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盛集團三十週年慶典的喧囂與璀璨,如同夜空裏最盛大的那場煙花,絢爛地綻放過後,只餘下絲絲縷縷的硝煙氣息,很快便被日常生活的風吹散了。日曆翻過新的一頁,生活又回到了它最本真、最樸素的節奏裏。
週六的早晨,沒有急促的鬧鐘,也沒有需要即刻處理的文件。初冬的陽光難得慷慨,透過高大的落地窗,將河畔家園別墅的客廳切割成明暗交織的溫暖幾何體。空氣裏有地暖帶來的融融暖意,混合着廚房飄出的、若有似無的小米粥香氣。
李雨桐起得早,卻沒有像工作日那樣匆忙。她披了件米白色的粗棒針開衫,頭髮鬆鬆地綰在腦後,素面朝天,端着一杯剛泡好的檸檬蜂蜜水,赤腳踩在柔軟的長絨地毯上,踱到了客廳通往後院的玻璃門前。
庭院裏,前幾日那場不大的冬雨洗淨了塵埃,陽光毫無遮攔地鋪灑下來。那幾棵銀杏已是滿樹燦金,風過時,扇形的小葉子簌簌飄落,在墨綠的草坪上積了薄薄一層,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盛滿陽光的調色盤。角落裏她精心打理的那一小片花圃裏,幾叢耐寒的茶梅正打着深紅的花苞,倔強地展示着生命力。
她看着這景象,心裏一動。轉身回屋,從畫室取了速寫本和一支用了很久、筆尖已磨出順滑弧度的炭筆,又搬了把輕便的摺疊椅,推開玻璃門,走進了那片溫暖的陽光裏。
風帶着涼意,但陽光曬在背上卻是暖烘烘的。她在靠近一棵銀杏樹的地方坐下,攤開速寫本,目光流連在光影交織的庭院景緻中,筆尖開始在本子上游走,發出沙沙的輕響。這不是爲了任何項目或展覽的創作,只是心隨手動,記錄下眼前讓她感到平靜愉悅的瞬間。
過了一會兒,玻璃門又被輕輕推開。張景琛走了出來。他穿着淺灰色的羊絨家居服,手裏拿着一份摺疊起來的財經週報,另一只手端着杯黑咖啡。他看了一眼正在專注寫生的妻子,沒有打擾,只是在她旁邊不遠處另一把休閒椅上坐下,展開了報紙。陽光同樣落在他身上,將他鬢角幾絲不明顯的白髮染成了淡金色。他看得很專注,偶爾端起咖啡抿一口,眉宇間是全然放鬆的平和。
客廳裏,思語也起來了。她習慣了早起,即使是週末。她洗漱完,沒有去餐廳,而是徑直走向自己的畫室。不多時,她也搬着一個略小的畫架和工具箱出來了,選了個能看見庭院角落茶梅的位置支好畫架。她沒有用炭筆速寫,而是調起了水彩顏料。冬日的色彩清冽,她調色盤上的顏色也以青灰、赭石和那一點點準備用來點染花苞的深紅爲主。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畫筆蘸水、調色、落筆,動作輕盈而穩定,陽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躍。
又過了大概一刻鐘,張思遠揉着眼睛,趿拉着毛茸茸的恐龍拖鞋,懷裏抱着他那個寶貝的“六足機器人”原型機,晃晃悠悠地出現在門口。他顯然還沒完全睡醒,頭髮亂翹,看到院子裏這“各據一方”的安靜場面,眨了眨眼,沒去打擾任何人,自己一屁股坐在門廊前的木質臺階上,將機器人放在身旁的草地上,然後開始從睡衣口袋裏往外掏小小的螺絲刀和傳感器模塊。很快,他也低下了頭,小手靈活地擺弄起來,嘴裏還無聲地念念有詞,大概是在心裏演算着什麼程序邏輯。
於是,庭院裏便形成了這樣一幅畫面:母親在寫生,父親在看報,姐姐在畫畫,弟弟在擺弄他的機器人。彼此之間隔着不遠不近的距離,互不干擾,各自沉浸在屬於自己的那一方小天地裏。陽光靜靜流淌,銀杏葉偶爾飄落,空氣中只有畫筆的沙沙聲、報紙翻動的輕響、以及極其細微的金屬零件磕碰聲。沒有語言交流,卻有一種無形的、安寧的紐帶將四人緊密聯繫在一起,和諧得如同呼吸般自然。
李雨桐停下筆,擡頭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目光掃過身邊的丈夫,不遠處的女兒,和臺階上的兒子。陽光將每個人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柔光。她的心,就像被這冬日暖陽曬透的棉花,蓬鬆、柔軟、暖洋洋的,充滿了沉甸甸的滿足感。曾幾何時,她的人生充滿了掙扎、不確定和奮力追趕。而現在,這一刻的寧靜與安然,是如此真實,如此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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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中午,陽光的暖意達到了頂峯。李雨桐合上速寫本,站起身,輕輕跺了跺有些發麻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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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準備午飯了。”她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打破這片靜謐的宣告。
張景琛從報紙上擡起眼,看了眼腕錶,合上報紙:“嗯,有點餓了。今天吃什麼?”
“看看冰箱有什麼。”李雨桐笑着往屋裏走。
張景琛也起身跟上,經過思語身邊時,駐足看了一眼她的畫。畫面上,茶梅的花苞已有了生動的雛形,背景溼漉漉的灰綠色調渲染得極具空氣感。“畫得不錯。”他溫聲讚了一句。
思語擡頭,對爸爸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又繼續勾勒細節。
張景琛走到思遠旁邊,揉了揉兒子睡得亂糟糟的頭髮:“行了,小工程師,收拾一下,洗洗手,準備吃飯了。”
思遠“哦”了一聲,小心地把他的機器人和工具歸攏到一邊,拍拍屁股爬起來。
廚房裏很快響起了流水聲、切菜聲和鍋碗瓢盆輕微的碰撞聲。李雨桐繫上圍裙,從冰箱裏拿出食材——一塊新鮮的排骨,幾顆番茄,一把碧綠的菠菜,還有雞蛋和豆腐。她心裏快速規劃着菜單:番茄排骨湯,蒜蓉菠菜,香煎豆腐,再炒個蔥花雞蛋。簡單,家常,但都是家人愛吃的。
她剛把排骨放入冷水鍋中焯水,張景琛就走了進來,捲起家居服的袖子,露出線條結實的小臂。“需要我做什麼?”他問得很自然。
李雨桐也不客氣,指揮道:“幫我把番茄去皮切塊吧。用熱水燙一下皮好剝。”她指了指料理臺上的番茄。
“好。”張景琛拿起番茄,熟練地燒了一小壺水。他現在對這些廚房瑣事早已不再陌生,雖然刀工遠不如李雨桐精湛,但打下手綽綽有餘。
思語也收拾好畫具進來了,洗了手,輕聲問:“媽媽,要我幫忙嗎?”
“來得正好,”李雨桐將焯好水的排骨撈出來,沖洗淨血沫,“幫媽媽把豆腐切成厚片,小心別切到手。”
“嗯。”思語接過刀和豆腐,動作仔細而穩當。
思遠最後一個跑進來,腦袋上翹起的頭髮已經被水勉強壓平了些。“媽媽!我做什麼?”他躍躍欲試。
李雨桐看了看被分配得差不多的活兒,笑了:“遠寶負責最重要的任務——擺碗筷,數好四個人,還有,把醬油和醋瓶子拿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