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襄,李藺儀和青禾,均是李襄叛國一案的人犯和人證,你私自射殺,意欲何為?”
高旭卻不回這茬,而是意味深長打量裴越,語帶譏誚,“裴大人素來不涉黨爭,今日為何強出頭?莫非是對這位欺瞞於你的‘妻子’舊情難忘,竟要不分黑白,助紂為虐?”
裴越聞言不怒反笑,敏銳抓住對方話中漏洞,反唇相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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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高大人之言,李襄一案竟涉黨爭?那麽高大人近日奔波勞碌,莫非是受人指使,意圖殺人滅口?”
高旭噎住,果然論嘴皮子功夫,誰也比不過都察院的人。
他索性不再周旋,冷聲道,“裴大人,本官不管你是舊情難忘,還是黨附七皇子,總歸,今日這李藺儀叛逃,本指揮使必須拿下她。”
不待裴越反應,那些都察院的官員,竟是齊齊繞至裴越身後,一個個均攔在明怡二人跟前,對著高旭厲聲斥道,“高大人擅動要案人證,問過我們都察院了嗎?你有本事將我等一並轟殺了。”
“有種連我們一塊殺了!”都察院眾禦史同氣連枝。
高旭氣得變臉,“你們……”
他視線掃向裴越,眼底冷氣煞人,“裴越,你這是要逼宮造反?”
“我看造反的人,分明是你!”
正當此時,只見巢遇手持文書疾步而來,身後緊隨一隊禁軍,頃刻間便將高旭團團圍住。
高旭臉色倏變,對著巢遇斥道,“你做什麽?”
巢遇看都沒看他一眼,而是將手中一封駕帖奉給裴越,裴越將之抖開,展示給姚鶴等人瞧,語氣寒冽,
“據都察院查證,高旭暗中收受巨額賄賂,涉嫌勾結懷王,此乃高旭老宅管家口供,人證物證俱全,我院依律將其逮捕,來人,拿下他!”
錦衣衛諸位千戶,均大吃一驚,一直效忠的上峰驟然成為人犯,眾人一時回不過神,且高旭積威日久,諸人對他心存敬畏,心中既驚且疑,竟無人立即動手。
裴越見姚鶴等人遲疑不動,斥喝一聲,“還愣著做什麽,還不快拿人!”
姚鶴率先反應過來,立即調轉矛頭指向高旭,可惜高旭動作更快,按住身側一位侍衛的肩,猛地拔步往錦衣衛內牆竄去,意圖逃脫。
明怡早有準備,預判了他竄逃的方向,步伐錯動,手中長刀刺出,這一式甚是霸道,刀鋒極快地從他脖頸處竄過,刹那劃破他的喉嚨,血水如注,噴向半空,高旭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哀鳴,短促地噢了一聲,高大的身子如秋葉般從半空撲下。
周遭一片死寂。
眾人視線慢騰騰交匯在明怡身上,均懾於她乾脆利落的身手。
明怡一言未發,面無表情掃過周遭之人,那眼神好似在問:還有人攔她的路嗎?
沒有。
所有人主動讓開。
明怡將視線鎖住禁軍之首,揚聲問道,“今日,哪一位中郎將當值?”
羽林衛中郎將秦晉赫然出列,執矛道,“今日在下當值。”
明怡認出他來,負手立在人前,唇齒含恨一字一句道,“煩請秦將軍稟報聖上,就說我李藺儀,請陛下當庭審案。”
秦晉面露為難。
謝禮見狀,朝他微一拱手,“秦將軍,今日這情形你也瞧見了,當朝錦衣衛都指揮使牽扯其中,這可是潑天大案,容不得遲疑,若再不庭審,李襄恐怕就沒命了,李姑娘之意,亦是都察院上下之意,懇請陛下奉天殿庭審李襄一案。”
“懇請陛下奉天殿庭審李襄一案!”
三法司一應官員齊齊附和。
秦晉無奈,這才轉身往回奔,過承天門,午門,一路將消息送去奉天殿。
明怡這廂領著人徑直來到承天門外,數百禁軍將一乾人等攔在城樓外,頭頂層雲翻滾,日頭已徹底被卷去了雲層後,青雲漸漸佔據半邊天,一時辨不出是正午,抑或是傍晚。
午時正,前方馳道處終於行來一道清拔身影,明怡抬眸望去,看清來人,神色倏忽怔住。
只見他手握一方明黃聖旨,步履沉緩,自那巍峨城樓深處踱出,漸而撥開層層疊疊的執鉞,來到眾人跟前,他眼神好似從一開始便生了根似的,黏在明怡身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一寸也不放過她,將她掃視了遍,那視線仿佛穿透時光,極力想將眼前人與記憶裡那道熟悉身影重疊在一處,卻是不能。
唯余一絲難以言喻的熟稔盤桓心間。
朱成毓壓下胸中翻湧的萬千心緒,一字一句開口,
“陛下旨意,宣滿朝文武進殿,庭審李襄一案!”
第91章 朕問你,李藺昭還活著嗎……
也不知是何人走漏了風聲, 城中百姓聞得今日將提審李襄,竟自發如潮水般向正陽門湧去,這一樁叛國逆案震動朝野, 當年消息傳回時,整座京城炸開了鍋, 有人信了, 痛罵李襄道貌岸然、偽君子,為一己私欲、一黨之私,竟不惜辜負江山社稷。然更多人不信, 那曾是一位風華冠絕京華的儒將,年少時亦不知是多少上京女子深閨夢裡人,隴西李氏更是世代忠良, 怎會在決戰將勝之際叛國?這些年來, 民間追尋真相之聲未曾斷絕, 只不過後來遭錦衣衛強行鎮壓,終未掀起風浪。
可就是這些引子,如撒播的星火, 於暗藏的平靜下慢慢蓄勢,終在今日如被引爆的一撮明火, 燎原整座上京城, 越來越密的人群漸漸往正陽門前湧, 將整個前朝市前後左右數條街道圍個水泄不通。
值守的宮門校尉執矛立在女牆旁, 俯望下方,只見烏壓壓的人頭聚了一片又一片,落在他眼裡,如密密麻麻的螻蟻,可今時今日, 他卻知,這片從四面八方漫灌過來的人流,不是螻蟻,而是民心。
風更烈了,奉天殿上方的蒼穹風雲匯聚,變了天,卻無下雨的征兆,青雲層層疊疊從頭頂翻卷,明怡提著“李襄”一步一個台階,登級而上,風聲自耳畔呼嘯而過,恍惚間,她仿佛聽見萬千亡魂在風中呼喚。
回來了,都回來了。
她知道他們一直都在。
入承天門前,所有刀具均被收繳,明怡和青禾一左一右駕著那人往前,前方領路的朱成毓幾番要來幫忙,卻被明怡搖頭拒絕。
終是跨過丹墀,來到奉天殿腳下,此處風緩了些,“李襄”似乎情形不太好,靠在明怡肩處只有進的氣無出得氣,面色如紙,眼看身側一乾官員陸續上殿,明怡刻意避至一旁,朝青禾伸手,
“取一顆千轉還陽丹來。”
青禾氣息一滯,怔望她片刻,有些難以置信,確切地說是不舍,“給他吃,不是暴殄天物?”
那千轉還陽丹是李明怡祖父研製出的秘藥,所需藥材足足搜尋了二十年,且也就研製出三顆,老人家自個得病吃過一顆,蓄了半年命,余下兩顆皆交予青禾珍藏。
此藥活血化瘀,強心通竅,催人振奮,令垂死之人有還陽氣象,是關鍵時刻用來保命的金丹,不過也僅僅是用作保命,尋常人貿然服用,會留有隱患。
這樣的寶貝,青禾舍不得給人吃。
明怡肅然道,“咱們還指望他翻案,若審到中途人死了怎麽辦,咱們孜孜不倦這一路豈不白忙活了?”
青禾不再遲疑,悄然自腰間錦囊中取出一枚棕釉小瓶,小心翼翼倒出一顆,塞“李襄”嘴裡,明怡撫了一把他的背心,幫著他將藥順下,師徒二人這才繼續攜他前行。
少頃,來到奉天殿廊廡,明怡察覺到他氣息明顯平穩不少,且腳步也不再那般虛浮無力,略略放了心。
彼時殿門洞開,一股肅穆森涼之氣自內漫出。
三人不約而同往殿內望去,只見深闊的大殿盡頭,端坐著一人,他頭戴烏黑翼梁冠,身著明黃蟒紋龍袍,眉目無情無緒地看著前方,整個人一動不動,襯得他好似鑄在漆金蟠龍寶座上的一座雕塑,五爪金龍異常馴服地盤踞在他蔽膝處,將那股與生俱來的威壓襯托到了極致。
明怡與青禾攜人邁過門檻,一步步走入大殿,及近,方發覺,皇帝視線並不在她身上,而是凝望著當中的“李襄”。
明怡就著他這一眼,將人扔至地上。
皇帝視線隨之看向“李襄”,恍惚記起他與這位國舅最後一次相見,是在行宮,九月的天風和日麗,使臣進京為他賀壽,李襄也回京述職,只見他一身洗舊的白袍從澄明日芒裡走來,那張臉該如何形容呢,將儒雅和英武結合得恰到好處,連鼻下蓄的那一撮胡須也是極美的,隨著他眉目一笑,也變得生動至極。
生子當如李藺昭。
他不是沒嫉妒過。
那樣一個兒子,無人不羨,無人不想,每每那孩子回了京,他總忍不住將人留在禦書房,聽他談天說地,縱他飲酒尋歡,若章明在世,他大抵也不至於羨慕旁人。
他在皇帳中招呼李襄落座,李襄卻與他討起軍糧來,肅州地遠荒涼,去江南數千裡,每每軍糧運到肅州,折損過半,肅州軍一直軍糧緊缺,李襄此番又是來請增軍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