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中神偷千面郎君潛入大內,在養心殿壁上留書,欲借趙子昂的《鵲華秋色圖》一觀。眾侍衛嚴加防范,還是被他得手了。
天子震怒,命金吾衛捉拿千面郎君。金吾衛明察暗訪,撒下天羅地網,抓了十幾個千面郎君,都不是真的。眼看期限將至,真正的千面郎君帶著畫進宮請罪。天子不計前嫌,封千面郎君做了四品武官,常在宮中走動。
扮千面郎君的武生身著夜行衣靠,顯出蜂腰猿背,面罩半揭,露出一雙灼灼星目,顧盼間自有幾分亦正亦邪的神采。戲至高潮,他連翻十七個旋子落地竟紋絲不動,博得滿堂叫好。
夢真嗑著瓜子,道:“你們書生就愛瞎編,哪有這麽厲害的神偷?”
祝元卿道:“這可不是杜撰。二十年前,千面郎君確是天下第一神偷,盜《鵲華秋色圖》也是真的。只是他沒有進宮請罪,而是把畫還了回去,附上書信說:宮牆九重,不過方寸之地。金吾三千,難縛天地孤鴻。”
“聖上看了,不怒反笑,說他是個風流妙賊,撤了追捕的旨意。這些年來,聖上始終望他效忠,他卻銷聲匿跡。這本戲,也算全了聖上一段遺憾。”
夢真奇道:“這般人物,怎就失了蹤跡?”
祝元卿道:“生病了,受傷了,或者看破紅塵,遁入空門了。江湖中人,變數很多的。”
自然,也可能早已離世。只是世人總願相信,這樣的傳奇合該長存於世。
兩人正說著,台上的千面郎君袖中飛出一物,波的一響,濃煙彌漫。那武生手持銀槍,刺向坐在祝元卿前面的鄭公子。夢真顧不上鄭公子的死活,摟住祝元卿的腰,向後躍開。
鄭公子嚇得動彈不得,一道劍光自廊下掠出,後發先至,架住了銀槍。
第8章 騎馬客京華(七)
“有刺客,有刺客!”
煙霧中,劍光閃爍,人影亂晃,趕過來的家丁因看不清,一時不敢貿然上前。賓客們驚慌四散,夢真護著祝元卿退至月洞門邊。
叮叮當當,槍劍相交之聲密如聯珠,一彈指間,便已相撞了二十余聲。刺客和劍客顯然都是高手,比及煙霧稍散,夢真才看清那劍客竟是個女子,一身鴉青色曳撒,身姿挺拔。
鄭公子就在刺客身後,刺客回身瞥見,擰腰縱臂,長槍如毒蛇出洞,直刺他心口。這一槍快極了,槍頭的寒光化作閃電,距鄭公子胸前僅三寸時驟然停滯。
一截劍尖自刺客咽喉透出,血珠順著劍鋒滴落。
鄭公子面無人色,褲襠已濕了一片。女劍客抽出劍,望著倒下的刺客,眼神冰冷。
夢真驚歎道:“好厲害的女人。”
祝元卿道:“她叫羅葵,是慶雲七傑之一。”
鎮遠侯麾下七大高手,人稱慶雲七傑,他們隨鎮遠侯南征北戰,立過不少汗馬功勞。
鄭公子在家丁攙扶下顫巍巍起身,一班戲子心知大禍臨頭,跪地哀哀求饒。
“公子明鑒!這廝是三日前來的,因有臨清葉行首的薦信,小的們才未起疑。若早知他包藏禍心,便是打死也不敢帶他進府啊!”
鄭公子一言不發,鐵青著臉轉身離去。鎮遠侯聞知此事,命人徹查,又把祝元卿請過來,安撫壓驚。
“祝狀元今年十九了,也該考慮婚配了。我家叔雄像你這般年紀時,孩子都有兩個了。”
“古人雲:先立業後成家。元卿雖不才,亦願效古人之志,待為社稷略盡綿薄之時,再議婚聘之事。”
鎮遠侯心知這是不願聯姻的托詞,不好再說什麽,讓他走了。
坐上馬車,夢真道:“可惜了,長得一副好模樣,身手又好,就這麽死了。你說他為什麽要殺鄭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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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元卿道:“你不是說過麽,為財,為情,為仇,無非這三種。看他的神情,我猜是為仇。鄭叔雄平日仗勢欺人,仇家不少。”
兄長遇刺,鄭雪意並不關心,她隻惦記著自己的婚事。聽說祝元卿不願意,她便哭鬧不休,逼著父親去求天子賜婚。鎮遠侯雖因兒子遇刺煩惱,但終究愛女心切,決定次日進宮面聖。
鎮遠侯與天子的關系非同一般,他們是同年同月同日同地生的。
天子的生母鄧妃有孕時,欽天監說:至貴之命,煞隨孿生。欲解此厄,需覓同息之人。意思是要找一個與皇子同時同地降生的男嬰擋災。
先帝深愛鄧妃,打定主意這一胎若是皇子,便要立為太子,故對此事極為看重。
官府尋了數十個與鄧妃產期相近的婦人,同在行宮待產。這些婦人的丈夫有的是地方小官,有的是平民百姓,都知道孩子是為皇子擋災的,拿了好處,心甘情願。
至於孕婦們,或許願意,或許不願意,由不得她們。
最後,只有鎮遠侯的母親與鄧妃同時分娩,且都是男嬰。那一日,電閃雷鳴,行宮偏殿起火,宮人慌亂中抱錯了孩子,很快又換了回來。
兒子是太子的同息之人,父母自然雞犬升天。鎮遠侯的父親從一介商販搖身變成朝散大夫,母親得封誥命,享良田美宅,幾輩子花不完的財產。
朝散大夫,五品文散官,毫無實權,鎮遠侯從小便看不上。太子登基後,他投身行伍,為天子開疆擴土,出生入死,靠著實打實的戰功,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應當滿足了,可是人的欲望哪有盡頭?每次看到天子,他都忍不住想:出生那日,宮人當真換回來了嗎?會不會……
其實天子容貌肖似先帝,但這不能澆滅鎮遠侯深處的疑心,他恍惚覺得那九五至尊之位,萬裡錦繡江山,原本或許該屬於自己。
天子對這樣一位權臣,自然深懷戒心。
鎮遠侯進殿,依禮參拜,天子關切道:“愛卿平身。朕剛聽聞叔雄昨日遇刺,傷勢如何?可查明了凶徒來歷?”
鎮遠侯收斂心神,答道:“勞陛下掛心,犬子僥幸未傷。臣已命人徹查,只是……這小子平日性情驕縱,在外結怨不少,一時難以斷定。此番讓他吃些教訓,未必不是好事。”
天子頷首:“叔雄是你嫡長子,年輕人難免氣盛,你還是要加意看護,早日查明真凶,以安人心。若有需三司協助之處,盡管開口。”
“謝陛下!”鎮遠侯再拜,見天子心情尚佳,方將話題引至女兒婚事,言辭懇切,一片愛女之心溢於言表。
天子選祝元卿做狀元,看中的正是其寒門出身與才學,不願其與權貴聯姻。但轉念一想,此事正可考驗祝元卿之心性志向,便順水推舟,答應出面問詢。
祝元卿的一個同鄉送了他十壇好酒,他和夢真正在院中痛飲,夢真聽他說起京中趣事,吃吃地笑。
忽聞門外馬蹄聲疾,差役高喊:“聖旨到!”
街坊立時轟動,夢真哪見過這陣仗?一時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祝元卿即刻起身更衣,低聲催促夢真一同將香案擺出。二人跪下接旨時,一隊侍衛已肅立於門外。天使昂首入內,立於香案前朗聲宣旨,祝元卿接旨。
整個過程如一場急鼓,夢真恍若身在戲中,待她回過神來,祝元卿已登上官車,隨天使而去。
天子門生,夢真望著他的背影,往不屬於她的世界去了。那個世界的華貴,是她難以想象的。一絲落寞悄然泛起,兩碗酒下肚,也就散開了。
天子見到祝元卿,被他身上的酒氣熏得直皺眉,道:“元卿,你這是喝了多少酒?”
祝元卿從容一揖,實話實說:“回陛下,學生與友人小酌,飲了約四五斤。”
天子見他目光清明,應對得體,便不再追究。先與他說了經筵講學之事,而後似不經意般提起:“鎮遠侯今日入宮,對其三女頗為期許,有意許配於你。朕聽聞鄭三小姐素有才名,容貌出眾,性情亦稱和順。你若娶之,於你仕途自是助益良多。此等姻緣,尋常人求之不得,你心下如何?”
祝元卿聞言,毫無猶豫,躬身道:“陛下厚愛,學生感激不盡。然學生出身寒微,志在經世學問,實不敢高攀侯門貴女,懇請陛下體諒。”
天子目光如炬,審視他片刻,見其意堅決,不似作偽,最終只是淡淡道:“人各有志,朕不便強求。你,且退下吧。”
第9章 騎馬客京華(八)
祝元卿回到家中,見夢真正躺在牆邊的竹椅上小憩。陽光透過花枝灑落,她滿身碎影,春色溶溶,靜好如畫。
他放輕腳步走近,伸手拈起她發間的一瓣落花,在指尖輕輕撚動,低頭淺嗅。
夢真醒來,見他坐在石凳上看書,道:“皇上叫你做什麽?”
被拒婚有損女方的顏面,祝元卿不想提,道:“沒什麽,就是經筵的事。”
夢真道:“伴君如伴虎,你該少喝些酒。”
祝元卿笑道:“若連酒都不能暢飲,活著還有什麽趣味?”
夢真搖頭道:“我娘總說我貪杯,你比我還貪。”
祝元卿將書頁輕輕翻過,似是隨口問道:“金公子好飲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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