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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孤女茵茵◎

闃靜春夜,有風自軒榥吹入,撩起芙蓉帳角。

阮茵茵靜坐其中,披著一件羅紋蜀錦月白中衣,翹起圓潤飽滿的腳趾,晃動在床沿。

皙白勻稱的小腿上有處刮傷,是晌午那會兒被誠國公府的小姐推進池塘所致。

侍女婉翠遞上退熱的湯藥,溫聲道:“姑娘,藥要趁熱喝。”

阮茵茵還在發熱,身子酸疼,臉頰暈開不正常的酡紅,可那雙杏眼清澈水潤,人也沒有懨懨打蔫,似乎並不在意晌午發生的事。

反正她也將公府小姐拽進了池塘,還惹哭了對方,算是扯平了。

“可派人去請賀斐之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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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阮茵茵直呼主子的名諱,婉翠笑道:“趙管家親自去的,姑娘先睡下,等主子回來,奴婢再喚姑娘起身。”

婉翠是三大營總督家府的一等丫鬟,於半年前被安排入蒹葭院,負責照料阮茵茵的日常起居。

她與府中人都知,阮茵茵是主子從京外一座小鎮上帶回的孤女,對主子有過救命之恩,也是主子唯一帶回府的女子,故而賀府上下,無人敢對阮茵茵不敬。

已過子時,星月移花影,浮光綴街巷,庭階幽幽靜深,阮茵茵起初有些犯困,可一想到半月未歸的賀斐之即將回府,那點困意也就煙消雲散了。

見阮茵茵遲遲不歇下,婉翠走出纏枝蓮紋鏤空隔扇,從攢盒中取出一顆蜜餞,遞到阮茵茵嘴邊,說起小話:“公府的小姐也是過分,咱們都讓行了,她還說馬車過不去窄路,擺明是找茬。”

吮了一口蜜餞的糖霜,阮茵茵彎起杏眼,拍拍婉翠的肩,壓根沒往心裡去。

那女子是賀斐之的庶妹,一直想在京城閨秀的行列站住腳,奈何是庶出,不受生父誠國公待見,便想著借嫡兄的勢力出出風頭,但賀斐之早在六年前就與誠國公府決裂,自立起門戶,別說一個庶妹,就是生父誠國公站在面前,也不會給半點顏面。

“嬌蠻跋扈,早晚自食惡果,咱們犯不上跟她置氣。”

婉翠挺佩服阮茵茵的氣量,沒有半點小家子氣,敢作敢當,也難怪能入主子的眼。

不過,阮茵茵終究是個苦命的女子,九歲遭遇劫殺,失去親人,唯剩的長姐也被人販拐走,伶俜世間,還失了九歲前的記憶,不記得自己的身世,只知道要尋找長姐,可至今未得到任何音信。

同是命運不濟之人,婉翠對阮茵茵多了一份憐惜。

“姑娘,你說得對。”

阮茵茵笑笑,剛要開口,卻聽見隔扇外傳來仆人的問安聲,她心口一滯,愣愣看向從濃稠夜色中走來的頎長身影。

一襲對襟柿蒂紋宋錦玄服,襯得男子凜嚴冷肅,有種寡淡到骨子裡的涼薄感,不怒自威。

阮茵茵站起身,赤腳跑過去,一頭扎進男子的懷中。

在小鎮上朝夕相對的數十個日夜,她對他早已形成了依賴,這才在得知他的真實身份後,毅然與他回京。

“有府邸不回,偏要住在衙署,是嫌我鳩佔鵲巢嗎?”雙手揪著男子的衣襟,她甕聲甕氣地抱怨道。

溫香軟玉入懷,換作旁人或許會心悸,但賀斐之只是輕輕將她推開,抬手捂住她滾燙的額頭。

劍眉略蹙,帶著人回到裡間。

賀斐之現任內衛三大營總督,官居正二品,是名副其實的肱股之臣,戎馬倥傯,案牘勞形,很少有閑暇,若非聽說阮茵茵病了,也不會連夜回府。

走進裡間,等婉翠退了出去,阮茵茵又窩進他懷裡,像是在汲取一縷縷暖光。抬頭盯著他冠美的面龐時,空落的心總算踏實了。

懷裡多了一個小火爐,賀斐之扯過被子罩在女子肩頭,坐在燈火和月色交融的光亮裡與她對視。

燈火打在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上,不染世俗塵埃,有著賀斐之無法直視的乾淨純透,“怎麽?”

“沒事,看看你。”從被子裡伸出手臂,阮茵茵摟住他的脖子,用黑絨絨的頭髮蹭他的頸窩,“我今兒沒吃虧。”

“嗯。”

賀斐之並不詫異,他手底下沒有甘願吃虧的軟包,何況是他養在府中的“小跟班”。

“婉翠拉你上來的?”

“不是。”阮茵茵扭起腰身,尋了個舒服的坐姿,“是一個打馬經過的大官,我明兒還要托趙管家把他的衣衫還回去。”

又是拉她出池塘,又是為她披衣衫,換作尋常人家的閨秀碧玉,怕是要被家裡許配給那人了。賀斐之略顯不悅,看向椸架方向,發現一件男子的衣衫。

飛魚紋樣式,是都護府總指揮使的官袍……季昶。

都護府和三大營是內衛兩大平級衙署,前者負責守備宮廷,後者負責捍衛皇城以及作為精銳征戰各地。

而季昶還是宮中的權宦之一,難怪伯府小姐沒有再生事,是沒膽兒惹怒季昶吧。

懷裡的丫頭越靠越近,賀斐之掐住她的腰向外輕推,“好了,你該休息了。”

可一掐才發覺,那截腰細如柳,兩隻手就能箍住。

這丫頭剛及笄不久,有種不自知的媚,介於純美和穠豔之間,腰肢生得更是柔橈婀娜,平添嬌嬈,明明是朵枝頭桃花,卻因為孤女身份,時常被人非議為山谷裡的野花。

不過,她自己也說,野花才是生命力強的。

這時,年過半百的趙管家走到窗前,恭敬稟道:“主子,世子爺帶著七小姐,上門來給阮姑娘致歉了,主子可要見他們?”

誠國公世子是賀斐之的長兄,但自從賀斐之自立門戶,兩兄弟很少往來。

但誠國公世子若不帶庶妹前來致歉,日後有他們受的,畢竟賀斐之可不是個以德報怨的善人。

賀斐之淡淡道:“就說夜深了,姑娘歇下了,讓他們回去吧,切記別再有下次。”

“老奴明白。”

等窗外沒了動靜,賀斐之又開始輕推懷裡的女子,“別鬧,你及笄了,請來的夫子沒教你男女之防?”

朱門繡戶的公子和小姐,七歲便要設防,而這丫頭十五了還往男子懷裡鑽,怎麽也說不過去了。

若非看在她發熱,賀斐之很可能要罰她抄書了。

“你是自己人。”阮茵茵仰起頭時,襟口露出大片雪肌,隱約可見兜衣的系帶。

賀斐之移開眼,今晚不打算再管她,深覺這丫頭成了燙手山芋,需要盡快尋個好人家嫁出去。

第2章

◎扼住她纖細的脖子。◎

旭日東升,阮茵茵坐在方勝紋紅酸枝妝台前,對鏡上妝。

螺甸中盛著尚好的珍珠妝粉,輕掃在臉上,質地均勻,提升氣色。

斜後方的婉翠為她綰起漂亮的凌雲髻,斜插一支橘果發簪,笑著問道:“姑娘不再抹些胭脂嗎?”

“省了吧,麻煩。”阮茵茵托腮盯著鏡子裡,有很多次,都快認不出自己了。

去年歲晏時,還梳著雙丫髻到處做短工的她,搖身一變,成了三大營總督府中的貴客,穿著綾羅綢緞,吃著佳肴美味,總有種不真實感。

今兒是朝廷休沐的日子,賀斐之昨晚在府中歇下,便沒有回總督衙署。

阮茵茵早早起身上妝,就是想要容光煥發地面對他。

用過早膳和湯藥,她跟人打聽後,提裙跑到種滿攀援小灌木的花苑長廊中,果見賀斐之坐在廊下獨自對弈。

百鳥噪朝陽,天邊暈開點點瓅光,射在男子俊美的臉上,別樣疏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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