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想失去你的微笑(21)
暴戾從李真的眼眸中慢慢褪卻,他在信與不信,原諒與不甘中掙扎,那矛盾的神色令曉穎動容,她覺得自己幾乎要觸摸到他最真實的一面了,她嘗試著伸出手去,慢慢靠近他——
然而這時,她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先是在客廳,很快聲音又近在咫尺,她回頭,看見小智捧著她的手機站在門口,怯怯地盯著站在房間裡的父母,“媽媽,你的電話。”
曉穎尚未有所反應,李真的臉色卻是變了幾變,先她一步跨了過去,從小智手上抓過手機來,隻掃了一眼屏幕上的提示就開始呼吸粗重,但他還是執意按下了接聽鍵。
這個時候,除了沈均誠會打來電話,曉穎想不出還會有誰,而李真勃然轉變的臉色也為她印證了這一點,她下意識地閉了閉眼睛,心裡竟有點絕望和自暴自棄的味道。
聽筒裡,傳來沈均誠滿含焦慮的聲音,“李真他有沒有為難你?”
曉穎聽不見,只能從李真鐵青的面色上徒勞判斷沈均誠可能會說些什麽。
李真一語不發,握住手機的那隻手緩緩從耳邊滑落,卻沒有垂下,手臂在空中劃出一道圓弧,那枚漂亮的粉紅色手機就朝牆壁上摔了過去,頃刻間粉身碎骨!
李真瘋了似的奪門奔出,很快,曉穎的耳邊就傳來驚心動魄的門闔上的聲音,震耳欲聾。
小智在李真衝出去的刹那被一股席卷而來的勁風嚇得跌坐在地上,此刻,他正兩手撐住地,一臉驚恐地望向呆滯的母親。
曉穎忍著滿心淒涼,走過去把兒子抱起來,緊緊摟在懷裡。
“媽媽……”小智用雙臂圈住母親的頸脖,喃喃叫喚,完全不知所措。
淚水順著曉穎的面頰流淌下來,一串串滴落在小智稚嫩的肩背上,她把嘴牢牢貼在兒子的肩上,將嗚咽隱藏。
她已經不想關心李真要去哪裡,只是悲戚地思索著一個問題,這樣的日子,究竟要熬到幾時?
把小智哄睡下之後,曉穎拖著疲倦的身軀去隔壁書房收拾掉地上的殘碎物品。
她開門下樓,打算把裝著垃圾的袋子直接扔到樓洞外的垃圾箱裡,省得看見了扎眼。
才剛走到樓下,隔著樓宇的玻璃門,她一眼覷見站在門外花圃邊抽煙的沈均誠,他側身對著樓洞,不時抬眼上望,神色猶豫。
曉穎怔怔地站在門這邊,心裡說不出來究竟是什麽滋味,可是腳步卻再也邁不出去。
沈均誠偶然垂眸,發現玻璃門內依稀有人,卻靜止不動,他略一定神,看清了輪廓,臉上的表情也隨之怔忡起來。
兩人隔著門互望,象掙扎在兩個世界裡,水與火的交融,讓人既想瘋狂,又害怕那冰火兩重天的折磨會焚毀了彼此。
有住戶在門外按了密碼進門,經過曉穎身旁時,目光好奇地掃了她一眼。
玻璃門徐徐闔上,即將關閉的刹那,一隻手及時將之挽住,沈均誠走了進來。
曉穎臉上的淚痕已乾,但紅腫的雙眼掩藏不了她哭泣的事實。
他走過來,目不轉瞬地盯住她。
他逼過來時產生的熱度將曉穎灼醒了,沒等他開口,她就飛速後退了兩步,倉促地解釋,“我,我去扔垃圾……”一個轉身,就朝門外疾步跑去。
等她丟完垃圾返身時,發現沈均誠正站在門內望著自己,她忽然恍惚不已,僅僅幾秒鍾而已,他們就交換了彼此的世界,卻始終無法共存於同一個空間,這難道就是他們的宿命?
她為自己一瞬間產生的錯亂念想感到迷亂,不得不深吸兩口氣,確認自己有能力應對了,才又走了進去。
“你怎麽過來了?”她竭力笑著,想粉飾太平。
沈均誠的臉上卻一絲笑意也無,“我擔心你。”
簡短的一句話,卻足以讓曉穎的呼吸再次陷入紊亂,她皺起眉,掐了掐眉心,低頭就往電梯口走,“我什麽事也沒有,你回去吧!”
沈均誠緊緊跟在她身後,“你們是不是吵架了?李真他人呢?我想跟他好好談談!”
“你想談什麽?”曉穎警覺地望向他。
沈均誠嘴角扯了一下,“你不覺得他一直在避開我嗎?可有些問題,不談根本沒法解決。”
“你別再管我們的閑事了!”
“如果你們之間根本沒事,我就是想插進來也無從下手!”
曉穎忽然火了,在電梯口倏地一個轉身,“沈均誠,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們以前一直好好的,就是因為你的出現,李真他對我才……”
她閉了閉眼,終究不忍向他開炮,“算了,不說這些了,你趕緊走吧,我不想他再有什麽誤會。”
她一抬手,撳下電梯按鈕。
沈均誠沒有挪步,緊盯她的側臉,慢悠悠地道:“如果他足夠自信,如果他足夠信任你,他就不會是現在這副樣子!我來H市後第一次和他見面就發現他不對勁!曉穎,這麽多年來,他從來就沒信任過你!”
“那也是我跟他之間的事,不勞你操心。”曉穎盯著電梯跳動的數字,冷冷回答。
沈均誠的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這樣委曲求全地跟著他,就因為你嫁給了他?就要忍受他的折磨?”
“那你說我該怎麽辦?”曉穎惱火地反問,“難道你非要把我的家拆散了你才滿意?”
電梯降下來,門啟開,曉穎頭也不回地一腳踏進去。
沈均誠緊步跟上前,拽住她的胳膊,拖得她反轉了一個身,正面朝向自己,他炙熱的眼神流連在她面龐上,他唇間吐出來的語句卻是惡狠狠地,“是!我希望你離開他!我不想你跟他好好過日子!你們離婚我會很高興!”
“啪——”一記清脆的耳光響亮地甩在沈均誠的面頰上,中止了他惡魔般的咒語,也打消了曉穎的怒氣,兩個人誰也不再說話,只是怔怔地互望著對方。
“對不起,對不起……”曉穎望著沈均誠臉上那清晰的五指印,又悔又痛,忍不住伸手過去,想要替他撫平。
沈均誠及時捉住按在自己面龐上的那隻手,隔了這麽多年,她掌心裡的溫度依然沒有絲毫增加,總是讓他產生要幫她捂暖的衝動。
“你知道這三年來,我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嗎?每次只要一想到你和別人在一起,我就,我就……”沈均誠的嗓子陡然沙啞了,“我給你打電話,你什麽也沒說就掛了。我在辦公室裡想了又想,到底該不該來找你……可我還是來了……曾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麽我越是努力,就會離你越遠?”
曉穎心裡發酸,別過臉去不敢看他。
“就在剛才,我站在樓底下想了很久,我總算找到了答案,”他把她的手抓在手掌心裡,眼神如同來自地獄,既折磨著曉穎,同時也誘惑著她,“我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你,只是因為……我還不夠自私!”
曉穎一下子呼吸艱澀。
電梯停了,門打開,卻不是曉穎想要去的那一層,她茫然地站在寂靜無聲的樓道內,冬日的午後,漫長得如同夢境。
而沈均誠在她耳邊呢喃的低語更象是穿越了某個夢境直逼過來的,“跟我走吧,曉穎,別讓我只能永遠在旁邊看著你,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丟下你不管……”
“不!不!”曉穎驚恐起來,如此真切的誘惑仿佛來自她心底一般,她本能地想要抗拒,“不行!我不能讓小智沒有爸爸!”
“我會把小智當成親生兒子一樣來看待!”
“你瘋了!”曉穎衝他低嚷,“這樣,這樣對李真一點都不公平!”
沈均誠咬牙切齒,“那他辱罵你、對你施暴,把你束縛在家裡對你就公平了?曉穎,一個人的本性是很難改變的,你承受他一次兩次後,就會無限期地承受下去!總有一天,你還是會離開他!”
曉穎痛苦地搖頭,“不,這不能怪他……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他也不想這樣……”
“事到如今,你還替他說話!”沈均誠怒氣不爭地瞪著她。
“他變成今天,完全是因為我……”曉穎艱難地,卻是再也無法抑製地衝口道:“因為他知道我還愛著你!”
沈均誠徹底震住了!
突如其來的一股浪潮以極其洶湧的姿勢席卷了他,他張開雙臂,忘情地將曉穎擁在懷裡,眼眶卻漸次濕潤。
心頭有一塊地方坍塌了,潮水湧出,肆意泛濫,他於是明白,這輩子,他再也逃不開她的掌控,無論身處何方。
曉穎隱忍的啜泣由懷裡漸漸清晰起來,他緊緊摟著她,想要說的話卻再也無法啟口。
“均誠,還記得嗎?上午在醫院……我說過,有話要對你說……”曉穎強忍著抽泣斷斷續續道。
沈均誠艱澀地點了點頭,“是,你說過……”
曉穎從他懷裡把頭抬了起來,狼藉的臉上灰暗無光,“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不管是什麽,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答應你!”他平靜地回答,潮水在心頭慢慢褪卻,他覺得自己也在隨著那潮水急遽往後飄,離她越來越遠。
曉穎的面龐上漸漸浮起悲戚,“如果可能,請你……離開這裡……行嗎?”
沈均誠盯著她的臉,半晌沒有說話,心很沉很沉,也很靜很靜。
“好……我答應你。”他最後笑著說。
曉穎的淚水卻決了堤,瘋狂地從臉頰兩端傾瀉下來。
最後一杯紅酒被李真灌下肚,他向來白皙的面龐上無可抑製地出現了一圈紅暈。
“還有酒沒有?”他晃晃酒瓶子,有點不耐地問坐在對面的周婷。
“老大,你不能再喝了。”周婷慌忙把原本是為自己點的一瓶果酒藏到桌子底下,兩種酒混在一起喝,會醉得更厲害。
李真覷見她藏酒的動作,探手想去阻止,終究晚了一步,他的手抓了個空,卻也不惱,居然低頭笑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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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我們,我們說到哪兒了?”他使勁皺起眉頭,竭力回憶,“哦,對,說到曉穎她……”他的臉色又黯淡了一些,“她遲早會離開我……我有這種預感……”
這是周婷第二次看見李真在自己面前失態,她感到難過極了,這種難過甚至蓋住了第一次見識到時的無措,還有一些她自己也無法辨識得清楚的情緒。
“你別胡思亂想了,”她試著開口安慰他,卻總也掏不脫老套的陳詞濫調,“夫妻吵架是常有的事,更何況你們這麽多年的感情,還有一個可愛的孩子……”
“別扯淡了!”李真忽然狂暴地喝斷她,身子猛地前傾,一張漲紅的臉怒氣衝衝逼到周婷面前,他凶惡的氣勢把周婷嚇得一時呆愣在了原位上。
“我不需要任何同情,你的,或者是她的!我要的是她安安分分守在我身邊,是心甘情願,而不是因為我和她是夫妻,或者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孩子!”
他激動的神色在周婷委屈的紅眼圈面前漸漸委頓下來,他清醒了一些,頹然垂下頭顱,“對不起,我不該對你發火,我真的,真的……”
周婷抬起手臂來抹了抹眼眶,她忽然覺得不耐煩到了極點,“你們夫妻間的事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為什麽你要和我說這些!你那麽愛她,為什麽就不能跟她坐下來好好說清楚!”
話衝出了口,她才赫然察覺自己的口吻裡居然有一股酸酸的氣不恁的味道,她悚然心驚,自己是怎麽了?
她想起自己失戀那天在李真的汽車裡哭得驚天動地的情景,那時候,他默默守候著她,為她排解抑鬱的情緒,並沒有半點厭倦的情緒。想到這裡,她的心裡湧起一陣愧疚,緊接著卻又是一陣憤然,難道他當初安慰自己就是為了今天能夠以同樣的方式緩解他的壓力?
不不!她在心裡連聲否定自己,她不能用如此陰暗的心理去猜測他!
她的目光再次轉回李真身上,他曲臂伏在杯盤狼藉的桌上,整張臉都埋藏於臂彎裡,看不到他面龐上的表情,隻覺得此刻的他,很孤獨很寂寞。
周婷的心忽然又酸酸的起來,他們這樣,算不算得上同病相憐?
她曾經為他對自己不露聲色的照顧而沾沾自喜,為他居然會向自己訴說家事上的煩惱而覺得受寵若驚,可當這一切沉澱下來之後,她心頭盤旋更多的,卻是帶著點兒苦澀的不是滋味,一如此刻她品嘗到的那樣。
也許,在她決意向他吐露心事的那個傍晚,甚至更早——在他幫她包扎傷口的那個時刻開始,她對他的感情就不再是普通的員工對上司那樣簡單,他在她的眼裡從此變得不一樣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收起混亂的思緒,簡單收拾了一下,想要離開這裡。
“李總,我先走了。”她沒有再多看他一眼,拎起位子上的小背包,起身就往包廂門口走去。
身後沒有一絲動靜,她的手搭在門把上,終於還是沒能忍住,扭過頭去偷偷瞥了他一眼。
李真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那樣子象極了一個茫然無助的嬰兒,即使是心腸再硬的女人,大概也不會忍心拋下他不管。
周婷輕輕籲了口氣,就是這最後一回眸,讓她的心徹底軟了下來。
城市的另一個角落,嶄新的辦公樓宇內,沈均誠坐在松軟的皮椅裡,望著落地窗外單調的風景,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他並非正襟危坐於辦公桌前,而是坐在了桌子對面用來招待客人的椅子裡,猶如一個面見自己的下屬那樣,卻又無需畢恭畢敬地衝向桌子後面的大人物作出聆聽教誨的模樣。
有人敲門,聽節奏就明白是誰。
“進來。”他頭也沒回地答。
進來的果然是肖雨欣,她沒有象過去那樣流暢無阻地走近,而是生澀地站在門邊,仿佛對周遭環境尚覺得陌生,其實這裡的一切,無一不是她親手栽墾起來的。
“沈總,你找我?”連語氣都很客套。
沈均誠坐在椅子裡轉過身來,朝她點點頭,“過來坐,有事和你商量。”
雨欣遲疑了片刻,拘謹地依言過去,在他指定的椅子裡落座,默默地等他開口。
湊得這樣近,煙味因而顯得越加濃重,雨欣略略皺眉,他以前抽煙從沒這麽凶過。
沈均誠見狀把指間的煙蒂迅速掐滅在桌角的煙灰缸內,並起身把窗戶打開,未及回過身來,先悠悠然道:“傍晚的時候我在廠區裡走了走,很多地方都差不多了,細節方面也做得不錯,這次真是辛苦你了。”
這樣的讚譽雨欣聽得太多,並不能引起她心頭的漣漪,不過沈均誠以如此和煦的方式開頭,還是令她緊繃的面龐於無形中舒緩下來。
沈均誠不急著回到座位上,他輕靠在窗邊,撇頭望向雨欣,“如果,我把這邊的工廠交給你來打理,你有沒有信心?”
雨欣吃了一驚,錯愕地仰起頭來迎視他,“沈總,你,你什麽意思?”
沈均誠不看她,幽幽注視著窗外,眼神中有幾分木然,“我不打算在這兒逗留太久,一旦找到合適的人選,我會立刻離開。”
“可你來之前不是這麽說的!”雨欣不知不覺站起來,“你說要重點打造H市的這家工廠,你還說你會親自動手……”
“我改變主意了。”他淡淡地打斷她,漠然的面龐上看不出什麽端倪。
雨欣卻激動起來,“為什麽?你說過要把沈氏的重心逐步挪到H市來,所以我們來之前做了那麽多規劃和部署,來之後又花了那麽多心思打通各個環節!現在馬上就可以進入運轉階段了,你為什麽忽然要走?”
沈均誠走近她,在她對面徐徐坐下,眼神無波,“雨欣,我離開不代表我們之前的努力白費,從前制定的戰略不會改變,這兒的一切也都會按照原計劃往下走,只是,我不會直接參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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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托住下顎,表情裡終於摻進了一絲倦怠,“別問我為什麽,你只要回答我,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我……”雨欣心頭大亂,能夠獨立經營一家前途可觀的工廠自然是她多年來最大的夙願,這一點,想必沈均誠早就了然於胸,而他此刻竟然會如此信任自己,她不是沒有感動的。
可獨當一面的同時,也意味著她就要和沈均誠分離,這又有違她進沈氏的初衷。
盡管她早已明了沈均誠的秘密,可愛上一個人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再要把這個人從心上拔除更是難上加難,內心堅韌強大如她,也只能在日複一日的痛苦中緩慢煎熬,而遲遲舍不得拋下他瀟灑地離去。
“如果我說不願意呢?”她突然想試探一下他的底線,這也是她從來沒敢嘗試過的一件事,“你是不是會就此把我掃地出門?”
沈均誠笑了,他落寞的神色依舊,到底添加了幾分柔色,也許是被她臉上難得的孩子氣所打動,“不,雨欣,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