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夢真回來了,見桌上有酒,先喝了一碗,道:“他們三個進了香岩寺的藏經閣,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出來了兩個,那個像女子的小和尚沒出來。我潛入藏經閣,卻不見其蹤。”
祝元卿凝眉不語,夢真翻了翻他看的書,封面上寫著:古今奇技淫巧大全。
夢真驚叫道:“你怎麽大白天的看淫書!”
祝元卿臉一紅,道:“奇技淫巧是指奇巧而無益的技藝器物,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夢真將信將疑,道:“是麽?”
祝元卿沒好氣道:“我騙你做什麽?不信你自己看。”
夢真道:“我又看不懂。”
祝元卿跟她說不清,生了會悶氣,道:“藏經閣裡或許有密室,我們明日去看看,說不定能找到肖嶽氏。”
次日傍晚,兩人到香岩寺投宿,住持僧聽說狀元郎來了,親自接待。祝元卿也不拜佛,徑入方丈坐下。獻茶已畢,祝元卿說想去藏經閣瞻仰佛經,住持僧不好推辭,領著他和夢真進了藏經閣。
舉目望去,層層經櫃依壁而立,直至穹頂。幾縷天光從高處的菱花槅扇窗斜射而入,光柱中塵埃如金粉般緩緩浮動。地面用金磚鋪墁,烏黑光亮,冰涼如鏡,倒映著森然的柱影與經櫃的輪廓。
祝元卿漫步其間,眼角余光留意住持僧的表情。夢真跟在他身後,他今日穿著一件玄色羅袍,皮膚冷白,在這莊嚴肅穆,墨香彌漫的法堂,顯得凜然不可犯。
要是親他一下,會遭天譴嗎?
這個念頭突如其來,嚇了夢真一跳,暗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走出藏經閣,住持僧陪兩人吃了齋飯,命小沙彌送他們去禪房。漏下三鼓,兩人在房中對酌,敲門聲響起。祝元卿打開門,兩個中年漢子立在門外,他們是鄧宏道派來的家丁,已在寺內搜尋數日,卻一無所獲。
祝元卿來之前便和鄧宏道通過氣,鄧宏道命這兩人來幫他。
祝元卿道:“兩位會開鎖麽?”
臉上有麻子的漢子拍著胸脯道:“這寺裡沒有我吳麻子打不開的鎖。”
祝元卿笑道:“如此甚好。”
四人來到藏經閣,吳麻子撬開了門上的鎖,與同伴留在門外把風,夢真與祝元卿進去。閣中漆黑一片,有種沉重的寂靜,那些經卷此刻不像是死物,倒像是眼睛,凝視著不速之客。
夢真晃亮火折,火光跳動,將影子投在牆上,拉得龐大而扭曲。
祝元卿徑直走到一面經櫃前,道:“機關就在這裡。”
夢真道:“你怎麽知道的?”
“白日我走到這裡,老和尚一臉心虛。”他打開經櫃,裡面放著數十塊雕板,其中一塊顏色略新,牢牢地嵌在架子上,拿不動。
上面印的是《金剛經》,祝元卿湊近了看,離相住三個字有細微的磨損。他略一思索,先按相字,再按住字,最後按下離字。機括聲響,經櫃向兩邊滑開,露出一間密室。
夢真驚喜不已,先他一步進了密室。
兩名披頭散發的女子頸套鐵鏈,隻穿著單薄裡衣,蜷縮在床榻上,愕然望向二人。一個滿臉淚痕,正是昨日見到的小和尚,另一個白淨清瘦,容貌與畫像上的肖嶽氏相似。
夢真心下惻然,溫聲道:“你們別怕,我們是大理寺少卿派來救你們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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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元卿轉身去叫吳麻子來開鎖,夢真詢問二女姓名。
那哭泣的女子道:“我叫孔槐香,家住三十裡外的南林村,是被兩個和尚騙過來的。”
另一個道:“我叫關菊花,家住五十裡外的關家集,也是被和尚騙過來的。”
夢真望著她,道:“嶽美珠,我們已經知道那具屍體不是你了。”
嶽美珠一僵,緩緩露出苦笑,別過臉去低聲道:“一個人想擺脫自己真難啊。”
貧寒的娘家,暴虐的丈夫,嶽美珠的命實在是很苦。苦命的人,總想擺脫自己。
夢真道:“你知不知道是誰殺了包荇?”
她不作聲,夢真道:“只要你肯指認凶手,我給你錢,有了錢,你便能脫離苦海。”
嶽美珠的苦歸根到底就是一個窮字,她聞言立馬看到了希望。
吳麻子與同伴將嶽孔二女送出寺,夢真與祝元卿回到禪房,說起雕板上的機關。
祝元卿解釋道:“佛家認為破除執念,獲得解脫的第一步是破相,第二步是無住,第三步是離相,所以機關的順序應當是相住離,很簡單的。”
第12章 騎馬客京華(十一)
夢真如聽天書,讚歎了他的博學,自去歇息。
祝元卿叫住她,道:“你明日要回旅店了?”
夢真嗯了一聲,道:“怎麽了?”
祝元卿垂眸笑了笑,道:“沒什麽,金公子快出獄了,你是該回去交代清楚。”
他也該去見一見金玉楣了,這等不學無術的浮浪子弟,他原本是不屑一顧的,但夢真對金玉楣有情,金玉楣便勾起了他的好奇。
這是金玉楣的榮幸,哪怕他與夢真有婚約,祝元卿也不覺得自己理虧。
他很傲慢,十九歲的狀元郎,怎能不傲慢?他與夢真的夙世姻緣,在他看來,是至高無上的。金玉楣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
次日回到祝宅,夢真收拾了東西,向他告辭。祝元卿讓松煙送她,及至旅店門口,夢真拿出五百錢,給松煙買果兒吃。這小廝跟他主人一個脾性,再三推辭不受。
榴枝見了夢真,喜從天降,道:“小姐,你總算回來了,我這幾日擔心得覺也睡不著。”
夢真道:“我這麽聰明能乾,有什麽可擔心的。”
榴枝道:“你再聰明能乾,也是個姑娘家,我豈能不擔心呢?金公子的事,怎麽樣了?”
夢真把金家的小廝都叫來,道:“我在香岩寺潛伏多日,終於發現肖嶽氏被和尚囚禁在密室中。昨晚我和鄧少卿的家人一同將她救出,她知道殺包荇的凶手是誰。待大理寺審問明白,金公子便能出獄了。”
小廝們大喜過望,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嶽美珠到了大理寺,一五一十道:“自從嫁給肖屠,每日受他虐待,於是常去香岩寺燒香,求菩薩保佑我早日脫離苦海。誰知定慧不懷好意,在茶中下藥,玷汙了我。”
“我不是什麽貞潔烈女,不會為了這種事尋死。他送我一根累絲金鷺鷥蓮簪,真好看啊,我連出嫁都沒有一件像樣的首飾。我寬恕了他。”
“正月初三,我娘逼著我回肖家,我走投無路,戴著簪子去香岩寺找他,遇見包荇。他問我簪子哪來的,我說是祖傳的,他似有疑色。我怕他識破我與定慧的私情,告訴了定慧。”
定慧臉色難看,道:“你不能回去了,留在我身邊罷。”
這話正中嶽美珠下懷,她跟著定慧走進藏經閣的密室,道:“須得想個法子,讓外面的人以為我死了,方能長久安穩。”
定慧道:“適才我見秦老媽來燒香,她兒子是個瘋子,她一心想給兒子娶媳婦。我去亂葬崗找一具與你差不多的屍體,埋在她家後面。等你家人找你,我便告訴他們,你被秦老媽拐走了。他們挖出屍體,自然會以為你死了。”
嶽美珠大喜,道:“妙計!好哥哥,從今往後,我便是你的人了。”
她在密室中除了吃就是睡,沒有做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打,日子倒也愜意。
一夜,她從睡夢中驚醒,見定慧脫了衣服,爬上床來,一臉興奮道:“美珠,我殺人了!”
嶽美珠駭然道:“什麽人?”
“就是那個問你簪子來歷的徽商包荇!他去兵馬司告我們通奸,幸而門子與我相熟,扣下了狀子。我方才去他住處結果了他——美珠,我這可都是為了你!”
他捧住她的臉,眼中情深似海。嶽美珠沉溺其中,任他予取予求。
她還是太天真了,不了解男人。直到定慧把鐵鏈套上她的脖頸,讓她淪為眾僧的玩物,她才看清他的真面目。
兩年前,定慧在徽州拐了包荇的妻子,那金簪就是包妻的。他殺包荇,是因為包荇告他拐騙婦女,哪裡是為了她!
這是住持僧在枕席間告訴嶽美珠的。
鄧少卿先將香岩寺藏匿婦女一事上奏天子,獲旨嚴查後方抓捕定慧等人。定慧百般狡辯,死活不肯承認殺人的事。鄧少卿將他收在監中,慢慢地拷問。
秦老媽釋放寧家,金玉楣暫時不能釋放,鄧少卿吩咐獄官好生看待,允許家人探視。
金玉楣的牢房換上了乾淨的稻草,碗裡有了油腥。隔壁的犯人說這是臨刑前的關照,嚇得金玉楣一口也吃不下。
獄子走過來道:“金玉楣,你表弟來看你了,長話短說。”
金玉楣看見他身後的夢真,更絕望了,大理寺獄比刑部大牢看守更嚴,等閑不得探視,夢真一定是來給他送行的。
獄子打開牢門,夢真進去,道:“表哥,你身子怎麽樣?我給你帶了些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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