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鶴與接過包袱,重重握住她纖細的手腕,啞聲道,“你一定等我,等我回來娶你。”
“一言為定。”謝茹韻破涕為笑,
二人依依不舍,說了好些體己話。
前方長孫陵等待多時,早已不耐,“行了,再耽擱,青禾仗已打完,無咱們用武之地了。”
青禾率五千精騎已於兩日前先行,長孫陵這邊急不可耐要跟去立功。
梁鶴與隻得接過謝茹韻的包袱,下坡上馬,謝茹韻連跟了三步,眼看他們二人疾馳離開,大聲喚道,“戰場上刀劍不長眼,你們要小心哪!”
斜陽盡頭,兩名新將回眸揮手,年少的肆意風華已然不再,他們都成了守護萬家燈火的逆行人。
裴越尚與幾位隨行的戶部官員交待軍糧調度之事,裴承玄拎著大包小包來送明怡,叔嫂二人在一處山坡說話,十四歲的少年芝蘭玉樹,已是氣度不俗,只是說起話來還帶著稚氣,“嫂嫂,這是母親親手縫製的鹿絨背搭,極是暖和,記得貼身穿,還有這一包,是姐姐們備的護腕護膝….”
明怡一樣一樣收下,含笑道,“代我謝過她們。”
裴承玄見她無比信步從容,實在忍不住,哽咽問了一句,“嫂嫂,可舍得兄長?”
明怡心弦一緊,嘴唇頜動,默然片刻,方笑,“此身已許國,何以許家?”
裴承玄聞言頓時淚如泉湧,“那你還是我嫂嫂嗎?”
明怡揉了揉他腦袋瓜子,“永遠都是。”
裴承玄忽然憶起兄長囑咐,登即抬袖將眼淚拂去,拍著胸脯昂然道,
“嫂嫂,我近來讀書十分刻苦,我定要繼承兄長衣缽,高中狀元,做一名匡世濟民的好官,嫂嫂,我不會讓你失望,你等著,兄長很快會來與你團聚。”
明怡認真聽完他所言,喟歎道,“承玄,你真是長大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恰在這時,裴越那廂已交代完畢,抬步往山坡上來,裴承玄這才退開幾步,容他們夫婦敘話。
四目相接,明明眼底堆滿不舍,卻深知體面地道別各奔抱負是他們的使命。
相望凝久,裴越輕聲問道,“藺昭,戰事大致要多久?”
明怡略作沉吟,“快則半年,慢則一年。”
“好….”男人將萬般情緒壓入深邃的眼底,露出一絲笑容,
“半年後正是初夏,那時杏花正濃,待卿凱旋,與卿共飲杏花酒。”
屆時,他必朱衣赤馬,八抬大轎,迎她過門。
明怡握住他手腕,目露溫切,“這是家主第一回 約我飲酒,我豈可食言,你且候我歸來。”
又正色問,“對了,東亭,糧草如何?”
裴越溫聲回道,“放心,只要我裴東亭在一日,必不教邊關將士饑寒交迫。”
這話於明怡而言,是這世間最美的情話了。
自有了他,她不再為糧草和冬衣而愁,她有靠山了。
何其有幸遇見他。
明怡十分動容,克制著上前擁住他的衝動,退後一步,朝他鄭重一拜,“藺昭代三軍將士,謝裴大人高義。”
裴越也回她一揖,“裴某與文武朝官,靜候少將軍凱旋。”
日頭已偏西,時辰不早。
朱成毓已在大路盡頭候著她了,明怡不宜久留,深深望了裴越最後一眼,翻身上馬。白馬銀鞍載著她疾馳向西,馳向她與生俱來的戰場。
裴越目送那抹銀甲身影漸遠,不由自主一步兩步追隨,直至見她馳過叢林,轉過山坳,消失於翠色盡頭,方止步。
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他從天明立至天黑,候著最後幾輛輜重車離去。
他目送的何止李藺昭一人,還有千千萬萬的將士。
千千萬萬顆守望家園的赤子之心。
*
一年後,戰事終了,太子攜軍凱旋,歷經沙場淬煉的少年儲君,既不失年輕人的意氣風發,又添了幾分生死磨礪出的沉毅睿智,很有明君氣象。
然,昭王未歸。
暮色四合時分,太子朱成毓造訪裴府,將明怡所留書信遞給裴越。
裴越靜坐案後,緩緩攤開那封信箋。
這是自她出征後,唯一給他寫得一封信。
熟悉的藺昭體,墨跡淋漓,猶帶飛揚之氣。
“夫君東亭在上,妻藺昭念切,南靖王戰死,臨終遺言,囑我駐守邊關,以震懾西域諸國,以防伊爾汗等王國再犯中原,吾已應諾,意在重塑肅州軍,複振絲綢之路,將中原文物典章遠播西域,未能回京與君共飲,食言了。我李藺昭此生,上不負君王,下不負百姓,不虧親友,不違初心,此生所愧,唯君矣….”
裴越握著這封信,麻木地坐了一宿,不知何時踱回長春堂。
起風了,廊廡下的女婢匆忙將院子裡的冬菊移往廊角,東窗下她貼的那兩個醜娃娃還在,被她砍去的那片冬竹隨風搖曳複翠如初,牆根腳下的苔蘚依舊斑駁。
明間內傳來付嬤嬤熟悉的吆喝聲。
一切如昨。
好似她從未離開。
好似她從未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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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皇后病逝,皇帝痛徹心扉,是年禪位於太子,避居西苑。
同年新帝登基,擢裴越為內閣首輔,新年伊始,年輕的帝王與練達的首輔銳意推行新政,改良稅法,興百業,安民生,國力蒸蒸日上。
民間有諺,文有裴東亭,武有李藺昭,可保國朝五十年無憂矣。
又三年過去。
大雪茫茫。
除夕在即,整座肅州城張燈結彩。
這座遙遠的邊城,早已不複當年那般凋敝,如今商肆鱗次櫛比,政通人和,煙火阜盛。
自三年前昭王於陽關舉行軍武大比,西域諸國臣服,四方商旅匯聚於此,昔年戰火紛飛之地,已成萬商雲集的繁華都市。
京城的燒鵝肆在這裡開了分號,百年老店同仁藥鋪亦在此扎根。
明怡自戰事後,身子不大好,每到冬日總要咳上好一陣,今年亦然。
今日臘月二十八,明怡循例在肅州北城門處當值,以她如今的身份當然不必守城,只因年關將至,諸多將領返鄉過年,恐戎狄乘隙來犯,她這位昭王殿下親自督城。
城牆上有一處屋舍,乃早年李襄為方便她女子之身特築的城樓,內有木梯直通樓下,上層三間,中為明間,左為寢臥,右為樓梯並沐浴耳房,為明怡專用。
藥鋪的老藥師欲返鄉過年,提前遣人送藥包給青禾,樓下夥計燒好熱水,青禾提上來供明怡藥浴,兩刻鍾後,明怡出浴,總算止了咳,青禾伺候她穿戴整潔,二人移至明間敘話。
桌上新砌了一壺茶,滿滿一盞藥茶,明怡一口飲盡,不做遲疑,曾幾何時,她無酒不歡,自與那人失約,至今她滴酒未沾。
青禾好似又收到了一封信,坐在杌子上翻閱。
明怡握著茶盞,目光瞥了那信箋一眼,問道,“誰的信?”
“還能是誰的信,自然是陛下的信。”青禾將信箋內容過目,牢記於心,將信收好擱入懷中,然後掀起眼簾揶揄她,“怎麽,您以為是誰的信?”
明怡失笑一聲,默默飲茶。
這些年他們二人並無信箋往來,不習慣甜言蜜語,只在文書來往末尾,添一句“勿念,萬安”,即便如此,卻都清楚對方的動靜。
不過她也沒放過青禾,斜睨著逆徒,“你如今對著陛下是知不無言,言無不應?”
“那當然!”青禾每每憶及四年前那場大戰,猶自激憤,“當年若非陛下攔住你,我看你此刻已然與南靖王在泉下作伴了。”
當年南靖王布下火軍陣與伊爾汗大軍正面交鋒,明怡見南靖王強撐不住,欲接手戰陣,是朱成毓以死相逼,方改換青禾上場,那一役,南靖王戰死,青禾受傷,盟軍以死傷一萬的代價,擊潰伊爾汗主力,迫得他們遠遁出關。
不過那一場大兵團作戰,明怡使出絕學,戰場極限分兵,以五萬兵力吃掉了對方七萬聯軍,耗盡心力,整整三月未能下榻,否則當年為何不敢回京?
怕被裴越罵。
喝完茶,明怡擱下,起身來到窗下,眺望城外。
天色陰沉,前日的雪猶未化,又下起了雪沫子,隨風撲進來,迷了眼。
這時,一名文吏自窗外繞至門前,立在門檻外恭道,“殿下,朝中來了人。”
明怡偏眸問道,“何人,何事?”
文吏答道,“來了一位官員,奉命為故去的將士立碑。”
明怡聞言輕嗤一聲,此議朝廷數月前便提過,有那些銀兩還不如撫恤遺孀,她已回絕,不成想還是來了。
“人在何處?”
文吏往前方一比。
明怡大步邁出,迎面冷風更勁,忍不住緊了緊身上的氅衣。
雪忽然在這一刻紛紛揚揚而落。
明怡似有感應,驀地轉過身,
寬闊的城牆正中,一人玄氅矗立,眉若刀裁,眼如寒潭,靜峙如嶽鎮淵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