈君茹最是反應大,她乾脆直接從席位上站起,幾步朝門口奔去,查看情況。
見狀,周嫵立刻輕咳一聲,容與會意,重新匿身於柏枝樹影之間,未叫人覺。
沈君茹闖了出去,然而宮婢們卻無一人相攔,好像提前受過指示,於是剩余在位的人不禁面面相覷,心有揣測,最後陸續起身,決定一同過去看個究竟。
兩邊待賓區域,都是圍湖而設,她們走到一半,遠遠看到郎君們在冰面上成堆聚集,圍簇成圈,且人人手裡都拿著一根木棍,不停地敲擊冰面。
舉止異樣,不知是在做什麽。
女眷們圍去冰湖旁,場面因人多而更顯熱鬧起來,大概是因蕭欽不在,眾人免了些拘束,看著有相熟面孔,沈君茹率先揚聲問道。
“喂,謝沉舟,你們在冰面上做什麽,撈魚嗎?”
被點名的是兵部侍郎之子,其父在沈君茹父親手下為官,自是對沈君茹連帶幾分尊敬。
他應聲回過頭來,面色煞白,話音都生顫,“打什麽魚,你們快離這遠些吧。”
沈君茹大小姐脾氣不收斂,此刻隻覺受了怠慢,哪裡肯依饒,於是氣勢洶洶指著謝沉舟喊:“你說話抖什麽啊,冷的話不知道多穿點?憑什麽你們就能隨意玩樂,我們女眷就必須乾坐著煎熬作等,我非要過去看看你們到底在玩什麽!”
她一時跋扈起來,也忘記忌憚蕭欽了,心想反正他也沒露面,可自己和眾姐妹們若再這麽乾坐著等下去,非得凍死不可。
她一咬牙,腿便邁開。
有沈君茹打頭陣,後面女眷們也猶豫著提裙跟行,周嫵沒脫離隊伍,但她視線一直盯著遠處冰面,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走得越近,也越能看清那些圍簇在一些的官門子弟們到底在做什麽,他們手執木棍,敲擊冰面,似乎是在引導方向。
可為誰引導……總不能是魚?
周嫵正沉默思忖著,一道聲音忽的從後寒涼響起,叫人聞之生怯,所有氣焰一時全消。
“沈小姐好奇,那不如一同加入進去玩樂?”
沈君茹被驀地點名,身凜回頭,就見蕭欽不知何時現身湖岸,他一身單薄金絲龍紋黑袍,玉冠清雋,卻因眉目生涼意,整個人顯得威厲,不易近人。
眾人反應過來,匆慌跪地行禮,而蕭欽昂首,黑靴踏冰,一手背於身後,姿態端矜地步步穩沉而來。
越來越近,沈君茹下意識將頭垂低,甚至緊張忘記回話。
而蕭欽主動向她靠近,相距咫尺時,他將手落在她肩上,罕見待人溫善,並且親自將人扶起。
因這短暫接觸,沈君茹隻覺不寒而栗,周圍人同樣大氣不敢出。
“沈小姐,你既有心參與,寡人自當成全,去吧。”
話音落,有宮人識眼色,立刻上前遞來木棍,沈君茹遲疑不敢接手,方才沒有蕭欽在,她自然無懼,可眼下,她實在不敢再張揚放肆。
“陛下,臣女……”
她沒說完便被阻。
蕭欽絲毫不憐香惜玉,當下言簡意賅,直下命令,語調溫青不疾,但足夠給人以懾意。
“寡人的話,你是聽不懂嗎?去!”最後一字,他咬得極其短促。
這一聲,嚇得沈君茹差點原地跪下。
謝沉舟硬著頭皮,及時上前把人拉走,沈君茹別無他法,隻好顫手接過宮婢遞來的棍子,被迫加入進,她以為的‘捉魚’行列。
可奇怪的是,她懵懵瞪瞪跟著旁邊人一同胡亂敲擊冰面,並不覺得自己動作做錯,可謝沉舟卻一個勁地偷偷給她使眼色,還不時的,搖頭暗示。
什麽意思,不能敲?
她沒明白,再次落下棍棒,可這回卻不同尋常,剛剛準備收棍,湖面下方猛地鑽冒出一道‘鬼影’,沈君茹眸子一縮,嚇得當即大叫出來,棍子也緊跟脫手,動靜之大,驚得在場所有人都匯神側目。
“有鬼,湖面下面有鬼!”
見沈君茹如此,離她最近的謝沉舟等人卻絲毫沒有驚懼異樣反應,好似早有心理準備,當下,他們面上唯一外露的情緒,便是無能為力的頹然。
女眷們大多都被嚇到,不敢靠近,但周嫵便是其中那部分少數人,她與幾個同樣膽大的姐妹同行繼續向前,果然看到沈君茹指向的那道‘影’,只是那不是什麽鬼影,而是人影。
因其面容被黑發纏裹,五官遮藏在後,才給人以可怖觀感,形同‘鬼影’。
可人怎麽會在水下?
看著遠近冰面上幾處被鑿穿的水洞,還有人人執手的木棍,周嫵頓時心生猜想,同時,寒意瞬間凜上心頭。
這根本不是什麽追魚之樂,而是正施酷刑,那水下的,便是受刑的犯人。
如此殘酷的折磨手法,出自新王之手,叫人心覺駭然,所以水下之人便是他想報復的下一個目標?
會是誰呢……
這時,蕭欽開口,給在場所有人解疑,“都愣著幹什麽?你們再不動,常恕可真要在水下憋死,這片湖面廣,寡人好心多給他鑿開幾個洞口,奈何此人實在蠢笨,竟一個也找不出來,聽說他素來擅水,平日最愛帶美人一同水下玩樂,憋氣持久,寡人未曾見過實在好奇,今日便與眾卿同樂一番,看看新鮮。”
蕭欽玩笑的口吻,甚至面容上還帶著輕松的笑意,他唇齒一張一合,隨意決定的是一個人的生死。
所有新到場的女客,聞言原地懵僵怔然,多是不敢置信自己身臨的竟是虐殺現場。
周嫵早有心裡準備,可在場親臨依舊覺得腳底生寒,不是因鞋底之下正踩著冰面,而是覺得,她好像正踩著別人的性命。
往下看,是深淵。
人群之中到底是有不忍心的,謝沉舟冒出頭,開始用力向一個冰面出口敲擊,給出正確的指令,蕭欽眯眸盯住他,未作言語,隻如看好戲一般,戲謔眾人。
周嫵以為常恕會因此得救,卻不想動靜傳入水中就會立刻減弱,就連呼喊聲,下面也未必能聞,尤其常恕溺水太久,此刻根本已是精疲力竭,幾乎要放棄求生的欲望。
遊戲要結束了,在一片窒息的詭異氛圍裡……
周嫵視線放空,手心緊握成拳,心裡反覆告誡自己,就聽容與哥哥的話,再不要多管閑事,蕭欽非良善,常恕更不值得憐憫。
可不管利弊得失的天平如何調轉,周嫵最後想到的,只是生命珍貴。
她沒辦法做到見死不救,更沒辦法站在原地,踩著將死之人的救命稻草而無動於衷。
周嫵遙遙與容與對望一眼,因為距離,他們彼此看不見對方的神容,但她想,容與哥哥一定不會作阻。
於是,她決定遵循本心。
謝沉舟一個人的力量太小,加之旁人無人敢助力,此刻生命將逝,已到最後關頭。
周嫵收斂目光,果斷向左前方邁開兩步,彎腰撿起地上那把被沈君茹用過的棍棒,而後堅定走到謝沉舟身邊,屈蹲下身,用盡全身力氣揚臂開始擊砸冰面。
一下,兩下……她力道越來越重,每一次出力,手腕都會被震得鈍痛。
但她沒有停。
周嫵的舉動像是寂靜幽沽中驚鳴起的一道雷,將昏昏欲睡的人們叫醒,圍觀者無一不心頭微動,眼見蕭欽並未有阻攔之意,慢慢的,真有人躍躍欲試,想上前幫忙。
沈君茹第一個勇氣上前,很快出現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人多聲聚,氣力更足,而冰湖之下的常恕,憑著驚人的耐力與毅力,吊著最後一口氣,艱難從冰窟窿裡爬出。
上岸後,他先是一陣劇咳,而後目光呆滯,竟沒有向方才對他施以援手之人言說一句感謝,而是氣喘籲籲,粗音抖顫,狼狽地一寸一寸爬到蕭欽腳下,姿態卑微喊饒。
“多謝陛下不殺之恩,多謝陛下不少之恩……”
這一幕,將眾人心頭刺痛。
那一刻,所有人切身體會,皇權壓在尊嚴上,人多麽渺小。
周嫵無言放下了手中的棍棒,動了動泛酸的手腕,無話可說,她說不出審判之言,隻想對得起自己的心之所向,不事過後悔。
然而未料,蕭欽踹開常恕,竟徑自朝她走去,周嫵反應不及,下一刻就被他厲目近距審視。
那是什麽眼神,周嫵具體形容不出,隻覺像淵,又像不見底的深澤沉潭,他很少有這樣外露情緒的時刻,周嫵想不通,是何事引此刻失態。
常恕?顯然不是。
那是她……
蕭欽給了她答案。
眾目睽睽,他神色顯出被欺瞞的傷色,質問開口時,語氣竟透委屈控訴之意:“這樣的垃圾,也值你救?”
周嫵一愣,恭敬回說:“臣女救人,隻念生命珍貴,若被救之人當真為大奸大惡之徒,自有國法另懲,如何也逃不過罪責,但每人性命隻一次,臣女無法做到視若無睹,況且陛下有言在先,許可我們參與搭救,我們將人救出也並非逆了聖意。”
多此一言,是周嫵擔心方才舉止會牽連到無辜之人,蕭欽喜怒無常,她需慎重。
“那換作是別人遇險,甚至是些小貓小狗,生命在你面前既逝,你都會去救,本質根本無差?”他偏拗再問。
周嫵不懂他的執著,但話音卻回復堅定。
她點頭:“會。”
在能力、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她相信大多數人都會與她做同樣的選擇。
並非因她多麽高尚,她只是,不想做這一個心冷之人,就這麽簡單。
蕭欽忽的笑了,但笑意不及眼底,凜凜寒涼,淒淒苦意。
他往後退了半步,身形落寞,而後再盯上周嫵,這回,眼神裡沒了溫柔。
第六十四章
“原來在你眼裡, 寡人的命和貓狗無差,無區分,無特殊, 只不過僥幸得過小姐一次施舍……”
蕭欽盯著她開口,聲音壓抑得低,因為兩人距離咫尺, 他這一句意味深深的話避過周遭圍觀者,隻他二人入耳可聞。
周嫵聞言蹙起眉,自己的語義被曲解, 她並非是這個意思, 如今蕭欽身尊位重,她何敢不忌憚新君,出口輕慢。
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蕭欽神色一斂,又起興開始玩起新一輪的遊戲。
“當年皇祖母喜愛冰嬉競技,於是在京召集選出十二名擅滑的少年少女,如今五六年過去, 今日參與赴會的都是昔日在冰擅演的佼佼者,寡人再行聚樂,想來她老人家若有在天之靈, 一定倍覺欣慰, 眾卿今日既到, 可一定要成全寡人對皇祖母一片孝心,一展當年嬉冰風姿。”
說罷, 蕭欽揚臂一揮, 數位藍衣宮婢立刻從左右兩側齊步向湖心而來,且人人手裡攜著一雙嶄新的冰鞋, 準備如此齊全,想來此舉絕非皇帝的一時起意。
“眾卿,請。”
聖意,不可不從。
他們這群人進宮前,應是人人都有揣測猜想,知曉這趟進宮艱險,遭遇難測。
常恕這副樣子,明顯掃了蕭欽的興。
說著,他真揚聲去喊常恕的名字,喊了兩聲,不遠處癱倒在地,如同一灘爛泥的人,這才艱難地虛撐起身子,嘴裡含糊不清地發出一聲聲求饒,似乎折騰半響又貼冰煎熬,此刻已是神志不清了。
蕭欽以考驗人性為樂事,周嫵在旁聽聞對話入耳,隻覺荒唐至極。
說著,蕭欽抬眼忽的看向沈君茹,他面容薄淡,挪步朝她靠近,而後者幾乎是下意識地退後一步。
然而這還沒完,當沈君茹硬著頭皮穿上冰鞋,沒甚底氣地準備溜冰展示時,蕭欽卻示意手下,將正癱軟倒地,此刻半死不活模樣的常恕搬過去擺在湖面最中心位置,所有人瞠目之際,蕭欽給沈君茹下令,竟是要她展示溜冰技術時,要中途躍起,越過活人。
面對蕭欽的威厲,眾人無一敢上前為沈君茹求情,甚至自覺靠邊站,為冰湖場地清了場,當下,除去周嫵,在場也只有謝沉舟因與沈君茹有些交情而面露掙扎之色,糾結半響,他神色剛有求情之色,就被蕭欽一個目光威懾住,最後隻得顧己站後,愧疚垂頭。
可他折磨常恕是因往日仇恨,並非無緣無故,可此刻明顯針對沈君茹之舉,又是何意?
於是面對蕭欽的陰晴不定,想法跳躍,故意為難,眾人只是略微作緩,片刻反應,而後沒多遲疑紛紛原地蹲坐換上冰鞋,周嫵也是如此。
他搖搖頭回身,十分可惜地看向沈君茹,語態溫青著:“沈小姐,看來他替代不了你。”
“當年皇祖母定下的規則,不看溜冰的速度,只看誰在冰上玩得花樣最好,寡人覺得甚是有趣,不如這回我們也如此添點趣樂?”
這個難度動作,沈君茹小時候依照身輕如燕,練習勤勉,才勉強可以做到,可現如今她已經多年沒有沾過冰鞋,早就生疏到連過彎都有可能出現失誤,這般情況下,她如何還能重展當年之姿,安全起躍。
思及此,沈君茹雙腿如灌沉鉛,艱難無法挪動開步子,此刻她立身湖面之上,心中升起懼意的寒,比周圍霜風裹挾還要涼涼冽人。
亡者牢記活人,即便對方尊為先太后,可也免不得叫人背脊生寒。
這哪是什麽冰嬉盛會,分明是新帝想要借她之手,傷人害命。
她做不到,轉身跪下,祈求蕭欽,然而高位者無動於衷,隻輕飄飄地涼薄開口:“沈小姐不願試滑,狠不下心,寡人深表理解,那不如你與常恕換上一換,你躺在湖心,換他滑,要不要試一試,面對你時他會不會手下留情?”
更何況冰鞋底部,刀刃鋒利,常恕此刻又虛弱奄奄一息,她躍起時稍有不慎,都有可能成為害他性命的最後一擊……
沈君茹嘴唇輕抖泛白,心裡不再存希望。
若不是沈君茹素來是個大膽的,這會兒沒準已經撐不住地失態哭啼,可即便她現下還沒流下眼淚,臉色卻已經煞白可怖,幾乎趕上方才謝沉舟被迫拾棍打冰時的難看臉色。
周嫵想不通,隻得揣測,是不是因為自己方才叫蕭欽不悅,才使得他情緒不暢,牽連到無辜之人身上,若真如此,沈君茹算是受她連累。
蕭欽好似沒有察覺自己威壓迫人,隻自顧自站定,無波啟齒,“聽說沈家小姐素來愛武愛射,繼承家門之風,乃是英姿颯爽的女中豪傑,巾幗不讓須眉,當年技藝精湛,更是最得皇祖母喜愛,獲得最佳的獎賞,如此,皇祖母在天有靈也定然是對沈小姐記憶最牢,旁人也就算了,沈小姐今日勢必是免不得展示一番。”
全部換好後,蕭欽再次出聲。
她看著不遠處的常恕,眼目丈量距離,而後膽顫心想,自己若是失誤,腳下冰刀究竟會擦傷他的手臂,還是會精準劃破他的喉嚨,一擊斃命……
滿目血腥,沈君茹窒息停了幻想。
然而這時,有一人挺身站出,沈君茹看身側一道嫋嫋身影向前,實在想不到那個她向來認為柔弱嬌氣,連保護自己都艱難的相府千金,此刻竟願意為自己出頭。
周嫵聲音溫絮,好心為她編了謊,“陛下,沈姐姐前幾日練習射技,不小心傷了腰,眼下傷勢還未完全恢復,因怕陛下掃興,她這才相瞞不敢說,可她如今既有腰傷在身,縱有為陛下獻藝之誠心,恐也是有心無力的,不如……換作臣女一試?”
蕭欽沒表態,沈君茹卻過意不去,聞言後趕緊上前把周嫵拉開,而後壓低聲音僅兩人可聞,“這個時候你冒什麽頭,當年你就排名末尾,和馮素素倆人笨得不相上下,換誰也不能換你。”
“……”
沈君茹語無倫次,但確實有維護周嫵之意,不忍心看她為己受過。
周嫵卻搖頭,態度堅定,她心知此刻有資格說這話的唯她一人,說她衝動也好,作賭也罷,她就是要用當年對蕭欽施下的恩情,換今日一次助人的資格,蕭欽不是從不避諱總提當年之事嘛,既如此,她作為施恩一方,應該更有資格。
或許結果算她賭對,蕭欽面上並未顯慍惱,而是緊緊盯著她,似知明她此舉在依仗恩情,於是目光審視,剖析,還有一瞬即逝的……喜色。
喜?
周嫵遲疑了瞬,反思自己有時看人應是不準的,自己自作主張,貿然舉止,蕭欽應是不悅才是。
“周小姐確認要替?”
周嫵對上他視線,並不懼怯,“確認。”
蕭欽沒說話,點點頭,很快抬起食指向後面一個示意,他手勢落下同時,立刻有兩個宮婢湊上前來為周嫵褪下外氅,又仔細穿戴好護具,周嫵不知還有這個步驟,隻好任由她們捆綁,等待間她抬眼看向旁邊的沈君茹,卻見她目光露現幾分複雜。
周嫵心裡同樣複雜。
回了神,她向遠處望去,卻未尋看到她想見的那個身影,她提前叮囑過容與哥哥勿進湖心,安心守在湖岸,可方才還能目之觸及,眼下遙望再看,卻已不見其身影去處,她趕緊重新環視一圈,依舊沒有尋到,心下不安之時,幫她捆綁護具的宮婢們已經退離,她不能再繼續耽擱。
不遠處,常恕聲息漸漸微弱,如果再耗得久些,恐怕冰刀未要了他的命,他渾身濕冷加之天寒地凍,便足夠叫他一命歸西。
周嫵收回視線,深呼一口氣,屏息凝神,目視向前,依循記憶擺好起勢出發動作。
可沒有想到的是,蕭欽在她出發前一刻,口吻稍不自在地突兀啟齒:“小心些,別為了個垃圾,傷了自己。”
周嫵一凜,無暇深思他話音裡似有若無的關懷之意,隻渾身下意識緊繃起,因為蕭欽此言正好戳中了她的心事,她敢主動參與進場,自是心裡有了打算,然而哪有什麽全身而退的萬全之策,她能做的,想做的,便是以自己臨時出現失誤為代價,未及常恕之前故意摔倒,從而生成混亂,避免血光。
她有自知之明,連沈君茹都無法保證能完成的難度動作,她又豈敢隨意嘗試,只是蕭欽今日的陰晴不定因她而起,她該有勇氣挺身而出才是。
蕭欽此言,未得回應。
周嫵始終沒有看他,隻目光堅定向前擺臂而出,因為太久沒有上冰習練過,她起始動作難免生疏,但眼下緊要關頭,她隻得咬緊牙關不能露怯。
所幸,因先前的訓練經歷,她滑出不遠後慢慢找到平衡感,熟悉感,心緒慢慢平複,她規律擺臂,速度也平穩增快。
眼見距離目標越來越近,她目測著適合摔倒的時機,既不能太遠,那樣顯得太假,又不能太過挨近,否則冰刃與常恕貼臉而過,她難以保證不會傷人。
減慢速度倒是能叫她更有把握些,可若是當真慢行摔倒,動作未免顯得太假,而且蕭欽被如此敷衍戲弄,又豈會不怒意追究。
如此思量,周嫵別無選擇,隻好咬牙一試。
眼瞅與常恕相距隻余兩丈遠,當下已到了不可不摔的最後時機,周嫵預料痛意,幾乎本能心生膽怯,於是隻好強行閉上眼,而後故意腳底一頓冰鞋一歪,人為地生成意外。
然而,耳側一陣涼風起,她身影不穩倒下落入的並非徹骨的冰涼湖面,而是一個暖意的溫懷,想象中的劇痛亦沒有傳來,只有脖頸一側撩拂覺癢的微弱氣息。
她怔然,慢慢睜開眼,入目是一面熟悉的叫她心安的側顏。
周嫵心虛錯開目,同時想,容與哥哥怎麽沒有聽她的話,耐心等在外面,她明明已經計劃好,只要摔這一跤,付出些皮肉傷勢代價,或許就能結束今日蕭欽興起的這場鬧劇。
然而,她根本沒有開口機會,容與撈住她的下一瞬,緊接運力騰空,常恕近在咫尺,她腳下冰刀在即將碰到他的須臾,驟然向上變了方向,腰間被人推著作助力,她整個人凌空還未反應過來,便輕松躍過仰躺地上滿眼驚恐的常恕,安穩落地。
周圍滿是吸聲,在這樣的目光齊聚之下,周嫵手腕被容與倏忽一松,她依持慣力,完全下意識做了一個旋轉動作用來穩身,如此,算是誤打誤撞完成了一個漂亮的動作收尾。
起躍順利,避免傷人。
她似乎是已成功化解了難題。
周嫵趕緊看向蕭欽,等他的態度,卻見對方此刻正意味深深地盯向容與哥哥,目光明顯不存什麽善意,她眉心擰蹙了下,沒有猶豫地立刻躋身上前,以身擋隔在二人中間。
當下劍拔弩張的情境,叫周嫵瞬間想起上次在府院門口,三人間同樣是莫名其妙的對峙氛圍,那時候她還看不懂,隻覺得蕭欽喜怒無常,言語行止古怪,可現如今,她再如何遲鈍也隱隱有所感,蕭欽對她,有些不同。
怎能不意外?甚至可以說是詫異,震驚。
她與蕭欽,蕭欽和她……周嫵從未一起想過。
面色裝作平靜,她隻當未察地看向蕭欽欠身開口:“陛下,你要看的冰上花樣,躍人趣樂,臣女已經完成,不知是否得陛下滿意?”
蕭欽也幾乎不再掩飾,收回視線看向周嫵,開口引人遐想,“若只因常恕那條賤命而傷了你,寡人一定叫他現在就死。”
“……呵。”
不等周嫵反應,容與在後冷笑一嗤。
兩個身量高大的男人目光一處交匯,未交流一言,便顯刀光劍影。
“這位……”蕭欽視線從上而下,啟齒輕慢,嘴唇一邊稍揚起,顯然的目中無人姿態,“寡人的邀貼,可是錯派了?”
聞言,容與眼皮不抬,絲毫不顯面聖的恭敬,隻回:“聖上邀我夫人,我閑來無事,今日便做一回貼身護衛,陪同夫人進宮,一路保護,如此,宮廷可有法例成文,明令不許?”
蕭欽眯眸,咄咄迫人,“皇宮內苑,禦林軍層層固守,巡安營密次巡邏,何需容公子多此一舉,說什麽保護之言。”
“何需?”
容與冷淡反問,目光掃過湖面上大大小小的冰窟,再看著周圍人不同程度煞白的臉色,神色驟乎肅然,“宮內處置罪徒,自是與我一介布衣無關,但吾妻身體羸弱,關鍵時期受不得這朔風之冷,冰凍之寒,皇城內禦林軍或是巡安營當是護守宮苑有力,但方才緊急時刻,他們誰又能出手,護吾妻安恙?”
“什麽關鍵時刻?”蕭欽抬眉,揣摩著容與的言下之意,聽他以周嫵身邊人的身份自居,他沒有反駁的立場,可心底卻不爽至極,於是忍不住冷哼出聲,“沒有你,寡人也不會叫周小姐傷到分毫,不用禦林軍,更不用巡安營,隻憑寡人在此,什麽危險時刻都能叫周小姐避而轉安。”
容與:“換我是陛下,連叫阿嫵涉險的機會都不會給,又何談什麽避而轉安的後話呢?”
蕭欽被自己的話噎住,臉色瞬間難看至極,他背在身後的一隻手,忍耐攥緊,想來若此刻有砂石在握,也會瞬間碾化成齏粉。
容與不作罷,繼續徐徐出聲,目光盯緊蕭欽,“哦對,方才陛下問我什麽關鍵時刻,原本照京中名門世家的規矩,這種私密消息不該外揚這樣早,可誰也未曾料想,陛下的冰嬉盛會竟是這樣的與眾不同,以人命尋趣樂,找刺激,如此,看得圍觀者實在膽戰心驚。”
蕭欽:“放肆,你到底想說什麽!”
容與看他慍惱顯面,依舊回復不緊不慢,甚至隱隱挑釁之意,“吾妻有孕在身,懷胎已經足月,這該算為關鍵時刻了吧。”
蕭欽聞言驚詫瞪目,連帶嘴巴都不可置信地微張著,他急忙看向周嫵,見對方隻似羞澀一般立刻垂低下頭,再無更多的反應。
驀地,他心涼了涼。
而容與仿若絲毫不覺其異樣,悠悠然繼續把話說完,“今日阿嫵助人心切,一時竟忘記顧及自己身體,隻知一味逞強,方才那樣危險的躍身動作,看得我這身為人夫,又是既當父親的人,實在觸目驚心,冷汗浸背,生怕會出什麽差池傷及阿嫵,我想陛下仁心,是一定能體諒這份愛妻護子之憂心的。”
聲聲如箭,字字似翎。
蕭欽嘴唇緊抿生紫,此刻喉頭苦意生澀,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容與簡單一語,頃刻將他心裡底線、防線,統統擊潰。
然而這不算完,當著所有人的面,容與緩步走到周嫵面前,而後視若無人一般,徑自抬手摸上她的臉,而後關詢開口:“冷不冷?”
周嫵遲疑一瞬,配合回:“有一些。”
於是容與不再等,他直接上手帶力,乾脆利落地將人打橫抱起,周嫵腰窩被摟,驚詫瞠目,反應過來後趕緊收臂抱緊對方脖頸。
“容與哥哥……”
容與不等她說完,先一步顧及禮數周全,“陛下仁心,體諒我們‘一家’冒冷不易,自是不忍看你懷著孕身繼續受凍下去,阿嫵,還不快快說聲感謝。”
什麽發展這是……
容與哥哥又何時這般顧禮?
周嫵腦子還沒跟上,但人已經被抱著走到蕭欽面前,面對面地親近給天子看,她此刻腳底都是發虛的,然而容與哥哥抱著她步步穩健,停在蕭欽面前咫尺時,依舊面不改色。
於是,她隻好硬著頭皮回:“多……多謝陛芐體諒臣女身子不適,不能繼續參與今日盛會了。”
她話音落,明顯的,發覺頭頂上方,下顎之上,某人唇角輕微難察地勾揚起,像是十分愉悅暢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