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他從沒這樣惡劣地吻過她。
雙重的刺激, 使他將周嫵私見沈牧的不爽拋之腦後,此刻他心裡想的全部是——要給她教訓,要將她徹底弄到軟。
“容與哥……”
一聲沒叫完整, 容與咬住她耳尖,口吻鮮少的強硬。
“是你自找的,焉能求饒?”
“唔……”
哭腔盡被吞沒, 車身都顫搖。
良久,終歇停。
周嫵淒兮楚楚地靠在容與懷裡緩神,上衫衣襟完全松垮, 華美發髻也早被晃亂, 甚至,連她發中插帶的那支金鑲珠花簪,方才經激烈時都掉落到車內的楠木地板上。
容與松開虛摟著她的手,語氣平平,“等我?在涼亭,你應已見到了你想見的人。”
“會很疼。”他提醒。
周嫵不知他所想,見他依舊繃著下顎不肯開口,便想他定是不接受自己這樣的解釋,心裡對她依舊存惱。
此刻青鳥的羽翼,正在她指腹下戰栗。
那道當啷響,彼時無人察覺,因她失神受罰時的哼喘聲,聲聲都比它更重。
是……不敢問嗎?
她難過心想,她給他的底氣究竟還是太少。
如今,心願總算能夠實現。
容與沉下臉,欲伸手將人推離,可下一瞬,肩胛處又猝不及被她收齒咬住,她嚅囁,還扯著他衣襟,媚眼如絲,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樣發問。
容與不容她辯,再開口:“他腿傷,你親去沈府探望,這是事實,今日不過舊事重演,又有什麽?”
也對,哄人就該有哄人的態度,乾巴巴的幾句話自然不行。思及此,周嫵抿抿唇,盈盈的水眸盯著他,之後就頂著這副慵美出塵的模樣,環著他脖頸嬌滴滴獻吻,眼角,唇峰,向下再到喉結,她試著伸手去扯他的襟領,容與卻回神一般,猛地抓住她作亂的手。
其實,她以前就很喜歡他身上的這處青鳥印,兩人曾經親密動情時,她更時常俯身親吻那一處,只是那時,她身上尚有幾處遇火災受傷留下的燒痕,容與舍不得她再在身上弄些印記,於是任她如何訴喜歡,他也不肯松口答應她這個請求。
此事必須立刻解釋清楚,她都難以想象,將這樣糟心的事憋在心裡這麽久,容與哥哥究竟有多介懷難熬,又是如何做忍,才能壓抑到直至現在才說。
兩人呼吸都漸穩,周嫵等了等, 見容與不開口, 便試著環上他脖頸, 底氣不太足地發問:“容與哥哥,爹爹要我在涼亭等一等你, 我卻久等不來, 後來才得知你已出了府,我焦急追去客棧, 卻發現你已不在……”
難不成親親也算對她的教訓?
因方才的親熱,兩人眼神都還濕熱著,故而話音雖質問,也沉啞似含情。
容與繃住身,閉了閉眼,最後終是妥協,“紋。”
他言阻,不想周嫵卻快上一步,當她冰涼軟潺的手指一觸上去,他當即忍不住地抖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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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嫵一怔,完全不知那次見面早已被容與哥哥知曉,可她那時選擇隱瞞,隻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等她把五噬散的來源追查清楚,之後便再不會與沈牧有任何接觸,可哪能想,此事竟埋下這麽深的禍根。
聽她喋喋不休完,容與沒有立刻表態。
“坐好。”
周嫵覺羞,輕輕抿了抿唇, 心想幸好方才她將馬車趕離得夠遠,不然實在無面目視人。
容與不清楚自己怎麽就開始跟著她的思路走,竟然真的回她的話,“這是宗門圖騰,信仰象征,除了門中人,外人不可紋此印。”
周嫵默著,指腹有一下沒一下摩挲著青鳥的邊沿,癢得他舌乾心燥。
容與怔住,虎口收力掐著她腰,聲音沉厲,“方才還沒得教訓?”
周嫵得逞揚唇。
她指腹流轉。
周嫵抿抿唇,“你已經知道了嘛。”
她言簡意賅,將沈牧所述的拿藥過程講給他聽,又強調那黑蓮紋印,猜測此事八九不離十跟江湖門派玉蓮樓有關。
親眼目睹她不管顧沈牧,反而一路追他趕至城郊,說實話,容與心裡早淡去對沈牧的介懷,方才他刻意為難的那些話,自然也是試探更多。
容與太陽穴猛跳,真的很難招架得住。
現在,確認阿嫵不再看重沈牧,那在他眼裡,對方根本都不配再被提及。
他也舍不得。
“我不怕疼。”她幽幽啟齒,仿若無力地攀附著他左側肩胛,低低央求著,“就答應我吧,好不好,我想擁有和你一樣的印記。”
周嫵沒被容與的冷言冷語逼退分毫,反而更有膽子往他懷裡貼蹭要抱,容與擰眉,怕她來回折騰當真一不小心會把自己摔了,於是無奈,隻好伸臂護著她腰,可趁著他稍松力的當口,周嫵得逞似的跨腿一邁,直直往他腿上坐穩。
“我是你未婚妻,也不可以嗎?”她漉漉的口吻,委屈道。
針刺見血,她身上肌膚勝雪的細嫩,如何受得了那份罪。
豈止知道,又何止這次。
“容與哥哥,玉蓮樓的人腕口紋黑蓮,你們青玄門……原來是肩頭印青鳥,它好漂亮,我可以也紋上一隻嗎?”
心裡想什麽,她就如何做,挺腰直身,似有起勢,容與察覺,隻以為她是鬧夠了玩累了要起身,可剛準備將她從腿上抱下去,鎖骨之上的紋樣處頓覺一陣溫濕。
這些話,重要也不重要。
周嫵忍著不敢笑,忙哄聲說:“容與哥哥,我先後兩次見他,只是想將那包五噬散的來源探問清楚,與他絕無半分的私情,尤其那包毒粉來得不明不白,我真怕有人暗中想要圖謀害你,若不查問清楚,我心裡實在難安……若非因為這個,我才不會和沈牧浪費多余口舌,不過在今日,我總算從他嘴裡探得些有用線索。”
意識到那是什麽,容與瞬間僵住,聲音更不穩,“別,別鬧。”
周嫵眸光盈盈,很是無賴的開口:“現在我身上還沒有青鳥印,可我實在喜歡呀,不如先親親你的,不要小氣嘛。”
不要小氣?她以為這種事是有商有量的嗎?
她,她在舔啊!
“阿嫵,先放開,不行,現在還不行。”
容與理智漸沉淪,待反應過來沉聲製止時,他黑袍上衣已被她解得大敞。
她一路吻,星星點點的痕,開口纏綿又夾帶哭腔:“容與哥哥,我舍不得你走。”
“我會想你,每天都想。”
“抱抱我……”
她說著那些生動好聽的話,喋喋不休。
容與手箍她腰上,仰起頭,悶喘,心頭軟得一塌糊塗,“我也會想你。”
她繼續叮囑,伏身,邊親邊說:“玉蓮樓的人意圖不軌,手段更是陰毒,容與哥哥,你切勿大意,一定小心應對。”
容與繃起下頜:“一群鼠輩,不足為慮,兩日後的門派比武,他們會付出慘痛代價。”
她繼續向下挪,絕對地帶,容與心震如鼓,喉結突兀地連滾兩下。
抬臂,那雙本想強行拉開她的大掌,卻在落下時,忍不住換成輕輕揉撫她頭,以作安撫。
就容他自私一次,自縱一次。
他實在受不住了。
她明明隻流連注視他一眼,就足以致他心猿意馬,更別說此刻這般明晃晃的惑引。
他已如鐵。
闔著目,他堅忍懇求:“阿嫵,說你心悅於我,就說一次,好不好?”
周嫵順勢抬起了濕漉漉的瞳眸,眼尾稍揚,嘴角掛抹如絲的銀線,當真一副狐狸精樣。
她余光往下瞥,很快了然地紅了臉。她想,容與哥哥不虧是錚錚習武之人,意志力更非常人可及,他都憋忍成這樣了,還能生生忍下念頭,只顧討她一句甜言蜜語?
她怎會不依。
起身附耳,那些臊死人的情喃張口就來,她完全不知羞似的,愛他想他的話,脫口而出,一聲聲哥哥更是啟齒就喚,發嗲撒嬌惹人憐的功夫簡直無人能及。
容與是甜進了心坎裡。
最後一聲,她膽子大過天,竟衝他說:“這樣,是不是很難受,真的不用管嗎?”
容與神色窘迫,錯過臉,耳尖更像要滴血似的。
“過會兒就好。”只要她能離他遠些。
聞言,周嫵緩緩伸手,刻意在這時和他十指牽握住,她柔荑纖嫩,環套他指腹。
沒挨過這個刺激,身子陡然一顫,容與脖子青筋猛烈繃起,當即面如死色。
周嫵也愣了,她只是存心逗逗,未想致此局面,還有,容與哥哥究竟對她有多大的癮,才會因一個小小的暗示就瞬間潰敗卸甲,揚了旗。
她老老實實坐好,再不敢造次了。
容與板肅著面容,手握成拳,默了半響,才不作聲地從座位側旁扯過一巾毯,蓋遮腰腹。
氣氛一時凝滯,容與臉色不善,幾次欲言又止。
最後是周嫵憋忍不住,小心翼翼試探出聲:“容與哥哥,你,你還好嗎,我不會再那樣鬧你了,我保證。”
容與已聽不得她那魅蠱般的語調,當即抬手,狠狠掐捏住她下巴,凶惡作警告。
“還要來?”
“不……”
她哪還敢。
容與臨近她,幾乎咬牙切齒,“套我手指,有意思?”
她做的混帳事。
周嫵羞,趕緊垂首捂臉。
容與眯眸,沒放過她,貼她耳喑啞再問,“更脹的,套嗎?”
周嫵心臟都快跳出來,怔怔說不出話。
容與沒等她回話,矜然回身坐好,整斂自己的衣襟,袖口,唯一沒動的,是腰腹上的遮蓋。
顯而易見,那還戳著。
“走。”他趕人。
周嫵忽的有點想哭,她好舍不得,心裡期盼著能日日和他纏膩,片刻都不分離。
她忍不住地哭腔絮叨:“聖上壽宴就在半月後,待京內的事一平息,我會很快啟程去青淮山找你,我這次說話算話的,容與哥哥,你記得要想我,我也會每日都惦記著你。”
容與抬眸定睛。
經傅榮初一番用心診治,如今他雖看不十足真切,但光影總能入目幾分。
眼前那道盈盈粉粉的倩影,是他心尖至寶,他多想記住她此刻的樣子,可惜,他尚無法看清她那雙美麗瞳眸。
默了默,他沉道:“青淮山距京不算遠,書信三日即可送達,阿嫵,寫信給我。”
見不到她的每一刻,都如深海僵吸。
唯她的遙遙思念,能為他續命。
容與攜青玄門眾徒回返青淮山,經過雙灤岔口時,地面忽的微震起塵,緊接著,前方烏壓壓忽有一片黑影靠近。
見狀,門徒皆戒備,可待雙方距離稍近些,看清對面隊列高舉揚帆的旗幟上有一個張揚“屹”字,便知曉這是剛剛抗擊遼兵有功的勝利之師。
向塬示意收劍,也吩咐徒眾收起攻擊之勢。
民為官讓路,歷來都是不成文的規矩。
容與在車廂內始終沒有露面,向塬便在前指揮隊伍,靠邊有序避讓。
越來越近,向塬視線眺望,見隊伍首,驃騎壯馬之上坐著位年輕英俊的領將,其身著通體黑甲,頭頂鳳翅兜鍪,配隕鐵長劍,氣宇凜凜,好不威風模樣。
擦肩而過之際,向塬下意識余光打量,待看清其面容,他心裡當即咯噔一聲。
這位自邊域回京的屹王殿下,怎麽會和沈牧有幾分相似模樣?
向塬先前暗中打聽,早知曉沈牧寒門出身,後科考登仕,與皇族應無半點的關系才是,既如此,兩人又為何這般蹊蹺的眉眼相近。
似察覺向塬的注視,屹王蕭欽側目視下,他目光淡淡,面無表情地略過向塬,盯向最後那輛門窗皆合閉的車廂後輿。
一道簾阻,其內窺不明。
蕭欽隻將視線停留片刻,轉瞬即離,之後面無異樣直視向前,繼續行進。
向塬終於回神,他心想,或許真是巧合,也可能是他臉盲。
他搖了搖頭,看著高舉屹王旗的隊伍已朝城門方向揚塵遠處,他重新上馬揚鞭,領隊抓緊趕赴青淮山。
周嫵回府後一直鬱鬱不樂,因心頭離愁未消,她沒什麽胃口,於是晚膳未吃幾口。
秦雲敷在旁看著,心憂地用公箸幫她夾了青菜,周嫵搖頭婉拒,實在吃不下去。
見此狀,周敬忽的冷哼一聲,尋機發作起來,他將竹箸用力往桌上一摔,不避下人還在,直接忿忿言:“不必管她,自己招的禍,誰能管得了?”
周嫵噤聲,顯然,父親是將沈牧現身宴席的不悅遷怒在她身上,她沒有出聲反駁,這件事說到底,的確源禍在她。
周崇禮見小妹默默將頭垂低,一副鴕鳥縮避的樣子,歎了口氣,到底不忍心地幫著勸說兩句:“父親,阿嫵年紀還小,犯錯在所難免,其實今日之事……”
他話未說完,周敬已叱聲打斷。
“夠了,什麽年紀還小,過完及笄禮就算個大人,還當自己是七八歲的頑童可隨意任性?”
周敬怒時,面容很顯凶戾,眸中的威懾意味更是沉濃。
他瞪視周嫵,不爭氣得說:“今日這局面,要是我,我也走!”
他替容與惱。
這話一出,原本一直悶不做聲的周嫵忽的顫起肩膀,緊接著,低低哭腔短促又克忍不住地向外溢出。
一時間,桌上眾人面面相覷。
阿嫵雖嬌弱,卻是個隱忍性格,像眼下這般情緒外顯大哭的次數實際很少。
周敬愣了瞬,嘴巴抿了又抿,最後板著臉生硬道:“為父不夠就說了你幾句,怎還至於哭上了,這麽多下人看著,不嫌丟人?”
周嫵當然不是被他嚇哭的,而是聽爹爹提及容與哥哥,她心頭忍不住翻湧離愁,憋悶難受。
她沒想到,兩人才分開幾個時辰,她便如此煎熬地想他。
越想,眼淚就越洶湧,她用手擦抹也根本止不住,最後乾脆不管顧地雙臂合疊墊在桌上,悶頭埋住腦袋,啜泣不止。
周敬想勸,不知該說什麽,最後欲言又止半響,起身言道:“跟我來書房。”
“……”
掩門合閉,周敬坐在一把太師椅上,語重心長地與周嫵談心談了一個多時辰,所說的無非還是那些話,京中是非地,下嫁寒門是扶貧,高攀爵府更易陷暗鬥明爭,雖有父兄撐腰,但遠不如遠嫁京外,上山尋個安逸閑樂。
這些話,周嫵認同,只是父親前前後後說過太多次,相似的話她聽得耳朵起繭,當即直想打哈欠可又強忍著不敢,最後用力生生掐著自己指肚,這才勉強撐了過來。
她站得腿疼腰酸,心裡那些離愁別緒也在不知不覺間消散了很多。
又過了兩刻鍾,周敬說得也覺口幹了,他咳了聲,最後作警告,叫她今後勿要與沈牧再有來往,周嫵這回倒是乖覺地用力點頭,就算不被提醒,她今後也定會對他避而遠之。
“行了,眼睛紅的跟兔子似的,回去叫霜露給你找冰塊來敷一敷,最愛漂亮的一個人,若明日頂著雙青黑眼底,可別來怪你爹。”
臨走還要被挖苦,周嫵努努嘴,哼道:“知道了。”
驟然與容與哥哥分開,周嫵原本以為第一夜會漫長無眠,卻不想一沾枕便覺困意襲湧,她想,大概是父親的那一番嘮叨使然。
她一覺睡得很飽,第二日醒來時精神頗足,只是昨晚到底哭過,眼睛睜開時微覺酸澀。
吃過早膳,馮素素來府上尋她。
兩人幾日未見,馮素素面色已肉眼可見的紅潤光澤起來,可見斷了之前的那狗屁道醫開的藥方,換作食用嫂嫂專門研究的婦科療養方,顯效明顯。
馮素素說明來意,語氣頗急,細辨,還掩著些羞窘意味。
“阿嫵,你今日有沒有空,可否陪我去中央街一趟?”
周嫵覺得奇怪,問道:“去中央街做什麽?”
馮素素解釋:“今日屹王殿下正式攜部將進城受封賞,中央大街此刻正環簇熱鬧,梁岩他先前跟隨屹王殿下戰績有功,故而今日也在受封之列,他昨日告知我說,此番聖上特允,將領之妻亦可同享榮耀,待他們駕馬經過主街時,我們身為命婦也可上馬與郎君共乘一段,以彰皇恩沐浴,殊榮比肩。”
驟然得知屹王回京的消息,周嫵瞬間清醒許多。
她沒注意素素後面所說的封賞細節,隻凝神喃喃低語,“屹王他,竟這麽快就回京了。”
這和前世軌跡並不一樣。
在前世,屹王蕭欽分明是在聖上壽宴前一夜才匆忙趕回,而且進城時,更沒有如此行事高調。
馮素素看周嫵想事情出神,稍提醒:“阿嫵,怎麽了?”
“沒什麽。”周嫵斂神,敷衍過去,“就是詫異,屹王殿下在隨州這麽快就完成了差事,實在效率極高。”
素素不覺有疑,點頭應回:“隨州不過流竄著些前朝余孽,屹王殿下的軍隊擊破遼軍都能得大勝,區區幾個教會徒眾又有何值得大費周折,其實,屹王率領大部隊,昨日便已抵京了。”
周嫵:“昨日?”
很巧合。
容與哥哥也是昨日回得青淮山,說不定雙方人馬還是擦肩而過。
馮素素:“我也是聽梁岩說起,昨日晚間屹王抵京,大部隊臨時駐扎在城郊,特意為等今日的正陽時刻。勝利之師,人人可謂英雄,戰士們也都想精神抖擻地仰首進城,好叫家人們親眼目睹他們的凜凜威風,高台授功,也算是為祖上爭光了。”
素素口吻帶著同感榮譽的雀躍,周嫵聽了,猜知到馮楚楚的事一解決,他們夫妻二人沒了結締,如今感情正如蜜一樣的甜。
梁將軍的參功時刻,她自當親去見證。
只是周嫵也有顧慮,她猶豫道:“這樣的正式場合,我隨你同行,是不是不太合適……”
馮素素立刻回:“阿嫵,你知道我從沒拋頭露面過,遇到這隆重場面,心底難免生怯,此事我本意拒絕,可梁岩卻說希望他人生重要時刻有我見證,他似懇求口吻,叫我沒法拒絕。還有,眼下我已沒有信得過的旁人可尋了,身邊就只有你……”
聽她低訴,周嫵自不忍心,思吟片刻,看著素素期待的瞳眸,她實在拒絕不出口。
也罷。
手頭多做點事情,也能暫時不去想容與哥哥。
周嫵點頭應下:“好,我同你去。”
巳時一刻,屹王率領的凱旋之軍風風火火揚旗鼓勢,威凜入城。
因近幾年間,大燕抗遼屢屢挫敗,今朝終於大勝一場,一雪積年前恥,故而聖上重視,百姓稱賀,甚至不少民眾紛紛自髮夾道而迎,場面可謂盛大。
周嫵被馮素素拉著站在最前,圍簇於人群之中,聽著周遭笑聲哭聲交覆,沿街望過去,滿滿的塵世溫情。
入目,有與父母相擁成泣的年輕兵士,有抱著嬰孩,淚眼婆娑望歸丈夫的新婦,還有妹等兄,孤女盼爹爹,老母佝僂喜哭兒。
周嫵目睹著,不禁動容,沒忍住得眼眶發酸潤澀。
不多時,喝彩聲更響,被動靜吸引,她們側目眺望街口。
迎面可見的,是整列著黑紅盔鎧的英武將領,待隊伍走至中街,素素眼尖,已遠遠在一眾人裡尋得梁岩的具體位置,於是趕緊用力朝他揮手。
周嫵也被氛圍帶動,生怕周圍嘈雜聲蓋過素素的呼喚,於是也幫著呐喊招呼,生怕他們二人會錯過。
梁岩威武軒然高坐馬上,開始入街時同樣左右張望,尋著心上人,在看到馮素素與周嫵的身影就在不遠處,他立刻目光鎖定,同時高舉起手臂以作回應。
這時,隊列前的幾個性格外顯的將官已經抱起愛妻上馬,起哄聲,鼓掌聲此起彼伏,隻聞豪爽武將們朗然大笑,而他們懷中的婦人大多臉紅地將頭埋起,羞赧又難掩甜蜜地彎起唇角。
周嫵看梁岩趨馬離她們越來越近,趕緊催促素素站得靠前些,方便梁將軍一把拉穩她手腕,可素素卻忽的緊張起來,呼吸顯急,僵在原地不肯動,向她忐忑求援。
“阿嫵,我還從未騎過馬,我,我擔心會給將軍出醜……”
“怕什麽,有梁將軍護著你,還能摔了你不成,素素快上。”
鼓勵言語完,梁岩已臨近。
周嫵和梁將軍頷首示意了下,眼疾手快在後推了素素一把,馮素素順力兩步邁前,被梁岩穩穩握住手,緊接脫身一抱,人輕易就上了他的馬。
驚呼聲瞬間被歡呼聲掩。
大概周圍有不少梁岩的下屬,今日見到嫂子的真容,不少刺頭新兵吹哨起哄那叫一個歡騰,梁岩似早有準備,向旁伸手,立刻有隨行副將拿來一頂提前準備好的花環,梁岩一邊小聲安撫素素別怕羞,一邊溫柔眉眼,親手為她帶上了花環。
一雙璧人策馬向前,民眾們熱烈掌聲賀其功,同樣也是對這一雙人長長久久的祝願。
周嫵遙遙看著他們背影漸遠,為素素感到高興的同時,心頭忍不住的泛湧低落情緒。
眼前成雙人。
可她的愛人,卻在遠遠群山外。
她不知道,容與哥哥此刻到達青淮山沒有。
還有,他有沒有記得要想她?
第二十三章
馮素素隨梁岩騎乘到中央街後便不能同行了, 再往前,宮羽鍾鳴,斟酒鼎列, 聖上正攜百官立於築台之上,準備親手為功臣忠將予授印綏,彰功表賀。
周嫵和素素約好, 待她從中央街退出來後,兩人在隔壁街的隆匯茶邸會面。
周嫵先到,進店門, 見大堂位席皆已坐滿, 她直接遞給店家跑堂一錠銀子,對方拿起掂了掂重量,喜笑顏開地立刻引她去了二樓雅間入桌。
雅間臨窗設榻,中間擺置木桌,小爐炭火煨著新鮮的朝露水,如此煮出來的茶,味道最為香沁。
周嫵覺得銀子沒白花, 只是她半杯銀針還未喝完,隔壁間也進了客人,他們結眾而來, 落座後便開始議論起中央街的熱鬧, 擾得周嫵再沒了細細品茶的閑情逸致。
茶邸二樓共三間雅室, 他們聽著沒音,便以為左右無人, 於是開口也沒有顧及地指天論地。
“依我看呐, 這皇城裡八成是要變天了。聖上子嗣不多,二皇子多年病弱, 四皇子五皇子年紀尚幼,適齡即位的皇子除了太子殿下,就要數遠在邊域多年未回京的屹王,屹王殿下生母位卑,沒有母族一系幫扶,又不得聖上看重,多年來被文武百官拋遺腦後,有心之人,早早巴結東宮,以求不日上位依附,可眼下來看,不少人的算盤怕是要落空嘍。”
有人附和道:“何止變天呢。反正別的不說,就單論今日這排面,聖上給的多足!不過這也是人家屹王殿下自己爭氣,遼域那群蠻子粗野難馴,多年來囂張尋釁,這回卻愣生生被殿下打服,跪地不知叫了多少聲爺爺。大破遼軍,這是實實在在的加身功績,聖上怎能不重視,此番特意趕在壽辰之前將人召回,我看,事不簡單。”
一簾之外,周嫵略表讚同地品了口茶。
後來,蕭欽蕩平侯府,牽著如狗一般的常恕等人,叫他們親眼看著世子被絞當場,據說,這群酒囊飯袋個個嚇得尿了褲子,而蕭欽當日,手下沒留一個活口。
聞聲,周嫵噌的站起身。
周嫵看清對方手握一把冒泛寒光的短匕首,不猶豫地把馮素素拽到身後,她擋身在前,盡力將慌亂壓藏,只是面對狂徒哪有什麽好辦法,她隻好試著相勸。
“你,你別殺我們,我夫君是左騎將軍梁岩,你若敢動我們一根汗毛,我夫君定會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周嫵立刻抬起她兩臂,前後檢查她有無傷勢,詢問說:“你可有正面見到刺客,有沒有受傷?你快轉過身我再仔細看看。”
“她是將軍夫人,而我是當朝宰相之女,你若殺了我們,那便是白白與梁家周家結仇,日後定少不了麻煩。我看你一路逃到此處,分明是想活命的,何必橫生事端?不如你將我們放了,我們就當沒有看到你。”
周嫵本想等外面情況稍平定些再出去,刺客就算暴戾行凶,可寡不敵眾的道理人人都懂,在皇城護衛軍和屹王得力兵士的團團圍捕之下,幾個賊人焉能輕易遛逃得出?
可是,偏偏就有漏網之魚。
不過,其中也有人不以為意,忿忿然刻意壓低聲音,似是嗤笑之意。
周嫵擔心素素安危,提裙跑出茶邸,邊跑邊想,若刺客來時素素還和梁將軍在一起,那便無礙,就怕那時兩人已分開,素素正往茶館趕來的路途上。
思及此,她生怕裡面會有熟人,於是決定默聲裝死到底。
這話一出,沒人敢附和。
她滿頭大汗,氣喘籲籲開口:“阿嫵,別,別過去那邊,有刺客。”
今天黃歷是不宜出門嗎?
此人黑巾遮面,眉目間又刻意塗黑,故而望過去也只能勉強看清一雙眼睛的大致輪廓,至於面貌卻窺不到一二,但他說話的聲音,卻叫周嫵有種熟悉之感,可仔細回憶後,又完全想不出兩人在何時見過。
出聲那人不痛快,罵罵咧咧地走了。
隔壁雅間的那群人動作比她還快一步,已經奔下樓去尋看情況。
花街柳巷的常客,不學無術,隻愛花酒,欺軟怕硬廢物一個。
馮素素點頭,和她牽上手:“好,我們走!”
果然,街上有人喊——
周嫵知道偷聽不好,但隔壁雅間的客人聲音起伏嘹亮,明顯不是避人的樣子,只是平頭老百姓們可不敢如此妄議國事,那些人,估計都是出身勳爵貴門的簪纓子弟,上頭有人給撐著腰呢。
馮素素搖頭阻她,呼吸總算平複些,“我沒事,刺客來時我剛剛和梁岩分開,他遣了副將護送我,確認我到安全地帶,副將才趕回去協助梁岩搜捕賊人。”
當黑衣人翻牆而進,逼近兩人面前時,周嫵感受著素素發顫的手,才堪堪反應過來。
“你們可真會危言聳聽,怎麽,蕭欽這次出了回風頭,你們就急著上趕想舔了?你們知不知道,當年他就是忠勤侯世子的一條狗!那時候,他吃的喝的都得跟世子吠叫兩聲才能有,要是你們看過他當年那副搖尾乞憐的模樣,不知要如何鄙夷,還能在這揚頌他的戰功?不過賤婢生的種,怎麽折騰都上不得台面。”
如此想著,周嫵隻覺不寒而栗。
屹王蕭欽的這場漂亮仗,不僅打擊了遼地,更為他自己贏來了回京的符傳聖召。
周嫵心跳慌快,萬幸的是,她剛剛趕到街巷拐角,就看素素也正朝著自己奔來。
周嫵松了口氣。
原本看著馮素素的冰冷眼眸忽的一轉,換作盯看向周嫵,還低喃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周嫵蹙起眉,這才顧得認真看他。
馮素素顫巍開口,沒底氣地自報家門以威懾。
“素素,賊人未被捕住,沒準一會就往外街逃竄,這裡不安全,我們還是快走。”
周嫵眉眼平靜著落下茶盞,早聽聲音辨出那人是誰——戶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常恕。
偌大皇城,街巷縱橫,就偏選中她們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來正面逃命狂徒?
將星橫空出生,鋒芒再難掩,勢必攪動早如一潭死水的大燕政局。
“原來是你。”
因剛才的遊街活動,此刻街道上民眾眾多,險情乍出,人人尋庇,一時混亂擁擠,周嫵帶著馮素素艱難穿行其中,隻想兩人碰不到刺客,卻沒準在推搡中遇到踩踏風險。
她眼尖瞅準附近有一偏仄陋巷,幾乎沒什麽人躲入,於是立刻帶著馮素素轉身匿進,看著周圍還算安全,兩人放緩腳步,也稍稍松了口氣。
品完兩杯茶,已經過去差不多半個時辰,她估摸著素素那邊應該已經完事抽身,於是順著臨街窗牖往外眺望,尋找身影,她正左右張望,可是不多時,街頭忽現官兵酷吏,民眾也從遠及近,焦慌攢動,似有亂象。
“不好了!中央街有刺客現身,暗弩張弓,欲謀殺三殿下!”
當年,忠勤侯世子欺虐蕭欽時,他在旁助威最歡。
說完這話,對方忽的眯起眼。
或許是緊張之下的幻覺……
周嫵不敢放松警惕,見對方刺客未現殺意,便以為方才的話叫他受用,於是抓緊趁熱打鐵,假意好心勸說,“你快走吧,再不走官兵們就要追來了,你放心,我們完全沒看清你的樣子,一個字也泄不出去。”
“囉嗦。”
說完,黑衣人直接與她們擦肩,嚇得兩人立刻緊閉上眼,生怕一命嗚呼。
一陣風過,她再睜眼,周圍已空空如也,半點無人過的痕跡。
“素素,快走。”
“阿嫵……”馮素素為難帶怯,“我,我腿軟了。”
周嫵只怕那賊人性情無常,去而複返,將兩人滅口,於是不敢多留,拉上馮素素的手帶她一路跑。
走正街,走大路!
就算被踩幾腳,也好過被人堵在巷子裡,叫天天不應得強!
兩人撒腿就跑,眼見就要出巷,迎面卻撞上一隊巡邏兵士,周嫵下意識防備,在看清他們著裝,辨明身份後,這才松了口氣。
她可不講什麽道義,開口便將那賊人出賣,方才那人嚇得她出了一身冷汗,可別想好過。
“大人們,剛剛刺客就是跑進我們身後這條街,你們順著去追肯定會有線索。”
為首將領是個面生的魁梧將軍,看了她們一眼後,猶豫地看向後面。
顯而易見,去不去追,能決策的人在後面。
周嫵順著魁梧武將的動作看過去,這才注意到他身後還有個身著盔鎧的年輕將官,皮膚有種歷經沙場而致的健康黑色,但眼睛很黑很亮,英氣又清俊。
看周圍人對他都十分敬重,周嫵猜測此人年紀不大,但應該是有勳功在身,不然閱歷不足何以使人敬服。
她正如此想著,馮素素在旁突然偷偷拉了拉她的衣角,好似提醒。
周嫵沒明白,側目看過去,卻見馮素素已屈膝欠禮,將頭低垂,對來人禮敬道:“臣婦馮氏,見過屹王殿下。”
屹王……屹王?
周嫵怔愣住,視線立刻收聚,和那人四目相對,他在馬上,她只能仰視。
今夕再見,他再不是昔日的落魄少年。
遙遙對望,她終於感出幾分熟悉,可又覺十足陌生。
這是蕭欽——大燕未來新帝。
“臣女,見過屹王殿下。”她下意識恭敬屈膝。
對方睥睨目光在她身上,沒先關注刺客匿逃路線,隻問道:“可無礙?”
周嫵愣了下,低首回:“無礙的。”
“免禮吧。”
“……是。”
兩人相扶起身。
蕭欽又將目光移向素素,素素會意,立刻表明身份:“稟殿下,臣婦是梁岩梁將軍的家眷,方才在築台,臣婦見過殿下的面,我身邊這位是……”
說著,馮素素看向周嫵,示意她言報家門。
周嫵刻意頓了下,想試探屹王對自己是否還有印象,畢竟那次所行善舉,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然而,蕭欽並沒有多余反應,目光始終如深潭一般沉靜,大概已經忘記……
見狀,周嫵松了口氣的同時,不免覺得可惜,畢竟擁有未來新帝的一個人情,總歸是個籌碼。想來殿下戍邊多年,早忘了昔日京中有處不值一提的小恩小惠,既如此,周嫵也沒必要上趕著主動提醒,和危險人物打交道,總歸承擔著風險。
她不再遲疑,接著素素的話出聲道:“臣女是丞相府的人,聽父兄提及今日中央街會有迎軍熱鬧,這才攜友來看,不想撞到凶險,萬幸對方只顧逃命沒傷及我們。”
蕭欽不再看她,收回了眼,“小姐可有看清刺客長相?”
周嫵搖頭:“他裹藏得嚴實,除了眼睛,什麽都看不清楚。”
“他往哪個方向遛逃?”
“這邊。”
周嫵立刻伸手指給他看,可蕭欽看清後並沒有立刻命人去追,好像追拿犯人並不是當下最為緊要之事,他騎坐原地不動,再次向她睨下目光。
“今日街上混亂,你們二個女眷出行又未帶隨從,本王派人護送你們回去。”
周嫵和馮素素面面相覷,有意婉拒。
可蕭欽卻已經下命,很快,一小隊著甲兵士站在她們身後,十分乍眼。
周嫵隻好硬著頭皮接受好意,“……多謝殿下。”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道完這句感謝的話後,對方嘴角好似稍揚了下,可轉瞬即逝,周嫵尚未來得及確認。
不過,他那張本就潤朗的面容,的確笑起來要比現在漠寒的樣子好看許多。
“注意安全。”
留下最後一句提醒,蕭欽帶著甲兵策馬而離,追捕犯人,看著那道漸遠的挺拔背影,周嫵不禁若有所思。
屹王進京第一日,便如此不太平。
之後的風浪,不知還有多少。
沈府,黑衣人匿身而入,在內寢換下衣裝。
沈牧在旁冷淡看著,注意到他手臂一側負傷流著血,起身為他拿來止血的藥物和紗布。
閆為桉接過,打開藥瓶,手法粗糙地半瓶撒下,當即疼得齜牙咧嘴,額頭都蹦出青筋來。
“沈牧!你給爺拿的什麽東西,疼死爺了!”
“自然是金瘡藥。”沈牧淡著眉眼,溫和補充一句,“寒舍簡陋,只有價廉的止血藥,疼是疼了些,不過效果還是好的,閆公子莫要嫌棄。”
閆為桉白眼都快翻上天,後背很快冒出層冷汗。
“你這廝就是故意報復我,我都說過無數遍了,交給你的那瓶五噬散是殿下的指示,與我半點關系沒有,容與是周小姐明正言順的未婚夫婿,殿下早欲將人除掉,你不是不知。”
“我看是你迫不及地想將容與除掉。”沈牧眸色冷下來,神色隱怒,抓起閆為桉的衣襟咬牙切齒道,“你可知道,若非是你瞞而不告,擅自將蒙汗藥換成五噬散,周嫵如今已經跟我遠走,殿下也不必再為阻他們婚事而費心籌謀,你為了玉蓮樓的私怨,壞我好事,實在該死。”
“你,你少給爺扣帽子!容與死了不是一了百了,我看你們費那麽多力氣也沒叫他們婚約成廢,倒不如我出手,直接乾脆把人給做了!是你廢物,容與都瞎了眼了,你也沒把周小姐勾到手,怎麽,儀表堂堂,容貌俊逸的探花郎,竟還不如一個瞎子更招閨閣小姐的稀罕?”
沈牧怒極反笑,原本溫善的笑容也變得陰惻。
他彎腰撿起被閆為桉隨手扔到地上的藥瓶,拿在手裡邊把玩邊說,“是啊,容與沾了那麽點分量就瞎了眼,閆公子比他厲害多了,往傷口上染了半瓶,還能如此生龍活虎,沈某著實佩服。”
“什,什麽……你說這金瘡藥是……沈牧你大爺!”
反應過來的閆為桉瞬間愣住眼,他慌急出屋,尋找水桶欲清洗傷口,邊跑嘴裡還不停罵著髒,恨不得要把沈牧祖宗十八代都給問候上,最後終於尋到一口井,他趕快提上一桶冰涼井水,不管不顧地把血痕斑斑的胳膊伸了進去,又反覆搓洗,疼得嗷嗷叫也不停動作。
疼死也比遭了五噬散的毒強!
沈牧站在階上冷眼看著,無動於衷。
閆為桉實實受了大罪,好半響後才反應過來問一句,“不是,那包五噬散你不是給了周嫵?就算有所剩,應該也早被青淮山的人扣下了,現在你從哪找來的第二份?”
沈牧目睹著眼前狼狽,平靜坦言:“所以剛剛給你的,就是尋常止血的金瘡藥,你多想了。”
“……沈牧!”閆為桉被人如此捉弄,當即有要急眼的架勢。
“殿下命我接應你,我給你止血的金瘡藥,如此,可有何處理不當?”
將要動手的閆為桉,被他話語壓住,生生忍了一口氣。
沈牧搖搖頭,嫌惡甩手,將一瓶品質上乘的金瘡藥扔了過去,留下一言,“自己塗,別死在我院子裡。”
“……”
閆為桉牙都要咬碎,看著沈牧走遠,他在後不屑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就憑著和殿下五六分的眉眼相似,得了個勾引周家大小姐的美差事 ,這廝就忘了自己當年進京趕考被偷走盤纏的無依落魄樣了?
若非數月前,殿下遼域鏖戰分不開身,又驟然得知相府與青淮山聯姻將至,怎會至於情急之下派他來接近周小姐以阻止兩姓姻聯,難不成是先前得了人家大小姐的幾個青睞眼神,他就記不清自己不過是一條狗的事實,真是可鄙又可笑!
再說,殿下吩咐的差事他也沒辦成啊,周家與容氏的婚儀只是推後,並非言明正式取消。
閆為桉越想越不解氣,幾步上前,用力捶打沈牧窗戶,窗棱震顫著發出陣陣喧響,他手不停,繼續惡言相向道:“你囂張什麽,完不成殿下的交代,你能有好果子吃,我聽下面的人說,你還恬不知恥地抱過周小姐?你說殿下若知道,能輕易饒了你嗎?”
裡面的人無動於衷,半點反應不給。
閆為桉更惱,口不擇言道:“被戳中心事,這是無言以對了?你什麽身份自己不清楚嗎,若不是殿下派人教你學這學那,促你涵養有禮,彬彬君子,就你開始那副鄉野窮酸秀才樣,人家大小姐見了你,肯甩你一個眼風才怪了!我呸,什麽東西!”
門霎時從裡被推開。
沈牧寒戾著眼,微肅開口:“我確實不如閆公子的出身,背靠江湖豪門,有一個身為樓主的尊威父親,還有個商戶大門人家出身的富貴母親。只不過,若令尊知曉,今日在京行刺被殘殺之人,並非什麽政黨勢力,而是玉蓮樓內被你蒙騙過來的新弟子,你說他老人家痛不痛心,疾不疾首,又會不會以那個背瞞自己,私聯朝廷的兒子為榮?”
“你……沈牧,你敢!”
“同為殿下做事,管住你的嘴,沒人有興趣管你們玉蓮樓的醃臢家事,還有……”沈牧冷冷提醒,不容置噲地威懾,“以後,別提周嫵,你不配。”
被他抓著短,閆為桉訕訕閉嘴,不敢再在沈牧面前逞一時口舌之快。
“塗完藥,就滾。”
說完,沈牧不再浪費口舌,甩門嚴閉,不留一絲隙。
閆為桉在後咬咬牙,卻拿他實沒辦法,最後隻好忍下氣,手捂著受傷的胳膊,狼狽而去。
父親比武不日在即,他得盡快往回趕了。
至於殿下那邊的交代……
閆為桉心想,自己換藥雖是自作主張,可哪有沈牧危言聳聽得那般嚴重,再說,容與瞎了眼不是正好,周家大小姐那仙子模樣般的人物,豈會真的看上一個殘廢?她以後再面對容與,一定更嫌惡更避之不及,如此不是正好成全了殿下?
如此作想,他反倒得意洋洋起來,半點沒把沈牧的話放在心上。
屹王蕭欽派來的兵士先將素素送去了梁府,後面送她時,周嫵不想父兄擔憂,於是便叫兵士們將她送至周府旁側的街巷便好。
她道了感謝,匆匆回府,進門後立刻喝下幾口涼茶來壓驚,今日經此一遭,也算有驚無險。
只是,今日行刺之事,前世根本未曾發生,究竟是哪裡出了變數,才叫行刺提前半月,而且,那些來歷不明的刺客會是誰的人,今日屹王殿下臨眾受封,可謂出盡風頭,這損害了誰的利益……是太子,還是太子陣營聯盟裡的其他人?
越想越覺頭疼,周嫵搖搖頭,前路命途不易勘破,眼下隻好走一步看一步。
霜露這時小聲推門而出,看她臉色不好,忙關懷詢問。
“小姐,你可是受了驚嚇,身子不舒服嗎?奴婢剛剛聽前院管事說,不久前中央街出了亂子,幸好小姐你已安然回來,不然我這顆心就得一直懸著了。”
周嫵想了想霜露素來丁點小的膽子,自然沒講明自己與那凶惡刺客擦肩而過的經歷,她隻搖搖頭,避重就輕道:“我就是和素素轉了一上午,身子有些倦乏,一會休憩睡一覺就好。”
霜露這才放心下來。
想了想,她突然憶起什麽,趕緊道:“對了小姐,上午你不在府時,有個果莊的老伯來咱府上送東西,還說是有人提前訂購鮮果,特意要他今日來送。奴婢一問,得知送來的是新摘的山楂,便想此舉可能又是沈家二公子的慣用伎倆,於是沒客氣地直接推脫不收,可那老伯實在堅持,說收了銀子就得為人辦成事,見我推辭,他便頂著個日頭,非要在側門門口乾坐著等。”
周嫵側目問:“現在還在等嗎,他來多久了?”
霜露點頭,歎氣道:“倒是個脾氣倔的,現在還在,大概等了有一個多時辰了,奴婢過去勸了兩次,他不肯聽,我隻好給他端了壺涼茶,生怕他年紀大在外頭中了暑。”
“罷了,我跟你一道去看看。”
周嫵想的是,這事若真是沈家兄弟的主意,那他們院中明明有果樹,何必非要再多此一舉,費力遠擇果園的人來專門跑一趟。
而且,惦記她有這個貪嘴習慣的,除了沈家人,其實還有一個……
懷著某種猜測,周嫵匆匆奔至側門,對面老伯見著她這張新面孔,眼尖猜出她是說話管用之人,於是先前不肯拿出的托信,這回卻痛快遞給周嫵。
“那年輕人給了我多十倍的價格,李伯我既然受了祿,那就一定得把委托之事辦成才能安心,這位小姐,我不識得字,也沒問明白對方姓氏名字,想來你看過信,自己就能辨認出了。”
周嫵忍不住心房快跳兩下,她伸手接過,迫不及待地立刻展信。
映目,字很工整,只是豎列沿下,略顯歪斜。
隻這一處細節,周嫵幾乎可以立刻確認對方是誰。
周嫵忍著沒有立刻去看,而是先吩咐霜露給老伯付些辛苦費,之後命門房小廝幫著把果實箱篋搬進府內倉庫,想了想,又改口,叫他們把果子送到她院中的小廚房裡。
做完這些,她拿信單獨回了臥房,開始鄭重其事又滿懷歡喜地展閱。
信上內容其實很簡潔,甚至半張篇幅都不到,她完全可以一眼略知全部內容,卻舍不得地很仔細地一字一字去研讀。
她先前上家塾,讀古籍做學問時,都沒如此上過心。
信上言——
“阿嫵,你接信之時,我應已到青淮山,平安勿念。相離一日,慕你思你,備至。”
隔了列,他似重新點墨起筆,而這次,明顯字跡飛揚很多。
“我尋了方圓數十裡之內最好的一家果園,有你愛吃的山楂果,且口感上乘。除去為你送去一些,我也買了些山楂樹苗和隨之調配的肥沃土壤,將其一並帶回山上種下,待你來時,幼苗應以茁壯。”
最後一句——“阿嫵,青淮山上將要有一片山楂樹林,等將來,它會結出最鮮甜的果,這是你喜歡的,也是我們未來,家的樣子。”
果林環簇,鮮花圍擁,溪水叮咚……
在前世,他們所居的林野小院便是如此溫馨美好,閑愜逸然。
不管以前還是現在,她的容與哥哥都不會變。
周嫵心覺雀躍地從坐凳上起身,幾步小跑奔上榻,之後連滾了兩圈把腦袋邁進被衾裡,露在外面的兩隻腳,歡騰地上下動來動去。
她舍不得將信放下,就貼在心口的位置,甜蜜不停泛湧,她在腦海裡反覆想象著容與哥哥書寫這份信箋時的模樣和神態。
他會不會臉紅呢?
平時連對她說一句情話都會害羞,現在卻在信上和她言論起未來小家。
明明分開時,他是有機會親口對她說這些話的,周嫵努嘴嗔嗔想。
不過轉念,又覺自己那時候似乎真沒怎麽給他開口說話的機會,兩人在車廂裡的那段獨處,她多數時間是癱軟身子,坐他懷裡尋親熱,纏他要摟要抱的不講理。
思及此,周嫵忙又捂住臉,越想越赧然,越想越又忍不住地更加煎熬思念他。
起身,拍了拍自己發紅發熱的臉,她走至書案前,開始鋪紙研磨,落筆回信。
她一氣呵成,隻簡潔寫下兩句——
“容與哥哥,昨夜午寐,我又再次夢到你。”
點到為止,留他自己想象。
抓撓人的功夫,有些人天生就是出師水準。
合疊紙張,字跡朝外,小心裝放進信封,又再次落墨,書下四字。
——“吾兄親啟”
男女間傳信,若非至親血緣,這個‘兄’字大抵就是情郎的含蓄代稱。
‘吾妹’也是一樣。
他傳來的信,沒敢那麽張揚外露,故而並未在封外寫明落款。
可周嫵偏不,她現在隻願整個青淮山的人,都知兩人關系不清白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