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邊的冷風終究沒能吹散心頭的滯重，李雨桐拖着被矛盾撕扯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公寓時，夜色已深。她沒回別墅，那裏寬敞冰冷的環境只會加劇她此刻的孤寂感。這間爲了方便加班偶爾落腳的小公寓，此刻反而成了她唯一能短暫蜷縮的殼。
她沒開大燈，只擰亮了沙發旁一盞暖黃的落地燈，將自己深深陷進柔軟的靠墊裏，彷彿想借此汲取一點虛幻的暖意。周桂芬那些尖銳的話語，和張景琛時而溫和時而疏離的臉，在她腦中交替閃現，攪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就在她試圖放空自己，獲得片刻喘息時，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伴隨着一陣熟悉的、專屬於老家的鈴聲。屏幕上跳躍的，是“媽媽”兩個字。
李雨桐的心猛地一緊，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這麼晚了，母親怎麼會打電話來？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蔓延。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調整面部肌肉，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量正常，然後才劃開接聽鍵。
“喂，媽，怎麼這麼晚還沒睡？”她刻意讓語調帶上一點輕鬆的嗔怪。
電話那頭卻沒有立刻傳來母親往常帶着笑意的嘮叨，而是短暫的沉默，隨即，王秀蘭壓抑着哽咽的聲音傳了過來，帶着明顯哭過的沙啞：
“桐桐……你……你沒事吧？”
僅僅一句話，李雨桐的鼻腔瞬間酸澀，強裝的鎮定幾乎土崩瓦解。她知道了。父母一定還是看到了那些風波的後續報道，或者從老家的風言風語裏聽到了什麼。
“媽，我沒事啊，我好着呢！”李雨桐立刻拔高音調，臉上努力擠出笑容，儘管電話那頭的母親根本看不見，“你看你，又瞎想什麼呢？是不是又聽誰亂說什麼了？”
她語速飛快，試圖用這種方式掩蓋心虛。
“你別騙媽了……”王秀蘭的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心疼和擔憂幾乎要溢出聽筒，“我在電視上都看到了……那個什麼發佈會……那些人那麼害你……我的桐桐啊……你一個人在外面，受了這麼大委屈，怎麼都不跟家裏說一聲……”
母親的話語斷斷續續，帶着抽泣聲，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李雨桐心上。她能想象到母親守在電視機前，看到女兒被捲入那樣骯髒的商業構陷時，該是何等的心疼和無力。
“媽，真沒事！那都是過去式了！”李雨桐緊緊握着手機，指節泛白，聲音卻依舊維持着明朗，“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事情都解決了，壞人也得到報應了！你女兒現在可厲害了，靠自己就把麻煩擺平了，工作室的生意比以前還好呢！”
她盡力描繪着一幅光明積極的畫面，將所有的委屈、掙扎、以及此刻面臨的情感困境都死死壓在心底。
“可是……可是媽這心裏，就是不踏實……”王秀蘭的哭聲壓抑不住，“你說你，在那邊無親無故的，找個……找個那麼高門第的人家，媽這心裏……整天七上八下的。這次是運氣好，下次要是……”
她頓了頓，似乎怕刺痛女兒，但又忍不住說出最樸實的擔憂：
“桐桐，媽知道你心氣高，想靠自己闖出個名堂。可要是太累了，太委屈了，就別硬撐着了……回來吧，啊？回家來。爸媽這兒雖然給不了你大富大貴，但熱飯熱菜總是有的，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咱不攀那個高枝了，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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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攀那個高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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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哽咽着說出的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李雨桐努力封鎖的情感閘門。一直強忍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洶涌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脣，不讓自己哭出聲，只有肩膀因爲極力壓抑而劇烈地顫抖着。
她不能哭，不能讓母親聽出來。
“媽……你看你……又說傻話……”她拼命調整呼吸，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笑，卻帶着無法掩飾的顫抖，“我在這兒真的挺好的，事業也順了……您跟爸就放一百個心，照顧好自己，別老操心我……我……我這邊還有點事，先掛了啊……”
她幾乎是語無倫次地倉促結束了通話，生怕再多說一秒，就會在母親面前徹底崩潰。
電話掛斷的瞬間，公寓裏恢復了死寂。手機從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軟的地毯上，沒有發出聲響。李雨桐維持着接電話的姿勢，僵坐在沙發上，滾燙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順着臉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她冰涼的手背上。
母親的哭聲，那句“回家吧”，像最溫暖的港灣，對她此刻漂泊無依的心充滿了致命的佑惑。與A市這邊的複雜、冰冷、充滿算計和質疑的環境相比，老家那個雖然簡單卻永遠充滿無條件關愛和支持的家，顯得那麼珍貴，那麼令人嚮往。
她想起父親沉默卻堅實的背影，想起母親絮絮叨叨的關懷，想起家裏飯菜永遠帶着的、獨有的煙火氣。
而自己呢？
爲了所謂的愛情和事業，留在這樣一個舉步維艱的環境裏，一次次讓遠在老家的父母擔驚受怕，夜不能寐。她甚至無法坦誠地告訴他們，自己此刻正面臨着怎樣的情感煎熬和來自對方家庭的巨大壓力。
一股強烈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覺得自己是如此不孝，如此自私。
離開的念頭，在那個獨自流淚的深夜，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藤蔓，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強烈地纏繞上她的心頭。
離開這裏，離開這些是非紛擾，離開那個讓她愛得疲憊、愛得小心翼翼的男人，回到那個永遠對她敞開大門、永遠用最樸實的方式愛着她的家。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瘋狂地滋長，帶着一種近乎解脫的佑惑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