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程鑫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眸,模糊的視線在眼前尋了一周,落在裴越身上,喃喃問,“裴大人,若是我一五一十道出,可否留我兒一命?”
這話可謂是捅了馬蜂窩,被殿內諸多耿直忠貞的臣子口誅筆伐,罵他恬不知恥。
裴越卻是神色平靜回,“程鑫,你若交待明白,依律可酌情給你兒子減刑,若你閉口不言或有所隱瞞,就憑你方才自認身份,你程家上下該滿門抄斬。”
程鑫連連點頭,“是是,罪臣明白了,罪臣這就交代。”
思緒好似回到多年前。
“罪臣出身麗陽,打小家中窮苦,姊妹六人,時常揭不開鍋,窮怕了,有一年吾父上山狩獵被野獸咬斷一條腿,從此就該罪臣擔起撫養弟妹的重任,可我年紀小,掙不到幾個銅板,有一回無奈之處,便偷偷藏身於某處街口乞討。”
“孰知因是新來的,被當地乞丐圍攻,打得罪臣險些死在那兒,是一人救了罪臣。”
“他便是當年麗陽縣官之子,如今的靖西侯梁縉中。”
梁縉中的名諱一出,殿內好些人均吸了一口涼氣,謝禮意識到什麽,身子往後踉蹌了幾步,險些跌倒,是身後都察院兩位禦史給他攙住。
“說,接著說下去!”他顫著手指指向程鑫。
程鑫繼續道,“後來我便給他當跟班,每月能掙一兩銀子,由此養家糊口,罪臣對他也是感恩戴德,無所不從。”
“期間跟隨梁縉中習武,研讀兵書,罪臣興致盎然,梁縉中也常誇罪臣有軍事天賦。”
“只是沒幾年,梁縉中武舉入朝,進京為官,我與他便沒了聯絡,直到數年後他歸鄉,聽聞我尚無正業,便舉薦我去投軍,我去了,後被分至肅州,我打小能吃苦,性子也沉穩,跟著梁縉中那些年,認了些字,能識文斷物,慢慢在軍中得到器重,最後成為李侯帳下親兵之一。”
“八年前,罪臣隨李侯上戰殺敵,救過他一回,得到李侯信任,成為麾下大將之一,只是比起巢正群和鄔肅等人,罪臣論戰力略有遜色,但罪臣勝在腦子靈活,讀過兵書,頗有些能謀善斷的本事,每每幫著李侯出謀劃策,久而久之,我成了李侯身旁最受倚重之人,但有戰事,罪臣常伴李侯左右。”
“自罪臣從軍,梁縉中幾乎不與罪臣來往,而罪臣亦聽聞李侯與梁侯在軍中不甚相合,不敢提那段往事。”
這時,裴越插問了一句,“李侯與梁侯有何不合?”
程鑫說到這裡,苦笑一聲,“麗陽也在隴西境內,梁侯族人曾往李府求娶過一位小姐,可惜李府看不上梁家行伍出身,拒了這門婚,此事京中知曉的不多,不過梁家族人卻引以為恨,大罵隴西李氏過於傲慢。”
“此外私下常有人拿他們二人做比較,梁侯麾下將士認定自家主帥武藝超群,該為四君侯之首,而肅州將士卻認為李侯器大容人,麾下猛將如雲,闔軍戰績彪炳,當仁不讓,加之後來謝家大小姐仰慕藺昭公子,而偏梁世子苦求謝小姐而不得,梁侯私下沒少被人說閑話,大家揣度,二人該是不合的。”
“到四年前,北定侯府聲勢如日中天,七皇子又是中宮嫡子,前程可見一斑,自然有些王爺瞧在眼裡,便不太順意了。”
“四年前的一日,罪臣回京探親,驀地收到梁縉中一封手書,約我一見,我念著當年幫扶情誼便去了,孰知在那間小院見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那便是當朝皇長子懷王殿下。”
殿中諸人無不駭然失色。
就在方才已證實高旭收受懷王賄賂,懷王有謀害李襄嫌疑,到此時程鑫親口承認,懷王為李襄叛國一案主使已是不容置疑了。
說到此處,程鑫也面露晦澀,“原來懷王與梁縉中早暗通款曲,相互勾結,大抵是懷王忌憚北定侯府勢大,一心想拖其下水,苦無門路,梁縉中便向他舉薦了罪臣。”
“更可恨的是,那日梁縉中連面都沒露,院子裡隻罪臣與懷王二人,懷王的意思是許罪臣高官厚祿,金銀財寶,讓罪臣做他在肅州軍的耳目。我豈肯?李侯待我不薄,我豈能背叛他,於是立即拒絕了懷王,可懷王咬死不放,想方設法折騰罪臣,甚至拿罪臣的兒女相逼……”
程鑫泣不成聲,以手掩面,痛楚難當,
“罪臣被逼無奈,隻得偶爾透露些無關緊要的消息給他,算是應付,可三年半前的某個深夜,懷王一名親信潛入肅州城找到罪臣,說是已送了巨額財寶去了我老宅,為免起疑,打著我嶽泰劉家的旗號,在江南給我經營了幾個綢緞莊,確保我程劉二家世代衣食無憂。”
“但條件是,叫我塞一封信於李侯帳中,偽裝出李侯通敵的假象。”
“我驚出一身冷汗,接過信不知要如何料理,遲遲不敢行動,直到肅州大戰起……”
似想起當年那場無休無止的狼煙,程鑫撕心裂肺地哭出聲,好似有沉石死死壓在他心口,令他鈍痛不安,
“南靖王驟然發兵南下,肅州全軍措手不及。”
“原先的六萬精銳,有三萬五被調往宣府,整座軍營算上五千老弱僅剩三萬兵力,敵軍三倍於我,這仗還怎麽打?”
“倉促中,我軍兵分三路禦敵,以往這等時候,少將軍李藺昭出偏軍奇襲南靖王,李侯率我等坐鎮中軍,正面周旋鬥法,再遣一路大軍側面迂回,隨時策應。可此番不知何故,李侯竟一改常態,命少將軍留守中軍,自己親率兩萬精銳出城阻擊南靖王勢頭。”
“我勸他勿去,可李侯執意不聽,後來打聽方知少將軍生了病,不便上陣。”
“兵貴神速,他這一去,可謂精銳盡出,除巢正群被調往宣府,其余虎將皆輕裝上陣,我軍主力東進迎敵,之後少將軍又命公孫將軍率八千兵力策應左翼。”
程鑫越說情緒越激烈,帶著哭腔嘶吼,“戰況實在過於慘烈,南靖王帶著他的雄師如潮水似的朝我們撲來,”
他永遠忘不了那慘絕人寰的戰況,蒼穹被硝煙和塵土覆住,冬陽只剩一個模糊的暈圈,他們就這樣不見天日地奮戰了三個日夜,口乾得只能舔面頰的汗水,耳畔連戰鼓和號角也聽不著了,唯有不眠不休地砍殺,敵人像是螞蟻似的,一波又一波衝上來,殺得筋疲力盡,麻木不堪。
“起初數日我們打得極為艱難,戰線一寸寸後退,直至第四日,南靖王攻勢忽緩,我們隻道是抵住了敵軍,孰料這竟也是南靖王聲東擊西之計,原本圍攻東路大軍的三萬精銳,被他抽調直撲中軍主帳。”
“我等也想回援,可惜回天乏力,兩萬八千精銳經過四日拚殺,只剩兩萬,南靖王親自排兵布陣,將我等困在棲霞坡一帶,不許我們回援,意在獵殺少將軍。”
“可饒是如此,北燕死傷更在我們之上,兵法雲哀兵必勝,當時我軍口號是,殺一個保本,殺兩個賺了,將士們均抱著必死的決心,一步不退。”
“戰況於十二月初十那日發生轉機,原來少將軍帶著六千殘兵,以雙槍蓮花絞殺了南靖王最精銳的三萬兵力,南靖王在帳中氣得吐血,當場昏厥,我軍士氣大振,欲圖反攻。”
程鑫說到此處,氣息忽然一窒,喉嚨裡好似堵了一口痰似的,捂著脖頸遲遲咳不出,他似痛苦地無以為繼,“我等本欲反攻,可就在這日午後,李侯出事了……”
霎時,整座大殿寂然無聲。
眾人屏息凝神,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打破這片死寂。
只見七皇子朱成毓雙眸赤紅,猛地撲至他面前,揪住其衣襟喝問,“出什麽事了?我舅舅出什麽事了?”
程鑫淚水橫陳,連直視他的勇氣也無,“原來早在兩日前,李侯便中了流矢,為了不影響軍心,他堅持作戰,到初十這一日午後,實在撐不住了,叫我與一名親衛扶他至林邊一處山溝……”
他深吸著氣,視線慢慢變得模糊,仿佛沉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
—
初十那一日,天降細雪。
紛紛揚揚的雪花甫一落地,便融作血水,浸滿整條山溝。
他將李襄扶至背坡一處石墩倚靠,人才坐下,便無力地滑了下來,親衛隻得用身子抵住,才勉強穩住,李襄一手緊按血流不止的腰腹,另一隻手死死攥住他,布滿血絲的雙眼牢牢凝在他臉上,殷切道:“懷仁,我是不成了……接下來,就全都交給你了……”
他手背處處是傷痕,血肉翻出好幾塊,握住他時,手尖不停在顫抖,掌心發涼,已無人氣,程鑫當時也嚇壞了,跪在他面前哭道,“侯爺您別說話,您歇一……
李襄氣若遊絲地搖頭,“我有幾樁事要交待你……”
“您說。”
黃煙一陣陣從山坡漫過,那張臉被血汙覆滿辨不出本來的模樣,禿鷲在天際盤旋,李襄無力地望了望,闔著眼竭盡全力道,
“勝敗在此一舉,必得一鼓作氣拿下南靖王,我一死,你便穿上我之鎧甲,偽裝出我的模樣,帶著余下將士們殺過去。”三軍主帥一死,士氣大挫,李襄不敢冒這個險,為了戰局著想,不得不李代桃僵。
他當時聽到這個提議,整個人呆住了。
懷王那廂逼他陷害李襄,而李襄卻偏生將這樣一個機會主動送到他眼前。
命運何其可笑,非要捉弄於他。
程鑫心裡痛苦極了。
李襄緩緩睜開眼,看著他露出些許欣慰的笑,“你我身材相仿,身量一般無二,我死後一刻鍾內,你將我人皮剝下,覆在你臉上,我保管無人認出來,你一定要撐到戰事結束……”
他驚得說不出話,驀地想起懷中那封遲遲未取出的投敵信,頓時痛哭失聲。
—
應著程鑫這句話,明怡忽如風般滑過來,摁住他脖頸,摸到某一處皸裂之處,再猛地往上一掀,便將那張臉皮給悉數扯下,隨後她捧著那張人皮,盈盈望著,張著嘴,往後倒退了三步,方穩住身形,淚花顫動,凝立不語。
至於那程鑫也終於露出了廬山真面目,一張臉慘白地發皺,好幾處皮肉被明怡扯動,現出模糊的血肉來,他啞著聲忘了疼痛,
“我也不想的,我深受李侯大恩,我豈能背叛他,可惜懷王拿我兒子威脅我,我動搖……程鑫回憶了那日的情形,痛苦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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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侯闔目不久,我依他吩咐扮成他模樣,親衛含淚在林子裡挖出一個坑,將李侯安葬,我就在一旁看著,當時心中天人交戰,本已說服自己壓下念頭,可這時,我收到中軍那邊傳來的消息,說是少將軍陣亡!”
“他們父子二人在同一日戰死,我慶幸的是李侯臨終前並不知少將軍死訊,他死時還含笑地說,‘有昭兒在,此戰必勝,必勝……’”
他說完這句,整座大殿慟哭不已。
讓這樣一位為國捐軀的三軍主帥蒙冤三載有余,何其悲壯,何其慚愧,何其可恨。
便是一簾之隔的茶歇室內,皇后與七公主母女也相擁痛哭。
朱成毓扼住他纖瘦的胳膊,極力克制當場掐死他的衝動,“然後呢,你就假扮我舅舅,進了北燕軍帳?”
程鑫吸了吸鼻子,略略緩了一口氣,語氣發木,“恰恰是少將軍的死訊,讓我真正動了屈服懷王的念頭,北定侯父子相繼戰死沙場,殿下您尚年幼,陛下當時與李侯又不甚相合,中宮一黨該是沒了希望,我琢磨著,與其得罪懷王,受他威脅,不如乾脆徹底投靠他,助他一臂之力。”
“主意一定,我趁著親衛毫無防備之時,將其斬殺,隨後帶著將士們繼續奮戰了數日,我無時無刻不盼著援軍來,意圖一鼓作氣拿下南靖王,可大軍遲遲不到,我們的人所剩無幾,所幸南靖王聽聞少將軍戰死,而我軍這邊後援將至,下令撤兵。”
皇帝聽到這裡,整具身子近乎癱在寶座,重重捂住了眉心,痛心遺憾縈於心間。
“我帶著最後十幾人,立在山坡之巔,腳下屍身層疊,旌旗斷裂,刀劍殘甲遺於滿地,殘肢斷臂隨處可見……我深知肅州軍沒了,也知道自己別無選擇,於是我留下那十幾名傷兵打掃戰場,獨自騎著李侯那匹高頭大馬,衝入北燕軍帳。”
“我一心求死,直衝刀斧而去,可惜撞見南靖王麾下那位女將軍,女將軍將我捆住,一路帶回北燕皇都。”
“我以為南靖王會見我,可惜沒有。南靖王當時傷重不起,半月後方下地,聽聞我投來北燕軍帳,他說了一句話,當然這話是後來那位女將軍轉述給我聽的。”
“南靖王殿下說:‘本王不去見他,他一定不是李襄,李襄不會叛國。’”
明怡聞言驀地仰首向天,發出一陣蒼涼的長笑,她手中那塊人皮隨著笑聲輕輕顫動,幾欲墜地,那笑聲起初滿是譏諷與嘲弄,漸而轉為淒楚,最終隻余下一縷難以言說的悲涼。
這世上最熟悉你的人,永遠是你的對手。
連南靖王都深信李襄不會叛國,而大晉朝堂之上,竟無一人為李襄辯白。
何其可悲。
滿殿公卿皆愧然垂首,仿佛有一雙無形之手驟然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令他們發不出任何聲音。
便是皇帝也默然倚在禦座一角,面龐稍靠在掌心,緊閉雙眼,眉宇緊鎖,良久,發出一聲極沉極緩的歎息,神色更是交織著無法掩飾的疲憊,和洞悉真相後的蒼涼悔痛。
唯獨裴越尚能穩住情緒,一陣哀慟過後,繼續盤問程鑫,
“你被下毒又是怎麽回事?”
程鑫自嘲地笑著,“南靖王雖猜到真相,卻並未點破,在他看來,大晉越亂於北燕越有利,故而默認了此事,罪臣便一直被北燕關在地牢裡,成為了北燕對付大晉的籌碼。”
“這並非罪臣本意,罪臣幾度求死,為北燕人阻止,最後那位女將軍便給罪臣下了麻陀散,此毒叫罪臣口舌僵硬,無法咬舌自盡,只能任其擺布。”
程鑫說到這裡,像是抽幹了所有力氣,俯伏在地,整個身子好似被這一生的罪孽壓得彎曲佝僂,再也抬不起頭來。
裴越將他所說又在腦海過了一遍,以防遺漏,“如此,交待得差不多,唯獨一處,尚需你釋疑,這場叛國案中有一條罪證那便是私放了一萬北燕兵士,此事可是你所為?”
程鑫聞言略帶茫然,怔忡片刻道,
“罪臣聽聞少將軍殺盡北燕精銳,逼著南靖王將北燕邊城五千老弱病殘送上戰場,當時我們肅州軍已戰死殆盡,如何能守得住這些降軍,估摸著是潰散的逃……
他話未說完,明怡忽然截住道,“沒有一萬人,大致五六千,此事我來解釋。”
所有視線調轉至她身上,只見她緩步往前,立在禦座之下,面朝聖上,眼神似看著聖上,又似望著虛空,眼底似有雲煙翻騰,
“陛下,不瞞您說,當年肅州一戰,臣女也在場,”她聲線冷寂。
皇帝顯然十分意外,垂下手臂,怔然望著她,“這麽說,你也是見證人?”
“我也是戰士。”她糾正道,眼底閃過一絲略帶自嘲的笑,只是笑意極淺,轉瞬即逝,“我趕到時,中軍主帳外的山谷已是修羅地獄,肅州軍兩千守軍並四千殘兵已所剩無幾,而敵軍尚有一萬余人,我與兄長並肩作戰,用雙槍蓮花將之絞殺,三萬人哪,陛下,三萬人。”
她神色忽變得幽邃,好似帶著漠視生死的冷酷無情,又好似充斥著對生命的敬畏和疼惜,“屍積如山,沒有一具完整的屍體,一旦被銀蓮鎖住,便無生還之路,無數頭顱被割下,血肉炸開,堆在山谷化為泥濘的沼澤,就連空氣裡均被令人作嘔的血腥給充斥,兄長一面告訴自己要殺了這些北燕鐵騎,阻止他們踐踏我大晉疆土和黎民,一面又被沉重的血債壓得喘不過氣來。”
廊外風聲肆虐,奉天殿內,每一個人均是哀穆的,仿佛隨她一字一句,重回那壯烈戰場,目睹屍橫遍野、硝煙滾滾。
“那片山谷,宛如閻羅的血盆大口,吞噬著一切生靈,亦將人拽入罪惡的深淵,陛下大概想不到吧,再強大的人面對那般殘酷而慘烈的人間地獄,心底的恐懼和罪惡也無處遁形,他也是人哪,殺到最後麻木了,眼神空洞了,四肢均在抽搐,幾近瀕死邊緣,可銀蓮嗜血,它極有靈氣,也極為凶悍,”
“爹爹常說,此物甚凶,不到萬不得已不許用,這便是萬不得已之時。”
“南靖王為了殺兄長,最後將五千老弱病殘逼上戰場,他便是要用人牆堵死兄長,每殺一人便耗一分心血,到最後,只剩兩千婦孺躲在山谷外的林子裡,不肯出來,那些孩子的哭聲跟針似的扎在他心上,殺不下去了,銀蓮捕捉到生靈氣息,急切地要撲過去,可兄長殺不下去了。”
她字字泣血,“雙槍蓮花出鞘,不見血不收,未見血而收,則反噬主。”
裴越聽到這,瞳孔急劇收縮,驀地想起那晚她因他而收手,莫不是也受了反噬,一瞬間擔憂驚慌忐忑甚至懊悔悉數充斥心間,余光盯著身側的人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硬是逼著自己一動不動,不敢在皇帝跟前露出半點痕跡。
只聽見她繼續道,“兄長因此受了反噬,那兩千婦孺被放走,最後裹入北燕逃兵中,以訛傳訛,便成了一萬人。”
“陛下……”她直面禦座之上的君王,眼底凝著一抹難以磨滅的悲憫,“三萬肅州軍,是您的子民,是他們以血肉之軀阻擋敵軍前進的鐵蹄,在您眼裡他們是螻蟻,可他們更是千千萬萬個家中的頂梁柱,”她眼底的灼光一寸一寸逼近他,“……在這奉天殿之巔,可曾為他們發出一聲哀歎乃至疼惜?”
“陛下,我跋山涉水,踩著屍山血海歸來,隻為給父侯求一個公道,求一身清名,此時此刻,我要從您的嘴裡,討要這個公道。”
明怡目光咄咄逼人,話更是如金玉擲地,直叩人心,這分明是要逼皇帝認錯。
所有朝臣冷汗涔涔,立即伏低跪地,不敢抬頭面聖,殿內一時寂如無人。
唯獨明怡和青禾二人,矗立不動。
天色沉得厲害,黑雲卷來,帶著一種近乎壓迫的沉黯,大殿陷入冗長的沉默,皇帝目光久久地與她相交,借著頭頂羊角宮燈搖落下的光芒,看清她眼底血絲漸漸爬滿整個瞳仁,借由著這雙悲憫而蒼茫的眼,仿佛看到當年肅州那場狼煙烽火,自然更意會出她每一字詰問下的不滿不屈甚至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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