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神極為平靜,也極度冷靜。
風如流沙穿過裴越的袖筒掌心,直灌五髒六腑,他隻覺心中驀地一空,猛地上前握住她冰涼的手腕,失聲道,“我不許你去。”
明怡一手由他牽著,一手負後,唇線緊抿未語,隻以一貫溫柔綿靜的目光望他。
無數個日夜,她便是用這樣的眼神俘獲他,碾碎他所有規矩,令他甘為裙下之臣。
裴越心底忽然漫上無邊無際的酸楚與慌亂,再一步逼近她眉目,
“非去不可嗎?”
明怡定聲回,“李藺昭始終是一名將士,將士,當以保家衛國為天職,若人人皆退,奈江山社稷何?奈黎民百姓何?”
裴越心口鈍痛,“可是你的身子…”
“已無大礙。”明怡截住他的話,“你放心,我此行帶年輕將領去戰場歷練,江山代有才人出,也該完成新老交替了,不到迫不得已,我不會出戰。”
裴越緊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她掌心熟悉的紋路,有如摩挲她後背的傷疤,他深知他攔不住她,一旦她拿定主意,誰也攔不住,那麽只有一條路可選,“我陪你一道去。”
“胡鬧!”明怡似乎沒料到那素來沉穩睿智的男人,說出這般不切實際的話,“有你在京城,我方能放心在前線衝鋒陷陣,沒有你,將士們吃什麽,穿什麽,東亭,你的擔子並不比我輕。”
“打仗很多時候拚的不是刀鋒,而是後方,你有糧草,我便打得得心應手,從容不迫,你明白嗎?”
裴越身在中樞,又位居次輔,豈不知後勤之要?於公,他該留守京都運籌帷幄,於私,他卻一刻也舍不得離她。
“李藺昭,”他近乎咬牙切齒,
“若我攔你,你一定覺著我阻你施展抱負,可我真的不忍你離去。”
他指骨已發僵發白,眼眶的熱意被素來克制的性情給逼退,化為血絲彌漫在瞳仁裡,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格外可怖。
明怡這一生經歷太多太多告別。
可從來沒有一回如此時此刻這般,叫她生出眷戀和不舍。
可她卻毅然決然回握他掌心,與他十指相扣,定聲道,“世人皆道裴東亭與李藺昭乃大晉文武雙星,是護衛江山的中流砥柱,此等國難當頭,你我責無旁貸。”
責無旁貸…
四個字壓得裴越喘不過氣來。
他深深閉上眼,後退一步,松開了她。
一陣涼風拂來,卷去二人眼底濕潤的熱氣,他們一前一後,邁上奉天殿。
洞開的殿門內,百官猶自神情肅肅,似為西征主帥人選爭執不下。
周衢本是極佳人選,奈何盤樓一戰身負重傷,至今難以上馬,賀林孝雖擅守城,卻無與西域諸國交鋒之經驗,其余幾位都督,任副帥尚可,若為三軍主帥,尚缺赫赫戰績與足夠資歷,勝算難料。
明怡踏入殿中,先向上首的皇帝行了一禮,旋即環視四周,朗聲道:
“諸位不必再議,南靖王以北燕與我大晉締結十年盟好為約,邀我共禦外侮,我已應下。”近來她周旋於京中各營,對諸將情形早已了然於胸,當下便直接點兵點將,將中郎將以上人選一一敲定。
長孫陵與梁鶴與皆在列,此二人是她相中的苗子,正可借此機會歷練。
有她這主心骨一錘定音,百官皆松了口氣,紛紛附議。
皇帝卻面沉如水,未即刻應允,反而扔下眾臣,獨朝裴越招手,招他步入禦書房,甫一邁入,皇帝轉身劈頭斥道,
“你為何不攔著她?朕命你必須攔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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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越眼眶泛紅,目光發直地看著皇帝,一字一頓道:“臣攔不住。”
“你怎會攔不住?你是唯一能攔住她的人!”
皇帝說到此處,忽然揮手屏退所有內侍,拉住他手腕壓低聲音,“朕問你,你二人成婚一載,可有夫妻之實?”
裴越面色先是一紅,旋即轉白,明白皇帝言下之意,他眼底掠過一絲難堪,“陛下,自是有的。”
皇帝急道,“既如此,為何不見喜訊?她若有了身孕,此刻怎還會惦記出征?”
裴越深深閉目,唇齒微顫,“陛下…..她已不能有孕。”
皇帝霎時啞然,身形一晃,幾欲栽倒。
即便如此,回到殿內,皇帝態度依舊堅決,不許明怡出征。
殿內一陣沉寂,直到一人,突然越眾而出,眼神堅毅向皇帝開口,
“父皇,兒臣懇請領兵西征伊爾汗。”
一語落出,滿殿嘩然。
“太子殿下慎言!”
“此非意氣用事之時!”
“自古無太子親征舊例。”
素來天子出征留太子監國,儲君不輕易離京,這是亙古不變的朝綱。
百官梗著脖子,引經據典紛紛諫阻。
然朱成毓卻擲地有聲,“若史上無太子親征之先例,那麽便自孤始!”
言罷,他雙膝跪地,伏身不起。
滿朝文武心神俱震,紛紛將目光投向皇帝。
皇帝望向殿中一立一跪的姐弟二人,隻覺一陣暈眩,他扶著禦座,聲線發抖,“你們二人,是非要氣死朕不可嗎?”
朱成毓抬眸,少年目光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剛毅,“父皇,老祖宗定了規矩,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兒子既被父皇立為儲君,寄予厚望,便責無旁貸。”
“父皇心疼兒臣,兒臣感念於心,然您的兒子是兒子,百姓的兒子也是兒子,君父既舍得百姓之子出征,便也該舍得自己的兒子出征….”
一席話將皇帝喉嚨堵住,他怔在原地,啞口無言。
明怡見狀,抬手將朱成毓拉出殿外,避至廊廡一角,
“你為何要去?”
朱成毓正色看著她,“我以為誰都可以質問我,唯二姐不能。”
明怡盯著他不說話。
朱成毓深深凝望她,“我長到今年十八歲,尚未出過京城,尚未見過天地民生,二姐覺著,我將來能成為一代明君麽?我朱家天下自馬背得來,朝無敢戰之君,如國之無梁。”
“那些年二姐寫與我的信,我總要反覆讀上百遍,我也向往塞外風光,我也盼著能去二姐長大的地方瞧一瞧,吹過你經歷過的風沙,踏過你廝殺過的草原,與那些將士們浴血共戰,我不願再站於所有人身後,我朱成毓也要擔起國朝之重任!”
“此外,太子親征,最能鼓舞軍心,二姐既要歷練新將,那也請二姐將我當你的兵,帶上戰場。”
“二姐,我要與你並肩作戰!”
明怡望著這樣的弟弟,第一回 真切地感受到,他長大了。
他若經戰火歷練,必定脫胎換骨,“可是…”她往殿內瞥上一眼,放低聲音,
“縱使陛下無易儲之心,一旦你離京,難保其他王爺不生異心?”
朱成毓輕嗤一聲,渾不在意,“姐,內閣有康首輔與姐夫,軍中有巢叔與周、賀兩位將軍,誰敢動搖國本?”
“當然,若真到那般地步….”他眼底銳氣如寶劍出鞘,“我手握重兵,還怕殺不回來?”
眼見他霸氣外露,明怡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不愧是我弟弟,我沒看錯你,既如此,出征吧。”
三日後,大軍於南郊集結,明怡前往奉天殿領取兵符,彼時裴越也在。
他侍立於皇帝身側,將出征各路文書準備妥當,捏在掌心。
殿門洞開,天光傾瀉,一道身影逆光步入,只見明怡半身銀甲灼灼,玉簪束發,步履堅定上前,目光掠過裴越凝肅的面容,單膝及地,面朝皇帝道,
“臣李藺昭,拜別君父。”
皇帝自他們姐弟決意出征,便沒怎麽闔上眼,這三日生生蒼老了一大截,連素日裡那份弄權的心思也沒了,望著明怡只剩老父親的關懷和不舍。
“藺昭,朕別無他願,隻盼你平安歸來,有生之年,喚我一聲爹爹。”
明怡卻未應他這話,隻雙手加眉,伏低一拜,“臣臨行,尚有數言敬獻君父。”
皇帝聞言已從寶座起身,跌坐於玉階之上,“你說。”
明怡抬眸看他,言辭懇切,“一願國泰民安,河清海晏。”
“二願君父見賢思齊,從善如登,納諫如流,以天下蒼生為念。”
“三願君父身體康健,夫妻和睦,圓滿終老。”
字字珠璣,擊得皇帝泣不成聲,“昭兒…..”皇帝握著她白皙勁節的手腕,不舍道,“朕定納諫勵治,絕不叫吾昭昭失望。”
明怡說完,慢慢掙脫他的手腕,一步/三/退,轉身離開。
皇帝張望她模糊的背影,啞聲道,
“裴卿,代朕送送她和太子。”
“遵旨。”
裴越一路陪著明怡縱馬來到南郊,彼時朝臣已與太子在此處完成祭旗儀式,森森玄甲如遊龍一般沿著山頭蜿蜒,壯闊地望西面行軍而去。
四野山頭,立著不少送別的行人。
謝茹韻將備好的行囊遞與梁鶴與,淚光盈盈又不失驕傲,“看來我謝茹韻的夫君注定要駐守邊疆,無妨,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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