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元卿沉默片刻,道:“他自願買的,也不能怪你。”
夢真頗出意外,睇他一眼,抿嘴笑了。
她挨過去,摸著他的手,道:“他是不是聽了一些風言風語,教訓你了?”
祝元卿道:“我已對他說清楚了,他會理解的,你不用擔心。”頓了頓,又道:“他告訴我,只有同月同日同時生的人才能用紫玉斝換魂。”
夢真心中一動,母親不肯作生日,莫非與紫玉斝有關?
祝元卿凝視她雙眼,道:“你在想什麽?”
夢真眨了下眼,道:“鎮遠侯與皇上是同月同日同時生麽?”
“鎮遠侯是皇上的同息之人。”
“同息之人?”
“鄧太后有孕時,欽天監說:至貴之命,煞隨孿生。欲解此厄,需覓同息之人。於是官府尋了數十個與鄧太后產期相近的婦人,同在行宮待產。最後只有一個孩子與皇上同時降生,也就是同息之人。”
“原來鎮遠侯與皇上有這段淵源,紫玉斝倒像是為他打造的。”
鎮遠侯也是這麽想的罷。祝元卿能體會他的心情,命中注定,勢在必得。
夢真走後,祝元卿用左手寫了封信,派人送給濟寧的一位同年,請他查樂鶴齡一家人的生日。
梁幽燕有個表姐,嫁在江寧縣,常來梁家走動,這日死了丈夫,小廝來報喪。梁幽燕,梁幽蘭,伍簡都去吊孝,夢真留在家裡。
進了母親臥房,她閂上門,拿出鑰匙,打開了密室。提著燈,走下台階,只見一張供桌上有五個牌位。梁幽燕的名字赫然在目,夢真心中迷霧散去,掀起驚濤駭浪。
真正的梁幽燕死在了十八年前的屠殺裡,活下來的是另一個人的靈魂,她有仇難報,有苦難言,每每從噩夢中驚醒,痛不欲生。
夢真是這世上唯一能與她感同身受的人,因為她是她的女兒。
淚水滾滾而下,夢真跌坐在地,恨自己發現得太遲。
梁幽燕一路上心神不寧,到表姐夫家坐了一會,告辭回家。梁幽蘭拉著她去碼頭的一家店買脂粉,伍簡在路邊等她們。
兩個婦人在店裡挑揀胭脂,一個瘦得皮包骨,一個胖得沒脖子,四片猩紅的嘴唇動個不停,聲音不大,剛好飄入梁幽燕耳中。
“狐狸精轉世,迷得祝狀元七葷八素,難怪能做行首。”
“都說她的酒好,我看是床上功夫了得,勾住了爺們的魂,日日往她店裡跑。”
“可憐金公子,娶這麽個水性楊花的媳婦,綠頭巾戴得全城皆知,倒了八輩子血霉!”
“到底是開酒肆的,迎來送往慣了,一夜沒漢子也成不的。狐媚手段一套一套的,正經閨秀哪學得來這個?”
瘦婦人啐了一口,還要再說,梁幽燕走過來,伸出腳踹在她屁股上。
瘦婦人向前撞去,帶倒了貨架,脂粉盒劈頭蓋臉砸落,朱紅桃紅粉紅,糊了她一頭一身,狼狽不堪。
胖婦人剔起眼睛,指著梁幽燕道:“娼婦,你憑什麽打人?”
梁幽燕一言不發,揪住她的頭髮,打了兩個耳刮子,又快又狠。胖婦人眼冒金星,豐腮紫脹,殺豬般嚎叫,嚇得店主縮在櫃身裡勸架。
梁幽蘭呆了片刻,見瘦婦人撲向梁幽燕,衝上去推了她一把。瘦婦人扶著牆站穩,又撲過來,扭打成一團。滿地脂粉,濃香撲鼻,店主心疼不已。
瘦婦人挨了梁幽燕兩腳,喘著氣敗下陣來。胖婦人抓住梁幽蘭的胳膊,一口咬下去。梁幽蘭痛叫,梁幽燕面露戾色,重拳打在胖婦人鼻梁上。
酸痛難當,胖婦人立時松口,眼淚鼻血齊流。瘦婦人駭然,顧不上撿掉落的釵環簪珥,落荒而逃,胖婦人捂著鼻子緊隨其後。
梁幽蘭擼起袖子,梁幽燕見牙印滲血,給了店主二十兩銀子,要來清水,幫她衝洗。
梁幽蘭笑道:“姐姐,你打架好厲害!”
“你姐夫教我的。”梁幽燕淡淡說了句。
梁幽蘭咂嘴道:“早知道你這麽厲害,我便安心看戲了。”
伍簡等了半日,不放心,進來一看,道:“打架了?”
梁幽燕點頭,將一條乾淨的手帕包在梁幽蘭傷處,理了理衣服,道:“走罷。”
回到家,誰也不提打架的事,夢真也沒有流露出異樣。吃過晚飯,夢真黏在母親身邊,看她做針線。
死裡逃生的她,十八年來,擔了多少驚,流了多少淚?
她本來叫什麽名字,長什麽樣?
夢真一概不知,越想越痛。梁幽燕乜她一眼,道:“你只顧看我怎的?”
夢真溜下去,把臉貼著她的腿,道:“女兒不孝。”
梁幽燕歎了口氣,道:“你的難處,別人不了解,我還不了解麽?風言風語,只是一時的,不必放在心上。”
夢真哪裡在乎風言風語,她在乎的是母親受過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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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三更天氣,金玉楣吃得酩酊大醉,摟著丫鬟睡在床上。夢真穿著夜行衣,蒙著臉,從窗戶進來,走到床邊,掀開錦被。
金玉楣倏然睜開眼,迷迷瞪瞪道:“夢真,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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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真心中一酸,點了他的穴道。他昏睡過去,夢真替他穿上衣服,扛在肩上出門,躍上屋脊。
次日中午,鄒道士收到一封信:金玉楣在我手中,明晚子時到翠隱觀一敘。沒有落款。
羅葵也收到一封信:明晚子時到翠隱觀一敘。落款是婁川。
搜尋十八年的人,忽然找上門來,羅葵大為詫異。婁川的筆跡,她記不清了,這封信未必是他寫的,但知道婁川還活著的人寥寥無幾,寫這封信的人就算不是婁川,也必定與他有關。
過了一日,鄒道士找不到金玉楣,疑心自己身份暴露,連累了他,隻好赴約。
第54章 魂悸以魄動(七)
新月彎彎,像一枚發亮的銀鉤,靜候世人上鉤。
頹圮的道觀裡,神像面含慈悲,似在可憐上鉤的人。鄒道士佇立在畫壁前,聽見腳步聲,轉身與來人四目相對,都怔住了。
他們是同門師兄妹,初見時,她七歲,他十七歲。
羅葵出生在窮苦人家,父親種田,母親織布,七歲的她吃不飽飯,面黃肌瘦。那日為了一個饅頭,和四五個孩子在路邊打架,打得鼻青臉腫,贏了。
她坐在草垛上吃饅頭,那些孩子倒在地下呻吟,一少年走過來,穿著雪白的道袍,瓷一般的肌膚,不染纖塵。鄉下很少見到這麽乾淨的人,被他看著,她不由地自慚形穢。
少年腳步輕盈,身子如在水面上飄浮,到了跟前,仰著頭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羅葵不答,將一雙沾滿泥的腳往稻草裡藏,一個孩子道:“她叫羅刹!”
其余孩子笑起來,羅葵忙道:“他胡說,我叫羅葵,葵花的葵。”
少年點點頭,道:“你想不想學武功?”
羅葵道:“你會武功?”
村裡會武功的漢子粗壯敦實,他太精致單薄了,不像會武功的樣子。
草垛旁邊擱著一個石碾子,少年單膝蹲下,伸出右手一按,粉末簌簌落下,堅硬的石碾側面顯出一個清晰纖秀的掌印,深約半寸。
孩子們看呆了,少年直起身,拍了拍手,平靜道:“這樣算會麽?”
羅葵跳下草垛,難以置信地摸著他的掌印,道:“你是神仙麽?”
他唇角浮起一絲笑意,道:“我是白虹真人的弟子,叫婁川。你家住哪裡?改日我和師父去找你。”
羅葵告訴他,目送他飄然而去,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她飛奔回家,對父母說有神仙要收她做徒弟。父母不信,羅葵拉著他們看石碾子上的掌印,叫兩個孩子作證,父母才有五分信了。
這一等就是半年,她每日去摸他的掌印,想他為什麽還不來?是不是忘記她了?
秀慈安慰她,天上一日,人間一年,才半日工夫,他怎麽會忘記她呢?
說的也是,她又燃起希望。
家裡添了弟弟,父親要把她賣給人家做童養媳,她哭鬧了幾日,還是被賣了。這日洗乾淨了,穿著新衣裳,等婆家來領。
天寒地凍,大雪紛飛,踏著亂瓊碎玉,走進院門的不是婆家人,而是婁川和一名老道士。兩人披著鶴氅,與父親作揖。羅葵立在簾下,怔怔地望著他,渾似做夢。
老道士打量著她,含笑道:“你就是羅葵?”
羅葵撲到婁川懷中,抱著他哭道:“我以為你不來了!”
婁川僵了片刻,輕輕撫摸她的頭髮,道:“我和師父有些事,耽擱了。”
羅葵嗚嗚咽咽,上氣不接下氣,道:“你再不來,我便要做人家的童養媳了。”
婁川笑道:“你這麽凶,還是別去禍害人家了。”
白虹真人拿出五兩銀子,要帶羅葵走,她父母不答應,加到十兩,才答應了。羅葵對父母毫無留戀,收拾了一個包袱,去辭秀慈。
自那以後,她走上了另一條路,這條路並不好走,但她進步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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