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不想失去你的微笑(20)
他當然明白曉穎是在變著法兒趕自己走,可他很篤定,坐在床沿,和她面對面,繼續笑侃著道,“其實總經理是最好當的,具體事務都讓別人幹了,我每天只要批批文件簽簽字就可以了!是個人就能做的事兒!”
曉穎撲哧笑出聲來,她又何嘗不知道他是在開玩笑。
時間無聲地往前走,沉澱下來的是曉穎無法承受的過往,她不想與他一起沉默,仿佛隨時都可能會被回憶拽回去。
“我從柯蘭辭職不是因為范之浚。”她主動提起這個之前被打斷的話茬,目光轉向熟睡中的小智,“我跟李真兩個人都出去做事的話,小孩子就沒人照管了,總是托給別人對他的成長也不好,所以……”她低頭笑了笑,有點無奈,“可能我真的隻適合當個家庭主婦吧。”
沈均誠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以後怎麽打算?總不能永遠悶在家裡吧?”
“沒想那麽多,還是等……小智長大一點再說了。”她的口氣是完全不抱希望的。
沈均誠用力抿了抿唇,“我近幾年會常駐H市,如果你以後有什麽想法,不妨……”
“不,”曉穎最怕聽他提這個,她轉頭瞟了眼沈均誠凝視自己的眼神,卻不敢多加注視,“你已經幫我很多了,我不能總是麻煩你。”
那句關鍵的話已經湧到嘴邊,還是被她用力咽了回去,她怎麽能當著沈均誠如此專注真誠的眼神說出那樣的請求,她又有什麽資格什麽立場去要求他呢!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出現在你的生活裡。”沈均誠仿佛讀出了她的潛台詞,他不再看她,“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作為一個你的朋友那樣存在,這樣也不行麽?”
曉穎有點難堪地低下頭。
“怎麽說,我們也是從學生時代起就認識的。”沈均誠勉力笑著,故作輕松道:“現在又恰好跑到同一座城市裡,就算象普通朋友那樣偶爾見個面打聲招呼也不算過分吧?”
他的這番話說得無懈可擊,可是曉穎明知不是這麽回事,他在她身上用的心思可謂煞費苦心,然而此刻被他輕描淡寫地化解開來,她一時真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她沒法告訴他的是,自己最大的顧忌是李真,他的猜忌心是如此之重,即使沈均誠剛才說的都是發自肺腑的真話,可只要他們之間還存有一丁點兒的聯系,李真就不會安寧。
她還在胡思亂想之際,沈均誠卻有意無意地扯起了少年時代兩人遭遇的那些趣事,比如他性急吃豆角結果挨了她一掌之類的,點點滴滴,想不到他都還記得。
那是曉穎有生以來最愉快的一段時光,即使短暫得如流星閃過天空,也足以令她在回憶起來時心生溫暖,流露出最真實的微笑。
那也是她和沈均誠共有的一段美好回憶,無論是誰,提到哪一個細節,無需贅言,對方便已了然。
然而,在一串串輕微會心的笑聲中,曉穎卻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記憶中殘留的東西越多,對現實造成的威脅也越大。
剛剛被她摒棄的請求又象水面的浮球那樣一蕩一蕩地遊了回來。她心思飄忽,尋求著開口的機會。
而氣氛是如此溫馨和諧,沈均誠的臉上浮現著久違的帶點純真的笑容,那樣的笑容想必是他周圍的任何一個人都無緣見識的。
曉穎在這樣的笑顏下心神恍惚,她沒有勇氣破壞眼下的溫柔氣氛,更沒有勇氣去抹煞他面頰上那一點或許連他都不自知的單純微笑。
陽光不知不覺轉為金色,小智從夢中醒來,一骨碌爬起身,瞅了瞅病房內,只有母親的身影。
“叔叔呢?”小智懵懂地問。
“他有事先走了。”
其實沈均誠還是被曉穎變相“趕走”的,當她有點為難地提了一句,“李真可能會提前下班過來醫院”之後,沒過五分鍾,沈均誠就起身告辭了。
他的表情似無不妥之處,但曉穎還是感到很別扭,她不喜歡這種夾纏在兩個男人中間的感覺,那句始終難以啟齒的話在沈均誠走後變得更加堅定起來。
“那他明天還會不會來?”小智滿懷期待地盯著母親。
曉穎不忍破壞他的希望,“不一定吧。”
她也不算撒謊,因為她幾乎可以預感到沈均誠明天肯定還會再來。
“小智,”曉穎在兒子床邊坐下,聲音裡透著一絲難堪,低聲囑咐道:“一會兒見到爸爸,不要說起叔叔來的事好不好?”
“為什麽呀?”小智果然忽閃著大眼睛,好奇地問她。
“呃,”曉穎咬著唇措詞,但她是決計不會教兒子撒謊的,“總之如果你提了呢,叔叔以後就肯定不會再來看你了。”
小智連著追問了幾遍,曉穎隻說結果不提原因,小智犯難地皺起小眉頭著實考慮了一番,最後,想見叔叔的念頭壓倒了一切,他答應了母親這“莫名”的請求。
小智在醫院裡一連住了五天,白天自然由曉穎照料,李真下班後會直接過來,一直呆到深夜,他一來,曉穎就可以騰出手來做些別的事情。
過了晚上十一點,李真因為第二天還要上班,通常會先離開。他疼惜曉穎,曾經執意留下來陪護過兒子一晚,結果第二天精神不濟,臉色很差,此後曉穎便堅持不再讓他陪了。
小智住院期間,除了第二天沈均誠有事沒過來之外,其余四天,他幾乎天天都能見到這位和顏悅色的大朋友叔叔。
有時候沈均誠去得晚了點兒,小智還會惦記他,這令曉穎頗為感慨,對小孩子投入真是值得,因為回報立竿見影。
更令曉穎驚訝的是,小智竟然還會和沈均誠發嗲——他對李真都沒有這麽親昵過!
每當李真和小智單獨在一起時,曉穎難免會神不守舍,擔心小智不小心說出沈均誠的事,幸好小智記得她的叮囑,從來不主動提起,李真也沒有絲毫疑心。
她有時也想過與其這麽提心吊膽地提防著,不如索性對李真坦然說明,但一念及他陰晴不定的臉色,覺得還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反正他們兩個不會碰面。
出院前一天晚上,李真問曉穎,“明天要不要我過來接你們回去?”
“隨便你,看你能不能安排得開吧。”
李真把第二天的計劃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上午事情是不算多,但有個比較重要的會議,不知道會拖到幾時?”
曉穎無所謂道:“那就算了,我和小智打車回去也行,反正東西不多。”
李真笑著掃了眼櫃子上和床尾的大件小件,“還不多呢,小智住個院,你都快給他把病房裝點成兒童房了。”
曉穎開口不得,只能乾笑笑。
“那我就不過來了。”李真最後決定道,“不知道會議幾點結束,免得你們等我——只能辛苦你了。”他把手搭在曉穎肩上。
曉穎背對著他,望著睡著了的兒子,無聲咧了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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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曉穎還在喂小智吃早點,沈均誠就進來了,他事前從醫生那裡得知了小智今天可以出院的消息。
“我手上的事都安排好了,一會兒送你們回家。”
曉穎也不推辭,“那行,中午一起出去吃頓飯吧,我……有話想跟你說。”
沈均誠有點意外地瞅了她一眼,曉穎臉色平靜,看不出異常,他便笑著道:“好啊!難得你請客。”
接下來的時間,由沈均誠負責在病房陪小智,曉穎則去辦出院手續。
走出病房,她的心情一點也不輕松——因為接下來的那頓午餐,以及吃飯時她要說的話。
可她又必須這麽做,她不想一天天無限期地拖下去。
然而,她難受的不僅僅是自己提出的無理請求,而是她幾乎可以肯定,只要她堅持,沈均誠十有八九會答應的。
她站在自己的立場上不斷挑戰著他的底線,把他逼得離自己越來越遠,卻又不得不這樣做。
所有手續辦妥,差不多也快到中午了。沈均誠抱著小智,曉穎則兩手都拎滿了小智的日常用品和玩具,出門時剛好碰到鄰房一對與小智差不多時間住進來的母女,女孩比小智大了幾歲,經常跑到小智病房來串門的,曉穎順便和她們道了別。
小女孩好奇地盯著這三個人的背影,與她母親低語,“媽媽,那個叔叔真的不是小弟弟的爸爸嗎?”
“不是。”
“看著真象。”
“別胡說,小心人聽到……”
在電梯口等了許久,電梯慢騰騰地不見停,可等電梯的人卻越來越多,曉穎見沈均誠一直抱著小智,有些過意不去,便道:“不如走樓梯吧,反正也就四層樓。”
沈均誠笑道:“也是,出門必乘電梯,真是現代人的定勢思維!”
樓梯位於整棟樓的中央,視野開闊,行人也不少。
沈均誠抱著小智走在前面,走到一層轉角樓梯的平台處,迎面遇見正步履匆匆往上走的李真。
沈均誠的腳下頃刻間滯緩,曉穎緊隨其後,發現他的異樣,目光隨即向前一掃,臉色立刻發白。
“爸爸!”唯有小智發出歡樂的呼喊。
李真臉上的僵硬一閃而過,帶著沉著的笑緩緩走近,“沈總,今天這麽有興致!”
沈均誠有些尷尬,掩飾地笑了笑,“我給曉穎打電話,得知小智住院了,所以順道過來看看。”
“哦?你找她有事?”李真說著,不露聲色從他手上把小智接了過去。
沈均誠很快恢復了自如,“是啊!想找她……問點兒柯蘭的情況。”
“她早就辭職了。”李真說著,目光投向曉穎,她的面龐上又出現了他所熟悉的那種不安。
“我也才知道。”沈均誠乾咳著答。
“我給你打電話,你怎麽不接?”李真卻不再理他,轉首望著曉穎,有點冷冷地問。
曉穎現出詫異的表情,趕緊撂下手上的雜物去翻手袋,繼而蹙眉,“我的手機不見了。”她急忙返身,“可能落在病房了,我找找去。”
“別找了!”李真喚住她,“丟了更好,我給你買新的。”
曉穎飛快掃了沈均誠一眼,他側身站著,不時給來往的行人讓路,仿佛並未留意她與李真的對話。
“我去去就來,你在大門口等我。”曉穎嘟噥似的囑咐了李真一句,還是往樓上跑去。
病房裡空無一人,保潔員大概還沒來得及處理衛生,曉穎在兩張床的周圍仔細搜羅,最後在自己睡的那張床的夾縫裡找到了那枚粉色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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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跑到醫院門口時,只看見李真抱著小智等候在玻璃門外,沈均誠已經不見蹤影了。
“他……走了?”曉穎硬著頭皮問李真。
“嗯。”李真淡淡哼了一聲,也不解釋,徑直走在前面,往停車場而去。
上了車,果如曉穎預料的那樣,李真並不主動開口,對她的提問也能簡則簡。曉穎知道他心裡介意沈均誠的事,暗暗歎了口氣,“沈均誠他也是湊巧,順便就送我們……”
才開了個頭,就被李真截住,“回家再說。”
曉穎隻得緘默。
小智坐不住,有點擔憂地悄悄對母親道,“叔叔說明天要帶我去遊樂園玩的,他明天會來找我們嗎?”
曉穎有點緊張,撫撫他的頭,“叔叔和你開玩笑呢!明天媽媽帶你去好不好?”
“叔叔從來不騙我!”小智的小臉挺嚴肅,“他那天說會送我一個奧特曼,後來就真的送了!”
曉穎捂口不及,飛快覷了眼李真僵硬的後腦杓,一股無力感油然而生,心知今天的這一關將極其難過,可這樣的事確實容易讓李真誤會,他也有理由生自己的氣。
好容易平靜下來的日子看來又要不保,曉穎煩惱地在心裡作著盤算,要怎樣才能說服李真相信自己。
她把視線投向窗外,本來打算和沈均誠在飯桌上把這件事做個徹底了結,如今看起來又不可能了。
任何事,該做的時候拖著不做就會後患無窮。
到了家,曉穎忙著給小智煮東西吃,見李真沒有立刻就走的意思,遂問:“我去煮麵,你要不要也吃一點再回公司?”
李真鼻子裡出氣地哼了一聲,“我不餓,你先把小智照料好再說。”他提上裝手提電腦的公文包進了書房,隨手就把門關上。
曉穎咬了咬唇沒吭聲,先給小智做了點兒吃的,好哄歹哄給他喂了下去,把他安置在客廳的拚圖地毯上後,趕緊又回廚房下了兩碗面,一碗給李真,一碗給自己。
她在書房門口駐足敲門,裡面沒有回應,曉穎便直接按下把手將門打開,一股嗆人的煙味頓時撲面而來。
李真坐在窗邊的書桌前正吞雲吐霧,窗子一點沒開,公文包隨手甩在靠牆的單人床上。
“吃飯吧。”曉穎聲音輕柔地道,“吃了飯還得回公司吧?”
“不餓。”李真嗓音沙啞。
“不餓也得吃一點,否則容易胃疼。”
“不想吃!”
曉穎退出去,呆呆坐在沙發上,他不出來吃,她也沒有胃口了。
小智抬頭看看母親,又瞥了眼敞開的書房門,煙味順著這個龐大的缺口張牙舞爪撲入客廳。
“媽媽。”他有點緊張地呼喚母親。
曉穎蒼白著臉朝他寬慰似的笑笑,卻沒有說話。
小智便低下頭去,重新玩起了手上的奧特曼,今天的氣氛又不一般,他已經察覺出來了。
過了片刻,曉穎重振精神,端著那碗面條再次踏進書房,她不想繼續冷戰,有什麽話還是攤開來講最好。
李真不再抽煙,青灰色的臉卻繃得很緊,聽到曉穎走近,也不答理,隻一味枯坐著。
“再不吃全漲幹了。”曉穎好言好語說著,把碗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她在他身旁的椅子裡坐下,又下意識瞥了眼門邊,房門是微合著的,她不希望小智聽見兩人爭吵。
“沈均誠確實來醫院看過孩子幾次,”她清了清嗓子,直奔主題地解釋,“我沒告訴你是擔心你想多了……今天中午,我本來想請他吃頓飯,順便把話講清楚,我和他……我們畢竟不能走得太近……我是希望,這是我和他的……最後一次見面。”
她的眼前陡然晃過沈均誠在辦公室裡痛楚地盯著自己的雙眸,心裡象被刀子劃拉過去一般,赫然痛了一下,她趕緊掐斷那要命的記憶,勒令自己回到現實。
李真慢慢轉過身來,一雙冷目朝她掃了過來,“你以為我和小智一樣大?你隨便說幾句話我就能乖乖相信?”
曉穎心一沉,明白自己那些解釋又是投向湖面的石子,不起任何作用,有時候,要改變一個人的想法,的確比登天還難。
“我沒有騙你,我會和他說清楚的,以後我們……”
李真“嘩啦”一聲將那碗面掃落到地板上,瓷碗碎裂的聲音和那一陀還冒著熱氣的面掙斷了兩人之間越拉越緊的那根弦。
“韓曉穎,不要再找借口了!”他赫然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曉穎,“我們在一起有三年了,可是我卻發現自己越來越不了解你!”
他慢慢湊近她,眼裡果真有迷惘和憤懣在堆積,“你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女人?你這副楚楚可憐的表情到底是不是真的你自己?”
他的手捏住了曉穎的下巴,眸中有迷戀同時也有厭棄,口氣卻咄咄逼人,“你一次又一次跟他見面,一次又一次把我當傻子!你以為我還會再上你的當嗎?你真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他最後迸出的那幾個字讓曉穎驚怒交加,同時也陷入深深的絕望,“你憑什麽這麽說我?我沒有對不起你!”
“我知道你跟他沒上床!”李真咬牙切齒,“可是我要告訴你,別以為沒上過床就不算出軌!你們兩人眉來眼去以為我看不見嗎?我只是覺得奇怪,他一個整天沾花惹草的公子哥兒,為什麽會對你一個已婚女人念念不忘?就因為你們從前認識?還是因為你們曾經好過?如果不是你主動勾搭,他還會記得起你來嗎?嗯?”
他的手將她的下巴往一邊重重一送,曉穎便趴在了椅子邊的床沿上,她爬起來,眼裡也失去了求和的欲望,冷冷一笑,“李真,我也終於知道,原來你就是這麽看我的。你說你不了解我,我又何嘗了解過你!從前那個溫和禮貌的李真真的是你嗎?千裡迢迢跑去G縣找我的李真又是不是真的你呢?”
李真臉色大變,“你——”他本能地揚起右手,高高舉在空中,似要向曉穎摑去。
曉穎淒然一笑,“還有現在的你,會使用暴力,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你,我不知道究竟哪個你才是真的!”
那隻手掌在空中頹然挫敗下來。
“我從來沒說過自己有多完美,我也不求你有多完美。”曉穎的鼻子瞬間酸酸的,“我只希望,你我之間能多幾分信任,我們好好把日子過下去……把小智養大……”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