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振明徹底敗落，工作室聲譽鵲起，業務蒸蒸日上。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發展，連別墅裏那種令人窒息的冰冷，也因張景琛小心翼翼的彌補和兩人之間客套而剋制的互動，顯得不再那麼刺骨。
李雨桐幾乎要將這視爲風暴過後的平靜，開始嘗試着將更多注意力放回自身和工作室的規劃上。然而，她低估了某些根深蒂固的偏見，以及它們捲土重來的韌性。
這天下午，她剛結束一個與新客戶的視頻會議，手機便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的，是一個沒有存儲卻隱隱有些印象的號碼。她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李雨桐嗎？我是周桂芬。”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卻自帶一種居高臨下的疏離感，“方便的話，現在到‘雲水閣’茶室來一趟，我有些話想跟你談談。”
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通知。
李雨桐握着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她幾乎能想象到周桂芬此刻的表情，以及即將面對的內容。心底那根關於張景琛的、尚未完全拔除的刺，又被輕輕觸碰了一下，泛起細密的酸脹。
她沒有拒絕，也無法拒絕。簡單收拾了一下桌面，跟蘇萌交代了幾句，便驅車前往那家位於僻靜地段、格調高雅卻也透着沉悶貴氣的茶室。
服務生引她進入一個私密性極好的包間。周桂芬已經坐在那裏了，面前擺着一套精緻的紫砂茶具，氤氳的熱氣帶着茶香嫋嫋升起。她穿着合體的香雲紗旗袍，頸間佩戴着品相極佳的珍珠項鍊，姿態優雅，只是那雙看向李雨桐的眼睛裏，沒有絲毫溫度，只有經過精心掩飾卻依舊流露的審視與不滿。
“坐。”周桂芬擡了擡下巴，示意她對面的位置。
李雨桐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安靜地放在膝上。服務生爲她斟上一杯茶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拉上了移門。包間裏只剩下她們兩人，空氣彷彿都凝滯了。
周桂芬沒有急着開口，而是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茶，目光在李雨桐身上打量了一圈，才緩緩放下茶杯。
“最近，你那個工作室，風頭很勁啊。”她開口，語氣平淡，像在談論天氣，“新聞我也看了，證據很充分，劉振明是罪有應得。”
李雨桐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真正的意圖。
“事情呢，算是圓滿解決了。”周桂芬話鋒一轉，眼神銳利了幾分，語氣依舊維持着表面的平和，卻像裹着絲絨的針，“但是，雨桐啊，有些話，我作爲景琛的母親，不得不跟你說。”
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卻更具壓迫感。
“你回頭看看，從你跟景琛認識以來，這前前後後，惹出了多少麻煩？先是你那個不成器的前夫沒完沒了地糾纏，接着又是劉振明這種級別的對手處心積慮地陷害！景琛爲了你，動用了多少集團資源？承受了多少不必要的壓力和風險？這次是運氣好，證據齊全，萬一呢？萬一哪個環節出了差錯，景盛集團要跟着你承擔多大的損失？你想過嗎？”
她頓了頓，看着李雨桐依舊平靜的臉，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
“我不是說你有意惹事，但有時候，這人的‘體質’它就是這樣。你就像個……嗯，容易招引是非的體質。你跟景琛在一起，這些麻煩事就一樁接着一樁，沒完沒了！這次是解決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景琛他管理着那麼大一個集團，每天要處理的事情千頭萬緒，你讓他總是分心來處理這些因你而起的糾紛，你覺得合適嗎？”
周桂芬的話語，像精心打磨過的冰錐，一下下，精準地刺向李雨桐內心最敏感、最無力，也最疼痛的地方。她沒有像以前那樣激動地反駁，甚至沒有流露出明顯的憤怒。她只是垂着眼睫，聽着，偶爾端起面前那杯微燙的茶，輕輕抿一口，用那點暖意對抗着從心底蔓延開來的冰涼。
她承認，周桂芬的話，雖然刻薄，卻並非全無道理。和陳立偉的牽扯，劉振明的陷害，確實都因她而起，也確實給張景琛帶來了實際的麻煩和風險。
看到李雨桐異乎尋常的沉默，周桂芬有些意外，這和她預想中對方可能會激動辯解的場景不同。她加重了語氣，帶着一種“我爲你好”的虛僞姿態：
“雨桐，你還年輕，條件也不差，離開景琛，找個普通人，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好嗎？何必非要擠進我們這個圈子，弄得自己這麼累，還給身邊的人帶來這麼多……不確定因素呢？爲了景琛好，也爲了你自己能輕鬆點，你是不是應該……好好考慮一下你們的關係？”
終於，圖窮匕見。
李雨桐緩緩擡起眼，目光清澈，卻帶着一種經歷過大風大浪後的疲憊與平靜。她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是看着周桂芬，看了好幾秒鐘，才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阿姨，我理解您的擔心。”
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周桂芬的指控。
“您說的話，我會認真想的。”她頓了頓，補充道，“但我需要一些時間，自己想一想。”
沒有承諾離開，沒有保證不再“惹麻煩”，甚至沒有爲自己辯解一句。她只是平靜地表示，需要時間獨立思考。
這種超乎預期的冷靜和既不對抗也不順從的態度，讓周桂芬一時語塞，準備好的後續說辭全都堵在了喉嚨裏。她看着李雨桐，第一次在這個她始終瞧不上的“離婚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種難以掌控的、堅韌的內核。
李雨桐沒有再停留，她站起身，微微頷首：“阿姨，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告辭了。”
說完，她轉身，步履平穩地離開了包間，沒有回頭。
走出茶室，傍晚的風帶着江水的溼氣吹拂在臉上。李雨桐沒有立刻去取車，而是不由自主地走向了不遠處的江邊步道。
她沿着欄杆慢慢走着，看着腳下渾濁江水奔流不息，江對岸的霓虹燈已經開始零星亮起。周桂芬那些話，像魔音灌耳，在她腦海裏反覆迴響。
“招災體質”……
“給景琛帶來麻煩”……
“爲了他好”……
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砝碼，壓在她本就因爲之前信任危機而格外敏感的天平上。
她回想起和張景琛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他確實幫了她很多，從最初的“撿回”，到後來的支持，再到這次危機中的聯手。可她也確實，不斷地在給他“添麻煩”。陳立偉、王海濤、趙小雅、劉振明……這些她過去和現在生活中無法徹底擺脫的陰影，一次次地將他也拖入泥沼。
她愛他嗎？
答案是肯定的。那份不知不覺間滋生的情感，早已深植心底。
可這份愛，值得讓他一次次地捲入是非，承受本不該他承受的壓力和風險嗎？值得讓她自己，始終活在被質疑、被審視、被要求“懂事”和“不給別人添麻煩”的陰影下嗎？
周桂芬的反對，張景琛曾經那脆弱的信任，像兩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
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建立在不對等的基礎上。她努力地想要追平，想要證明自己配得上他，可現實卻一次次提醒她，他們之間橫亙着的，不僅僅是家世的鴻溝，還有她那些“不光彩”的過去和“惹麻煩”的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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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持下去，真的會有結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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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最終，只會耗盡彼此最後一點情分，在不斷的麻煩與質疑中，磨掉所有的美好？
江風漸涼，吹亂了她的髮絲。李雨桐停住腳步，望着江心一艘緩緩駛過的貨輪，目光迷茫而掙扎。
內心的天平，在經歷了事業上的絕地反擊後，在感情的去留問題上，再次劇烈地搖晃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