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趙的郎中收回手,為她寫下藥方,“小姐體內陰寒過盛,易昏沉萎靡,平日要外出走走,溫煦體內陽氣。”
“明白了。”
送主仆二人至門口,趙郎中回到診台,扯過謝錦成的左手,摸索片刻用力一掰。
“好了。”
謝錦成眉頭不皺一下,流轉著星眸。
被嚴竹旖記恨上,今晚是別想回店裡了。
宅子還被自己賣出去了……
聳了聳肩,他發出一聲輕歎,聲如泠泠清泉,與平日的嗓音略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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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下起小雨,江吟月在久等不回衛溪宸後,抱著綺寶倚在牆角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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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之中,她聽到腳步聲,迷迷糊糊睜開眼。
“嗯……魏欽。”
正要為她披上薄毯的衛溪宸頓住手,微彎的腰慢慢挺直。
將薄毯蓋在了綺寶的身上。
清醒過來的江吟月咳了聲,尷尬地拍了拍懷裡沉甸甸的綺寶,睡迷糊了,才會誤把為她披毯子的男子當成魏欽。
如今除了父兄,也只有魏欽會悉心照料她。
“臣婦告退。”
她松開手,起身拍了拍褶皺的衣裙,敷衍地欠欠身,作勢要走。
“魏欽還未過來。”
沉默兩日的人終於願意開口了。
江吟月“哦”一聲,還是徑自越過,離開了驛館。
回去而已,不一定非要人相陪。不過,這裡離魏欽所在的衙署不遠,心思一動,她乘著“追風”一路向西。
衛溪宸望著女子縱馬離去,遠眺的視線匯入夕陽。
殘陽如血,映照在他的衣襟上。
還未下直的魏欽在同僚趴到廨房窗外時,不動聲色折起手中的紙條,指尖轉動,藏進衣袖。
同僚一心揶揄,嬉皮笑臉道:“有人來接魏兄咯。”
另一名同僚也擠到窗邊,“好福氣啊魏兄。”
兩人是魏欽昔年同窗,同一私塾前後座,與魏欽交情不錯,是整個鹽運司唯二樂意靠近魏欽的人。
魏欽猜到什麽,快速整理好書案,起身走出廨房。
見到等在衙署外的江吟月時,身後還依稀可聞那二人的調侃。
“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女子站在暮靄余暉中,柳眼梅腮,眴煥粲爛,與夕陽一樣絢麗。
魏欽走過去,也不在意他人目光,他從不覺得妻子該拘泥後宅不見外人,也不覺得妻子該拋頭露面出盡風頭,她就是她,想怎樣都行。
“今日下直晚了。”
“嗯。”江吟月緩緩點頭,背手牽著追風,妙目含笑,“所以我來接你,走吧,魏大人。”
兩人並肩走在夕陽沉醉的暮色中,途經每日都會路過的水畔。
碧潯垂柳依依,暖風繞枝。
等他們越過水畔,聽到一陣馬蹄聲,伴著婉轉口哨。
江吟月回頭,見崔詩菡披著霞光奔來。
近來往返驛館照顧綺寶,與這個結交不久的知音少了走動,江吟月笑著擺手,正想著要不要“拋”下自己的夫君,陪小姐妹解悶,就見一個挑著扁擔的商販突然跌倒,扁擔裡的文玩核桃滾了一地。
驚到了崔詩菡的坐騎。
文玩核桃異常堅硬,飛馳的駿馬踩在上面腳底打滑,嘶鳴著向一側栽倒。
崔詩菡暗道一聲“遭了”,身體不受控制地飛了出去,落進水中。
“啊,有人落水了!”
碧潯旁的行人驚呼,紛紛朝水邊跑去,一些人差點踩到核桃。
跌倒的商販顧不得其他,慌忙趴到岸邊遞出手,此處水深,他不敢輕易下水。
可落水的少女砸到腦袋,沒了反應,隨著水波遠去,身體下沉。
僅在須臾間。
江吟月和魏欽折返到岸邊時,水面已不見少女身影,周遭全是行人的尖叫。
一名水性好的青年踟躇著,男女授受不親,若是碰了少女的身子,會不會被賴上?他不敢將自己的姻緣堵在一個陌生少女的身上,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正當青年猶豫不決,另一道身影毫不猶豫地躍進水中,沉下水面。
青色衣袍僅在水面漂浮片刻。
江吟月緊緊盯著漸漸沒了漣漪波動的水面,臉上盡是擔憂之色,她不知魏欽水性如何,也不知崔詩菡是否已經窒息。
緊握的雙手變得冰涼,心跳如擂鼓,她蹲在岸邊,借著晚霞的光亮,搜索著水面下的兩道身影,可霞光在水面折射出紅豔豔的色澤,干擾了視線。
“這處水極深,下面全是水藻,恐會纏住身體……”
聞言,路人也跟著緊張起來。
江吟月靜默著,隨著時辰推移,她有些按捺不住,起身就要扎進水裡。
幼時鍛煉過鳧水的技能,或許用得上。
可沒等她動作,肩頭被人重重扣住。
“再等等。”
突然出現的衛溪宸攔住江吟月,緊緊扣住她的肩。
情急之下的江吟月想要揮開,面露不耐,卻見數名侍衛扎進水中。
沒有衛溪宸授意,他們隻負責保護主子,是不會擅作主張的。
江吟月安靜下來,扭了扭肩頭,擺脫那人的桎梏,緊緊盯著水面。
站在斜後方的衛溪宸不自覺蹙眉,適才,她是真的要跳進水中救人,那股子衝勁兒是心系親友激發出的無畏,不計後果。
沒有強悍的體魄,很難一救二,何況是一男一女。
這樣勇敢的女子,當初會棄他而去?還是說,如今的魏欽比三年前的他,在她心裡重要得多?
衛溪宸陷入沉思,一瞬不瞬凝著女子側臉。
江吟月沒去注意斜後方的視線,水面的每一次波動,都牽動她的心跳。
侍衛們陸續浮上水面換氣,一人高喊“刀”!
一把把刀具被扔進水裡,不止有侍衛的佩刀,還有鐮刀、菜刀、小刀。
崔詩菡被水藻纏住,需要割斷,可浮力所限,佩刀難以控制,侍衛們抓住可用的刀具,再次沉入水中。
可魏欽始終沒有上來換氣。
江吟月更緊張了,俏臉慘白,腦中一片空白,無法去思考眼下的情形,亦或無法接受、不願相信眼下的情形。
魏欽……
她默念魏欽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沒有得到回響。
自己也快窒息了。
就在窒息感壓得她喘不過氣時,一道破水聲衝擊在耳膜。一襲青玉袍的男子夾著暈迷不醒的女子向岸邊鳧來。
“魏欽,這邊!”
江吟月急促呼吸,伸手去抓,在空蕩的掌心被一隻濕漉漉的大手握住時,所有彷徨與緊張煙消雲散。
她握緊那隻手,將人拽上岸。
沒有對魏欽噓寒問暖,她放平崔詩菡,為少女逼出灌入體內的水。
衛溪宸看著這一幕,抬手示意侍衛面朝外,圍成人牆,為不省人事的少女遮蔽路人的視線。
路人們見狀散開,恐惹到這位臉生的大人物,有百姓認出太子身份,在人群中竊竊私語。
衛溪宸沒再停留,默默離開。
其余侍衛緊隨其後。
太子殿下沒有主動提起,侍衛們不敢多嘴。殿下本是在暗中相送隻身縱馬的江吟月,在江吟月與魏欽碰面後,合該離去,可還是跟了過來,無意撞見這一幕。
當聽得少女的咳嗽聲,魏欽向侍衛要了一件乾爽衣衫,穿過人牆,將瑟瑟發抖的崔詩菡裹住,橫抱而起。
“追風。”
黑亮駿馬應聲跑來。
夫妻二人將少女送去醫館。
崔詩菡徹底清醒時,呆坐在醫館的木榻上,不發一言的樣子像是載有萬千心事。
“怎麽了?”江吟月關切地問。
“丟人。”
“有什麽好丟人的?”
“掉進水裡直接昏迷,還不丟人?”崔詩菡裹著被子,一臉煩躁,“老子水性可好了!”
魏欽靠在一旁,沒搭理她。
江吟月失笑,耐心陪伴著,等縣主府的嬤嬤尋來,夫妻二人便告辭離去了。
熏風吹乾濕衣,明月拉長身影,兩人默默走在夜色中,誰也沒有打破這份安靜,等回到宅子後巷,江吟月突然停下來,左右尋摸著什麽,搬來一塊石頭,擺放在魏欽的面前。
魏欽沒有問她這是在做什麽,安靜等待她的下文。
江吟月站到石頭上,仍不及魏欽的身高,勉強視線平直。她沒作解釋,突然傾身環住魏欽的脖子,緊緊抱住。
魏欽僵住,唯一躁動的是心口,他緩緩抬起一隻手,搭在江吟月的背上。
江吟月沒什麽要解釋的,搬來石頭,是為了縮小身量差距,不至於夠不著而鬧出笑話,之所以環住魏欽,是親人給予親人的關懷,無關男女之情。
母親也曾這樣抱住險些被罵聲吞沒的她。父親也曾這樣抱住失去母親痛哭流涕的她。
她也曾這樣抱住去鎮守邊關不知是否能安然歸來的兄長。
闃靜的小巷,燈火暗淡,兩人靜靜相擁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