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下官有印象了,那一年的三鼎甲尤為矚目。”
好年輕的後生啊,竟升任了正三品侍郎。老者內心感慨,後生可畏。
魏欽坐到榻邊,詢問起老者的病情,“任命的期限將至,您老不打算任職了?”
“下官這副身子還如何勝任啊。”
“看您的病情,不像內傷。”
葛成一慌,連忙擺手,“是內傷,是內傷,下官年邁,身子骨羸弱。”
魏欽搭在膝頭的手輕輕滑動,若有所思。
老人如驚弓之鳥,與他之前在揚州打照面的一些證人像極,惟恐受到報復。
“您老兢兢業業三十年,就這麽放棄,不覺遺憾嗎?”
葛成垂頭喪氣,“大人別勸了。”
魏欽離開時,留下些銀兩,“一點兒心意,為令尊買些補藥吧。”
葛大郎雙手捧過錢袋,一副有苦難言的頹喪勁兒,在魏欽走出十步後,沒有底氣地喚了聲:“大人。”
魏欽轉身,秋風縈繞,緋袍獵獵。他點點頭,耐心等待。
次日,魏欽將葛成的情況上報新任吏部尚書,為老者申請延緩就任的時限。
老尚書雖允準了請求,但還是重重歎口氣,“這事啊,壓在本官這裡吧。出手傷人的是郭賢妃的弟弟,皇親國戚,還是陛下的花鳥使,為陛下尋得不少美人,極討陛下歡心。即便上奏,也石沉大海。”
國子監司業的角逐者有二,一是老進士葛成,二是賢妃胞弟的大舅哥。
首輔周煜謹原本就是東宮心腹,沒有賣給郭氏這個面子,賢妃胞弟郭縝詠記恨在心,不敢報復周煜謹,將氣撒在葛成身上,出手傷人,還揚言,若葛成敢就任,就打斷葛大郎的腿。
花鳥使專門為天子在各地尋覓美人,是份肥差,郭縝詠的狂傲氣焰是順仁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結果。
魏欽回到自己的公廨,派人給葛成送去口信,叫老者安心養傷。
沒兩日,郭縝詠氣勢洶洶衝到吏部,侍衛攔都攔不住。
“魏欽在哪兒?叫他出來!”
郭縝詠踢開公廨的門,怒瞪坐在書案前的年輕侍郎,“憑什麽延長葛成報到的期限?魏侍郎好大的本事!”
“比不得花鳥使,想要一手促成大舅哥的高升。”
“少冷嘲熱諷,葛成那把老骨頭走路都費勁兒,還不準其他官員取代?”
魏欽淡笑,“因何腿腳不便?花鳥使該捫心自問。”
郭縝詠戳了戳魏欽的肩頭,惡狠狠地剜了一眼。
事情傳到郭賢妃耳中,婦人一巴掌摑在弟弟臉上,“江嵩和魏欽這對翁婿是郭氏要招攬的人,你去威脅人家?添什麽亂?”
還不嫌亂嗎?
郭縝詠捂住臉,沒了人前的囂張,跪在床邊,“姐,那個魏欽都已經被江吟月逐出家門了,馬上就不是江家女婿了,或與江嵩反目。姐姐想拉攏江嵩,小弟沒有意見,但這個魏欽鋒芒太盛,得罪了不少權貴,不是省油的燈,招攬到麾下也會給咱們添麻煩的。”
“一邊涼快去。”
“小弟可聽說了,江嵩為了打發這個贅婿,都要給他置辦宅子了。”
“養傷”已久足不出戶的郭賢妃不可置信地發出狐疑,“什麽?”
都鬧到這個份兒上了?是有多大的矛盾啊?
家醜不外揚,江嵩捂得夠嚴實,叫他們這些旁敲側擊的外人打探不到半點風聲。
距離江府甚遠的一處小宅前,江嵩笑著為魏欽介紹著新置辦的宅院。
“這邊偏僻了些,但勝在幽靜寧謐,魏侍郎無需客氣,盡管住下,別一直住在客棧,叫外人嚼江家的是非,還當我們多虧待魏侍郎呢。”
魏欽巡睃一圈,心安理得,“甚好,父親有心了。”
“呵呵,呵呵呵。”
江嵩冷笑連連,“至於家丁婢女,這些個花費,還是要魏侍郎自掏腰包。沒要緊的事,就不要再往寒舍跑了,以免給我家念念添堵。”
魏欽默然。
“江氏仁至義盡,魏侍郎好自為之。和離書擇日送達。”
“小婿沒想過和離。”
江嵩哂了又哂,拂袖離去,“自行體會!”
魏欽獨自站在空曠無人的小院中,連吹入宅門的風都是清冷的。
太傅崔聲執聽說後,一笑置之。
這個江嵩,刀子嘴,豆腐心,明面是在打發贅婿,可要是鐵了心打發,怎會再破費為不重要的人置辦宅子。
是怨氣未消,做好長期僵持的準備。
嘖。
崔聲執捋捋須,如此倒也間接幫助魏欽“溫養”人脈了。
客棧哪有宅子隱蔽,可理所當然聘請“家丁”。
又幾日,小宅多了車夫、花匠、侍醫、夥夫、護院,各司其職,添了人氣兒。
銀袍畫師拿著掃帚,邊打掃庭院,邊發出感慨:“宅子有點小,等自立門戶,可換大一點的府邸。正三品怎麽說也該住在府邸。”
臉上有疤的青年飛出一腳,“哪壺不開提哪壺。”
老郎中走出灶房,示意畫師到自己身邊來。
謝錦成一笑,“可不敢招惹您老人家。”
“那就把嘴閉上,碎嘴子。”
謝錦成躲到魏螢身後,一路同行,他與魏螢最是相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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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幾人中,老郎中最不敢斥責的就是魏螢,一來這姑娘是主子的妹妹,二來姑娘體弱,一哭就暈。
已知前因後果的魏螢滿心複雜,她隻想盡快見到自己的嫂嫂,可嫂嫂要和哥哥和離了嗎?
嗚嗚嗚。
老郎中拍拍腦門,“又哭了?真是個小姑奶奶。”
燕翼嫌棄道:“真是麻煩,水做的啊?”
謝錦成點燃一串鞭炮,丟到燕翼腳邊,嚇得青年跳來跳去。
“姓謝的,你大爺!”
“人家替哥哥嫂嫂難過,你不解風情就罷了,還在那兒陰損,白吃姑娘家那麽多糖果了。”
魏螢以為燕翼嫌她麻煩,悶頭吸了吸鼻子,憋回了哭意,更委屈了,看得燕翼抓耳撓腮。
“我錯了,錯了。”
燕翼腳踩矮牆躍上屋頂,四仰八叉地躺下去,招惹什麽不好,招惹女人……
謝錦成拿著掃帚打掃一地鞭炮灰燼,將灰燼掃成糖果的形狀。
最喜糖果的魏螢眨了眨淚濕的眼,破涕為笑,這幾個男子,要麽凶巴巴,要麽不苟言笑,唯有銀袍畫師是溫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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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欽被逐出家門的事已不是秘密,朝中眾說紛紜,猜測魏欽沾花惹草惹怒了妻子的居多。
“贅婿該有贅婿的自覺,不檢點自然要被逐出家門。”
“人家都正三品了,說不定樂意被逐出家門,也好名正言順娶妻納妾。”
“忘本忘得太快了。”
“得了吧,若真不檢點,以他如今的風頭,早被言官們盯上了,你可聽到哪個言官上奏過他的言行舉止?”
一些同僚七嘴八舌,另一些已主動登門以賀魏欽喬遷之喜。
可攀交情的連賀一句“恭喜”都覺得別扭,這是哪門子喬遷之喜?孤身一人被打發到偏僻的小宅子。
上直都要早起半個時辰。
腹誹是腹誹,誰也不敢當面多嘴。
接連幾日,相繼有客登門。
正三品大員又是禦前紅人,往日時常被人忽視的寒門子,成了眾人意圖結交的香餑餑。
魏螢看在眼裡,緊盯客人們的小動作,生怕有人給哥哥送美人,到時候在嫂嫂面前更解釋不清了。
還好無人不識趣。
小姑娘憂心忡忡,愁眉苦臉。
老郎中嚴肅道:“小姐脾胃虛弱、肝鬱氣滯,鬱結了,恐會落下心病,快去請少夫人過來一趟,以解小姐憂思。”
當日後半晌,銀袍畫師出現在江府後院。
又見故人,江吟月扶額,雖與這位故人不太相熟,但也有過幾面之緣。
原來都是崔氏麾下的。
自己像個傻子,任他們戲弄擺布。
“螢兒臥床不起?”
謝錦成沉重道:“是啊,小姐茶飯不思,只求見少夫人一面。”
江吟月篤定魏螢與她一樣是近來知情的,那姑娘心思單純,不似這幾隻狐狸。
“我派人接螢兒來府中小住幾日。”
“小姐走不動路了。”
“……”
傍晚,下直的魏欽在小宅前瞧見被拴在樹上的逐電,穩健的步子變得飛快。
走不動路的魏螢在幾隻“狐狸”的威逼利誘下,苦兮兮地臥在床上,拉著嫂嫂的手不肯松手。
陪魏螢說了好些話的江吟月掐算著時辰,剛要告辭,還是晚了一步。
一抹緋紅堵在門前。
江吟月進退不得。
魏螢拉上被子,將自己裹在被子裡。
老郎中推開窗子,跳了出去。
年邁卻健朗。
再見魏欽,江吟月有種所有謊言揭開後的憤懣,憤懣又無力,“讓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